汤若望跟了过来,低声道:“陛下,臣计算过,泄气约莫损失三成推力 若要达到旧铳射程,要么加长枪管,要么增加药量。可加长枪管则枪身过重,增加药量又怕炸膛……”
“朕知道了。”崇祯摆摆手。
他蹲下身,捡起一枚打过的弹壳,纸壳已被烧毁大半,露出里面残存的火药渣。
“汤卿,这射程还是太短了,必须得再加长二十步,不然还是用不了啊。”
汤若望听闻也不推辞,只是拱手道:“此枪射程的确有些短,臣这就回去重绘图样!请再给臣一段时间……臣必给陛下一个密合的新栓!”
看着汤若望匆匆离去的背影,崇祯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离真正的后装击发枪还有很远,但至少方向对了。
“皇爷,已近午时了。”王承恩上前低声道。
崇祯这才发觉,自己已在演武场站了一个多时辰,日头高悬,后背都汗湿了。
“回宫吧。”
下午,崇祯又召见了毕懋康。
比起汤若望那种研究者特有的兴奋,毕懋康显得沉稳得多,这位历任陕西巡按、右佥都御史的老臣,如今一身布衣,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污,显然是刚从工坊赶来。
“臣毕懋康,叩见陛下。”
“毕卿请起。”朱由检示意赐座。
“军械司量产一事,进展如何?”
毕懋康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陛下,这是臣拟定的《火铳造作规程》,共分选料、制管、制托、组装、试射五道工序,每道工序皆有定式、定法、定时……”
崇祯翻开册子,里面图文并茂,不仅规定了枪管要多长多厚,连用什么样的木头、晾晒多少天、如何防裂都写得清清楚楚。最难能可贵的是,每道工序都有检验标准,不合格的部件绝不准流入下一道工序。
崇祯随即合上册子:“好,有此规程,量产可期,眼下月产多少?”
“若全力开工,月产鸟铳一百九十杆。”
毕懋康顿了顿,“但臣有一事禀奏。”
“讲。”
“臣思陛下曾言‘水力机械’之事,便与同僚商议,欲借河水之力,造一水力锤,用于枪管锻造,臣已请了一位高人相助,此事已有眉目了。”
“哦?何人?”
“江西奉新人,宋应星。”
崇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他前世历史学得不算精,明末人物又太多,除了那些声名显赫的,许多都记不清了。
“此人擅长机械?”
毕懋康难得露出钦佩之色:“其实擅长,此人精于工巧,曾着《天工开物》一书,详载农工百业之术。臣读之,茅塞顿开。尤其他在《锤锻篇》中所述水力机械,与陛下所言不谋而合。”
宋应星……《天工开物》……
崇祯忽然想起来了!那不是后世称为“中国十七世纪工艺百科全书”的巨着吗?作者宋应星,一个科举不顺却通晓百工的天才!
“他现在何处?”
“现在福建汀州府任推官,此人去年赴京会试,再度落第,心灰意冷,臣偶然得见其书,惊为天人,后来几次打听才得知,他到了福建汀州府任一推官”
崇祯心中感慨。
“好,朕这就拟旨,把他调到京师,他要什么,给什么,俸禄按五品官给,不,按四品!他若不喜官场应酬,便不必上朝,专心研究即可。”
“臣代宋先生谢过陛下,有陛下此言,臣与宋先生或可在八月之前,将水力锤研制成功,届时枪管锻造之速,可提五倍不止!”
“那蒸汽机呢?”崇祯又问起了另一个心心念念的项目。
毕懋康面露难色:“陛下所言‘蒸汽推活塞’之机,臣与汤若望先生多次商讨,图样画了几十张,也做了三个小样,可那‘活塞’与‘汽缸’之间,无论如何都有缝隙,气一进来便泄了,推不动。”
又是密封问题!
崇祯知道这是蒸汽机的核心难题,没有橡胶,要做气密性良好的活塞汽缸,难如登天。
“继续试,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结构。铜的、铁的、锡的……甚至可以用多层皮革做垫圈。不要怕失败,失败一次,就离成功近一步。”
“臣遵旨。”
毕懋康退下后,崇祯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火枪、大炮、水力机械、蒸汽机……这些技术上的突破,让他看到了希望。可他知道,技术改变不了所有,大明的病,根子在制度,在人心,在那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崇祯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宣府移到蓟镇,再移到山西。北边,傅宗龙有了新炮;大同,蒙古部落开始归附;山西,盐政改革开始推进……
还有四川的李自成,湖广的张献忠。范景文自得了旨便开始剿灭张献忠,但听说张献忠狡诈如狐,官军进他退,官军退他进,似有意流窜到四川,与李自成合流,张献忠还四处散布“朝廷要杀降”的谣言,弄得民心浮动。
“难啊……”崇祯喃喃自语。
“皇爷说什么?”王承恩没听清。
“朕说,做事难,做人更难。”崇祯转过身,看着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监。
“王承恩,你说朕这些举措,是对是错?”
王承恩扑通跪下:“皇爷乃天子,天子行事,便是天意!”
崇祯苦笑:“天意?若真是天意,为何步步艰难?为何连五皇子都……”
他说不下去了。
王承恩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夜色渐深。
崇祯没有回寝宫,而是又回到了武英殿,桌上堆着如山奏章,他一份份批阅,直到三更鼓响。
批到一份工部奏请维修三大殿的折子时,他忽然停了笔。
折子里说,皇极殿的琉璃瓦破损严重,雨季将至,恐漏雨损及梁柱,请拨银八万两修缮。
八万两。
崇祯想起了汤若望那三十门炮,造价不过二十万两;想起了山西免赋,需要直隶调拨的一百四十多万的钱粮……
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不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宫中用度,能省则省。天下未靖,岂可先修宫殿?”
笔落,烛火摇曳。
窗外的紫禁城,沉默在无边的夜色里。而千里之外,山西的官场正在经历一场地震,草原上的部落正在准备互市,四川的山沟里流寇正在蛰伏,辽东的后金正在磨刀霍霍……
这是一个时代的深夜。
但崇祯知道,天,总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