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内,宣大总督行辕。
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压抑,行辕节堂内,卢象升刚送走一拨山西来的官员,眉宇间的郁色还未散去,他身着常服,但腰背挺直如枪,坐在案后,面前堆积的文书几乎要将他淹没。自崇祯皇帝决心在山西推行新政,下旨免税一年、官吏混编以来,卢象升这个宣大总督的担子,陡然重了数倍不止。
名义上,他总督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军务,但大明体制积弊,山西总督并不能总督山西。
宣府、大同两镇是纯粹的军镇,总兵、副将、参将等武官系统相对直接,卢象升以总督之威,尚能如臂使指,可山西镇不同,山西是布政使司,有完整的文官行政体系,卫所与营兵系统又盘根错节,与地方州县、豪强、商贾利益交织极深。他卢象升一个外来总督,想要真正调动山西全省的兵马、钱粮、民力,处处掣肘。
崇祯的官吏混编之策,正是要打破这种地方势力板结的状态。将山西官员与直隶、山东等地对调,如同给一潭死水引入活流。但这也意味着,在旧官已离、新官未稳或尚未完全掌控局面的这段时间,山西地方的行政效率、治安控制力、对军队的后勤保障能力,都可能出现波动甚至暂时的真空。而这,恰恰是最容易被敌人利用,也最需要强力弹压的时候。
卢象升手里直接掌握的核心武力,是他从大名带来的两万天雄军,这是他能完全信赖的根基,除此之外,他能较为顺畅调动的,主要是宣府、大同两镇的边军。
而山西本地的兵马,他必须小心协调、威慑、乃至必要时杀鸡儆猴,才能让他们真正听令。如今,皇帝又从蓟镇傅宗龙处调拨一万精兵西进归他节制,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增强了其机动和威慑力量,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如何安置、使用这支客军?如何平衡他们与本地兵马的关系?
军政、民政、新政……千头万绪,压在心头。而北方,那个强大的敌人皇太极,其动向始终如阴云笼罩,卢象升不怕与建虏野战,天雄军敢战也能战,但他怕的是内外交困,怕的是后院起火。
宣大一乱,山西便失了根基。
山西一乱,京师便失了根基。
“督师,开市使林承嗣求见。”亲兵在堂外禀报。
卢象升揉了揉眉心:“请他进来。”
林承嗣大步走入节堂,虽然满面风尘,但眼神依旧清亮。他躬身行礼:“下官林承嗣,拜见督师。”
“林大人不必多礼,坐。”卢象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大人是为北边盟约之事而来?”
林承嗣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督师明鉴,白水河之盟初定,局面乍开,然下官在草原十年,深知其地弱肉强食,我大明如今拉起的这个架子,看似有几个部落依附,实则根基浅薄,全赖朝廷威势与大同一线支持。一旦有强大外力冲击,顷刻即溃。”
卢象升静静听着,没有接着林承嗣的话说下去。
林承嗣继续道:“如今辽东风声紧,皇太极恐有异动,无论其兵锋指向宣大还是蓟辽,后金或其麾下蒙古部落,必然不会坐视我大明在北边树起旗帜,巴特尔等部,必成其眼中钉、首攻之目标。若我等坐视他们被屠灭,则今后草原之上,无人再敢信我大明,羁縻之策,将成一纸空谈,边患永无宁日。”
“所以,你想让本督派兵护住他们?”卢象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林承嗣迎上卢象升的目光,“不止是战时的庇护,更要在战前,帮助他们整训兵马,加固营寨,甚至……将他们部分老弱妇孺,南迁至长城以内安置,以绝其后顾之忧,也显我大明诚意。”
卢象升沉默了片刻,节堂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卢象升缓缓开口:“你可知本督如今肩上担着多少干系?宣大千里防线要守,山西新政之地要稳,朝廷从蓟镇调来的援兵要接应安置,山西本地那些心思各异的兵马要弹压梳理……本督手中,真正能如臂使指、随时可战的机动兵力,不过是我天雄军旧部两万,这其中,骑兵不过四千余。”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着大同以北的广袤区域:“你要本督分兵北上,去保护几个尚未完全归心、兵力不过数千的蒙古部落,一旦皇太极主力真的扑向宣大,本督的每一分兵力都至关紧要。分兵北上,意味着正面防线可能出现薄弱之处;意味着一旦战事不利,这支偏师可能陷入重围,救之不及;更意味着,本督要承担额外的粮草补给、军械损耗。”
林承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卢象升说的是实情,站在一个统帅的角度,这要求近乎苛刻。
然而,卢象升话锋一转:“但是,于公于私,此事……本督又不得不帮。”
林承嗣猛地抬头。
卢象升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仿佛透过图纸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于公,蒙古之势,关乎北疆长远安定。前些年战死京师的满桂将军,便是蒙古人,忠勇为国,天下皆知。如今我麾下大将虎大威,亦是蒙古勇士,屡立战功。可见蒙古诸部,非不可用,关键在如何驾驭。若放任皇太极彻底消化蒙古诸部,使其尽为前驱,则我大明北疆压力何止倍增?如今有机会在北边钉下几颗钉子,牵制、分化蒙古,虽冒险,亦有其战略之价值。陛下力排众议,推行羁縻之策,其意深远,本督身为边臣,自当尽力周全。”
他转过身,看着林承嗣:“于私,虎大威曾私下与本督言,草原部落生存不易,巴特尔等人与后金有血仇,其心可用,若见死不救,寒的不只是草原人之心,亦会寒了军中蒙古将士之心,此非统兵之道。”
林承嗣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起身深深一揖:“督师深明大义,顾全全局,下官感佩!”
卢象升摆摆手,脸上并无轻松之色:“林大人先别急着谢,此事要做,但须依我之法。”
“请督师示下!”
“第一,兵力不可能多派。”卢象升走回案后,语气斩钉截铁,“本督至多能调拨一千精锐骑兵,再配属两百火铳手,由一员得力将领统率,北上驻于巴特尔营地附近,以为声援、督导、联络之用。其核心任务,非是与敌大军正面决战,而是协助整训蒙部兵马,构建防御,传递警讯。一旦发现大股敌军来攻,其首要任务是掩护蒙部老弱南撤,并与大同本部保持联络,依令行事,绝不可浪战。”
一千二百人……林承嗣心中飞快盘算。人数虽少,但都是明军精锐,若指挥得当,配合熟悉地形的蒙古骑兵,确实能极大增强巴特尔部的抵抗能力和信心,尤其在应对中小规模袭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