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坊市,坐落于一片终年云雾缭绕的险峻山脉之上。此处云雾并非凡俗水汽,而是天地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凝结的灵雾,终年不散,将整片山脉笼罩在一片朦胧仙境之中。
坊市建筑多依徒峭山壁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更有不少亭台楼阁直接悬浮于翻滚的云海之间,以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虹桥相互勾连。
远远望去,但见云雾缥缈间,琼楼玉宇若隐若现,虹桥如练,时有修士驾驭各色遁光穿梭其间。
而“云海拍卖会”,则是云岚坊市乃至周边数域十年一度的最大盛事。
此会由背景深不可测、触角遍布多个大域的云海商会主办,每一次举办都会拿出令人眼热的奇珍异宝、功法秘录,吸引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李牧歌驾驭一道青色遁光抵达坊市外围时,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尚有半个时辰。他并未急于前往拍卖场,而是按落遁光,步行穿过坊市的主街。
街道由整块整块的温润白玉铺就,两侧店铺林立,幡旗招展,此刻已是摩肩接踵,喧声鼎沸。
李牧歌一袭简洁黑袍,气息内敛,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若有感知敏锐者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周身灵力圆融自然,步履间似与周遭天地隐隐相合,显然修为已至返璞归真之境。
拍卖场位于坊市最内核的云海区,乃是一座巍峨壮观的九层白玉楼阁,形如宝塔,通体由罕见的“凝云玉”雕琢而成,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姣洁的光泽。
此刻,拍卖场那高达三丈、雕刻着祥云瑞兽图案的玉质大门前,早已排起了蜿蜒长龙。来自各方的修士络绎不绝,气息驳杂而强大。
排队的修士中,最低也是炼气后期,筑基期的修士随处可见,彼此交谈或静默等待,周身灵光隐现。
甚至偶尔能感受到几道令人心悸的隐晦威压一闪而过,那至少是金丹真人才具备的灵压,引得周围低阶修士无不凛然,下意识地收敛声息。
李牧歌随着人流缓缓前行,目光平静地扫过恢弘的拍卖场建筑,心下也不由暗赞云海商会的大手笔。
这等悬浮云中的建筑,不仅需要耗费海量资源,更需精妙阵法维持,其背后底蕴可见一斑。
然而,当他目光移至拍卖场入口侧前方时,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被一道熟悉而醒目的绯红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
正是霍诗燕。
她今日未着寻常入山猎妖时的轻便皮甲,但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绯红色劲装。这身衣服剪裁得极为合体贴身,面料似帛非帛,隐隐有暗红色灵纹如水波流动,显然并非凡品。
衣衫紧紧包裹着她高挑矫健的身姿,完美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宽窄适度的肩,纤细却蕴藏力量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
没有寻常女修的飘逸裙裾或繁琐配饰,只有干净利落的线条,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与飒爽。
尤其收腰处,紧紧束着一条约两指宽的玄色鸾带。带身不知由何种丝线织就,隐有暗金色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流动,末端缀着两枚小巧玲胧的金色铃铛,雕成鸾鸟型状,精致非常。
随着她哪怕最细微的动作,金铃便会轻轻晃动,但却奇异地未发出丝毫声响,显然被施加了特殊的静音禁制。
她一头青丝今日未披散,而是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以一根绯色发带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英气勃勃的眉眼,但此刻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秀眉微蹙,面若寒霜,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李牧歌也能清淅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怒意。
而令这位磐石猎妖队副队长心情如此不佳的源头,此刻正站在她身侧,脸上带着令人不悦的笑容,喋喋不休。
那是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身材颇为高大,比霍诗燕还高出半个头。他穿着一身赤红色锦袍,袍服用料考究,华贵非常,在袖口、领口及下摆处,用璀灿的金线绣满了繁复而张扬的火焰纹路,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金线仿佛真的在隐隐燃烧。
最为显眼的,是他那一头如火般燃烧的赤红色长发,并非染就,而是天生如此,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泽。
其眉心处,还有一道若隐若现、如同跳动着细小火焰的三叉形淡金色纹路,这是赤发族嫡系血脉觉醒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单论面容,这青年倒也称得上俊朗,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但眉眼间那份毫不掩饰的倨傲之色,以及此刻看向霍诗燕时眼底流露出的、几乎不加掩饰的炽热与贪婪,彻底破坏了这份皮相,让人望之生厌。
“……诗燕,你看,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朋友也不知道何时能到。”赤发青年向明堂笑容满面,语气刻意放得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近与隐隐的强势。
“这外面人多眼杂,吵吵嚷嚷,岂是说话等侯之地?不如我们先去三楼的包间等侯?我已早早定好了包厢,那可是只有金丹势力或与云海商会有深厚交情的贵宾才能预订的位置,不仅安静舒适,视野更是绝佳,能将整个拍卖大厅尽收眼底。等你那朋友到了,我再吩咐手下人引他上去便是,如何?何必在此苦等。”
霍诗燕连眼角馀光都未曾给他,侧脸线条紧绷,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一字一句清淅吐出:“向公子,我们之间并无那般熟稔,请称呼我全名,霍诗燕。另外,我早已言明,在此等侯友人,无需你作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便。”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馀地。
排队等待入场的人群中,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看,又是赤发族那个向明堂……这两个月来,在坊市里见他纠缠霍仙子好几次了。”
“啧,赤发族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听说他们族内那位闭关多年的老祖前些年成功突破到了金丹后期,又不知怎的搭上了‘长河真君’的线,在咱们云岚域风头正劲,连天剑宗的真传弟子见了赤发族的人,都要给几分薄面。也难怪这向明堂如此嚣张。”
“何止是嚣张,简直是肆无忌惮。”
“霍仙子是磐石猎妖队的副队长吧?磐石猎妖队在咱们云岚域的猎妖队伍里也算顶尖了,队长霍真听说已是筑基巅峰,队里好手也不少。但跟有五位金丹真人坐镇、且背后可能站着长河真君的赤发族比起来……唉,被这种人缠上,真是麻烦。”
“可不是嘛!我前几日在城西坊市亲眼看见,向明堂带着几个手下堵住霍仙子,言语间颇为轻挑不堪,若非霍仙子自身修为硬朗,筑基中期的气势一放,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恐怕当时就要吃点小亏。”
向明堂耳力不弱,周围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他听得清清楚楚。非但不以为耻,脸上那层虚伪的笑容反而淡去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眉心的火焰纹路似乎都因此而明亮了些许,隐隐有热意散出。
他见霍诗燕油盐不进,心中恼怒更甚,干脆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霍诗燕身侧,同时压低声音,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再不掩饰:“霍诗燕,小爷我好言好语、放下身段追了你两个月,灵丹法器、诚意邀请,哪样少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却足够让近处几名修士听清:“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在刀口舔血的猎妖队副队长,真当自己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仙子了?
小爷我可是赤发族嫡系,老祖最宠爱的孙辈之一!惹恼了我,信不信我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你那什么磐石猎妖队,在云岚域寸步难行?
听说你们最近接了个深入云雾山脉猎杀‘雷云豹’的任务,报酬不菲吧?哼哼……这任务要是出点什么‘意外’,你说会怎么样?”
“卑鄙!”霍诗燕娇躯猛地一颤,绯红劲装无风自动,一股凌厉森寒的煞气骤然透体而出!那是常年与凶残妖兽生死搏杀、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气势,冰冷、纯粹、带着铁锈与荒野的气息。
她猛地转过头,双目如电,直射向明堂,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赤发族便是这般仗势欺人、以势压人的吗?我霍诗燕行事,何须看你脸色!
磐石猎妖队能在云岚域立足多年,靠的是手中刀剑和弟兄们的血汗拼杀,是实打实的战绩和信誉,不是靠谁的施舍,更不是靠摇尾乞怜!”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清淅地传开,令周围不少修士暗暗点头,看向向明堂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
“你……!”向明堂被霍诗燕骤然爆发的凶煞之气与锐利言辞正面一冲,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眉心的血焰纹路剧烈跳动了几下,周身隐隐有灼热的气流开始升腾,引得附近空气都微微扭曲,温度悄然上升。
他身后的三名同样身着赤红服饰、修为皆在炼气八九层的随从,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呈半包围状隐隐围向霍诗燕,眼神不善,周身灵光隐隐浮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擒人的架势。
周围排队的人群见状,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几步,让出了一小片空地。既怕被即将可能的冲突波及,又忍不住伸长脖子想看这场难得的热闹。
云海拍卖场门口值守的几名护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冲突气息,其中一名筑基中期的护卫队长眉头紧皱,正要上前,但似乎认出了向明堂的身份,又看到其身后赤发族的标志,脸上露出尤豫之色,脚步顿了一顿,并未立刻出声制止。
云海商会固然势大,但也不想轻易为一点口角冲突得罪赤发族,只要不在拍卖场门口真正动手见血,他们往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