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郡,西北部,赤焰山脉深处。
此地遍布着活跃或休眠的火山口,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地面龟裂,时有地火喷涌,赤红色的岩浆在沟壑间缓缓流淌,炽热的高温扭曲着视线。寻常草木难以在此生存,唯有少数火属性灵植与妖兽能适应这般极端环境。
其中一处被三座环形火山包围的隐秘山谷,因其内部岩壁富含特殊的“火磷矿”,经年累月受地火炙烤与灵气浸染,竟自然孕育出了一小群罕见的“磷火蛇”。
这群磷火蛇修为最高者不过二阶中品,族群数量也仅十馀条,凭借此地特殊环境与火磷矿隐匿气息,一直未曾被外界大规模发现。
然而今日,这片原本只属于火焰与毒蛇的灼热山谷,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道狂暴灼热的赤红遁光如同陨星般砸落山谷中央,遁光敛去,显露出赤眉老祖那须发皆赤、满面怒容的身影。
他周身散发出的金丹中期威压毫不掩饰,如同实质的火焰风暴席卷开来,瞬间令谷中温度再次飙升,那些原本在岩隙中游走的低阶磷火蛇惊恐地嘶鸣着,纷纷钻入更深的洞穴,不敢露头。
赤眉老祖冰冷的琥珀色眼眸扫过山谷,神识如同梳子般细细篦过每一寸岩壁、每一道裂缝。他追查杀害向明堂的凶手与结晶丹下落已近两年,线索几度中断,却始终未曾放弃。
近日,有外围探查的族人回报,这片原本不起眼的火焰山谷中,似乎有异常的火灵力波动,且疑似有受伤的高阶修士藏匿痕迹,更重要的是,谷中磷火蛇的活动迹象与当年截杀现场残留的磷火蛇气息有微弱相似!
这便足够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赤眉老祖也绝不错过!
他的神识最终锁定在山谷最深处,一面被地火常年灼烧得暗红发亮、布满了蜂窝状孔洞的岩壁之后。那里有一处极其隐蔽、被天然火煞之气与微弱阵法遮掩的洞穴。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赤眉老祖冷哼一声,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只是抬手朝着那面岩壁虚空一抓!
“轰隆!”
整面高达数十丈的岩壁剧烈震颤,表面的蜂窝孔洞中喷射出炽热的气流,那层脆弱的隐匿阵法如同泡沫般破碎。岩壁中央,硬生生被无形巨力撕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口,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个约莫数丈方圆的简陋洞府。
洞府内热气蒸腾,地面铺着简陋的兽皮,角落堆放着一些火属性的低阶灵材。而在洞府中央,一个身影背靠着岩壁,勉强盘坐着。
那人身穿一件残破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袍,头发干枯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火焰灼烧后又强行愈合的扭曲疤痕,气息极度萎靡混乱,时强时弱,仿佛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其修为,赫然也达到了筑基巅峰,只是那境界虚浮不堪,根基显然受损严重,更有一股狂暴未散的火毒与丹气反噬之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使得他周身灵力波动极不稳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散落着几片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灵性的破碎蛇鳞,颜色质地,正是磷火蛇所有!洞府角落,还有一个打开的空玉盒,盒底残留着极淡的、属于结晶丹的奇异药香。
赤眉老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个气息奄奄的修士身上,尤其是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属于磷火蛇的淡淡妖气残留,以及那玉盒中几乎消散的药香时,眼中杀意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
那重伤的修士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感受到赤眉老祖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威压,他艰难地抬起头,通过散乱枯发的缝隙,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刻骨仇恨与疯狂快意的眼睛。
他看清了赤眉老祖的面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干裂渗血的嘴唇,发出嘶哑而断续的、如同夜枭般的嗤笑声:
“嗬……嗬……赤眉……狗贼!你……终于……找来了……”
他的声音如同破败风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
赤眉老祖瞳孔微缩,厉声道:“你是谁?!”
“我是谁?”那修士笑声更显癫狂,带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哈哈……哈哈哈……赤发族……好一个赤发族!当年在东极域……灭我高家满门……可曾想过……会有今天吗?!!”
高家?!
赤眉老祖心中猛地一震,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数十年前,在东极域与一个同样擅长火系功法、拥有两位金丹修士的家族“高家”因争夺一处大型火脉矿而发生激烈冲突。
最终,赤发族联合另外一家势力,设计围杀,将高家三位金丹老祖尽数诛灭,高家嫡系、旁系子弟几乎被屠杀殆尽,产业被瓜分,只有极少数外围子弟或运气极好者可能逃脱。
此事在当时东极域也曾引起不小波澜,但修仙界弱肉强食,高家既灭,也没有证据就是赤发族所灭,便也渐渐无人再提。
没想到,竟有漏网之鱼,不仅潜逃至今,还修炼到了筑基巅峰,更是在此地设下毒计,袭杀了向明堂!
“高家馀孽!”赤眉老祖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怒意更盛,同时心中也闪过一丝恍然。难怪对方能精准把握向明堂的行踪,设下埋伏,甚至能驱使一头三阶磷火蛇!
高家当年虽灭,但其族中似乎确实传承着一些与火系妖兽沟通的秘法,尤其是对蛇类。此人恐怕是当年高家某位重要人物,携带着家族部分秘藏与幼童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就为等待复仇之机!向明堂的张扬与结晶丹的出现,恰好给了他最好的目标和诱饵!
“原来是你这条丧家之犬!”赤眉老祖怒目圆睁,周身火焰轰然爆发,“杀我族裔,夺我宝丹,罪该万死!说!结晶丹何在?!那日帮你逃脱的同党还有谁?!”
那高家馀孽对赤眉老祖的暴怒毫不在意,他气息越发微弱,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回光返照的疯狂。“结晶丹?嗬嗬……那丹药……我岂会留给你们这群狗贼……自然是……吞了!”
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残破的躯体,脸上露出混合着痛苦、不甘与讥诮的复杂神色:“可惜……天不助我……强行冲击金丹……根基受损……又遭丹气反噬……功败垂成……否则……定要……亲上赤月山……屠尽你赤发满门!!”
果然!赤眉老祖神识仔细探查对方体内状况,那混乱暴烈的灵力、受损的道基、以及残留的未能完全化开的精粹药力……一切都对得上!
此人服用了结晶丹,试图在重伤遁逃后强行结丹,希冀翻盘,却因准备不足、伤势过重、心境激荡而失败,遭受严重反噬,已是油尽灯枯!
“废物!凭你也配染指金丹大道!”赤眉老祖怒极,也懒得再废话。结晶丹已被服用且浪费,此人又是濒死之身,问不出更多同党,留之无用!
他右手猛然抬起,对着那高家馀孽虚空一握!
“呃啊——!”
一股无形巨力瞬间攫住高家馀孽的脖颈,将他如同提线木偶般从地上硬生生吸了起来,悬在半空。他本就脆弱的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脸上因窒息与痛苦而扭曲,眼中却依旧死死瞪着赤眉老祖,充满了永不磨灭的恨意。
“赤发族……血债……必……偿……”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死!”赤眉老祖手掌猛地握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淅响起。高家馀孽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尸体无力地垂下,随即被赤眉老祖随手甩出,如同破麻袋般撞在岩壁上,又软软滑落,再无动静。
赤眉老祖脸色阴沉得可怕。凶手虽诛,但结晶丹已失,向明堂之仇虽报,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因高家馀孽的出现,勾起了昔日一些不算光彩的回忆,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警剔——高家是否还有其他馀孽?是否还有人在暗中窥视,等待复仇?
他挥手一招,那高家馀孽腰间的储物袋便飞入他手中。神识粗暴地探入,里面灵石不多,只有一些低阶的火系材料、几件品相一般的法器、几枚记载着普通火系功法的玉简,以及一些零碎的杂物。
果然没有结晶丹,也没有能直接证明其身份或指示其他同党的明确物品。只有一枚非金非玉、刻着一个古朴“高”字的令牌,材质特殊,隐隐有微弱的血脉感应,证实了其身份。
赤眉老祖将令牌捏在手中,感受着那丝微弱的、属于高家血脉的波动,眼神阴鸷。
“高家……没想到还有这等硬骨头,潜伏这么多年……”他低声自语,随即冷哼一声,“罢了,既已诛杀首恶,料想其他漏网之鱼也成不了气候。若敢再露头,一并碾死便是!”
他再次扫视了一圈这简陋的洞府和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确认再无有价值线索,也懒得处理,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就在他遁光即将升起之时,目光无意间掠过洞府角落,那高家馀孽日常打坐的兽皮蒲团之下,似乎有一角非石非土的异物。他心念一动,隔空将其掀起。
蒲团之下,竟是一个被粗糙隐藏的浅坑,坑中放着一个以火蠡木雕刻的小小盒子。盒子没有禁制,似乎主人并未打算长期隐藏,只是随意放置。
赤眉老祖打开木盒,里面没有灵石法宝,只有几件小小的、手工粗糙的孩童玩具——一个磨得光滑的火红色石子,一节不知名兽骨雕刻的小蛇,还有半块绣着歪歪扭扭火焰纹路的破旧布片。
看着这些东西,赤眉老祖眉头紧锁。高家馀孽逃命时还带着幼童?这些玩具……是那孩子的?那孩子现在何处?是早已夭折,还是被安置在了别处?
一丝更深的疑虑与寒意掠过心头。但他随即又压下这念头。一个不知死活、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孩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活着,没有资源传承,在这残酷的修真界也难有作为。
他随手将木盒连同玩具震成齑粉,不再停留,化作一道炽烈虹光,冲天而起,离开了这片燃烧着仇恨与死亡气息的火焰山谷。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地火汩汩涌动的声音,以及那些受惊的磷火蛇重新探出头来,发出嘶嘶的声响。高家馀孽的尸体渐渐被灼热的地气烘干,最终或许会化为这山谷的一部分,如同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即便深埋于烈火与灰烬之下,也未必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破土而出。
赤眉老祖虽然找到了凶手,了结了这段公案,但心中那丝因高家再现而生的阴霾,以及对方临死前那刻骨铭心的诅咒,却隐隐让他觉得,此事或许并未真正结束。
只是眼下,他还有更多要紧之事需处理。赤焰郡的整顿,自身修为的巩固,以及……天剑域越发复杂的局势。一个已经复灭家族的最后挣扎,相比之下,似乎已不那么重要了。
赤红遁光消失在天际,只留下烈焰谷中,无声燃烧的仇恨馀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