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坊市,丙寅区七号洞府。
厚重的石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身影从中走出。正是闭关半年之久的高启华。
与半年前初至坊市时相比,此刻的他,气息发生了显著变化。原本因重伤和逃遁而显得虚浮不定的灵力,如今已沉淀下来,变得凝实而浑厚,隐隐透出一股圆融之意,显然是伤势尽复,修为更有精进,已至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那结丹门坎,似乎仅有一步之遥。
只是,这份强大之下,却掩藏着一份近乎刻骨的沉静与内敛。他的眼神不再是初来时的仓皇与警剔,而是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却又透着一种伺机而动的冰冷。
面容也清减了些,轮廓更显分明,唇边下颌冒出了淡淡的青茬,为他原本尚算俊朗的容貌添了几分沧桑与硬朗。
他换上了一身坊市中最常见的灰蓝色散修劲装,样式普通,毫无特色,腰间也只悬挂着一个看似寻常的储物袋。
除了气息比寻常筑基后期修士更为凝实沉稳外,几乎与这清安坊市中成千上万为资源奔波的散修别无二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低调,不起眼,融入人群。
站在洞府门口,高启华深深吸了一口坊市清晨微凉且带着淡淡灵气的空气。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喧嚣,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该出去走走了。”他心中自语。一方面需要采购一些辅助修炼、尤其是为将来冲击金丹做准备的物资;另一方面,也需了解这半年来外界的动向,尤其是赤发族的动静。尽管相信清安坊市在李家的管理下相对安全,但谨慎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没有立刻前往最繁华的主街,而是先沿着丙寅区内相对僻静的小巷缓步而行,熟悉着周围环境,同时将自身气息与灵觉调整到最佳状态,悄然感知着四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丙寅区属于坊市中高档租贷区,管理严格,非租客或未经允许不得擅入,环境清幽。此刻清晨,巷中行人寥寥,只有几名同样租贷在此的修士匆匆走过,彼此间并无交流。
然而,高启华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丙寅区入口外,隔着一条街的“悦来酒楼”三楼临窗位置,一个身影已经在此坐了数日。
此人同样一身赤发,但颜色偏向暗红,正是赤发族的向炳辉。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灵酒,看似悠闲独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丙寅区的入口,更多时候是落在手中一枚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暗红色令牌上。
令牌表面刻满细密的血色符文,此刻,其中一枚符文正闪铄着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淡红光点。光点指向的方位,赫然便是丙寅区深处!
“终于……动了吗?”向炳辉心中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兴奋与贪婪。这血脉追杀令,从赤眉老祖斩杀的那名高家馀孽尸身中提炼出的精血为引,对拥有同源血脉者在一定范围内会产生感应。
这半年他奉命在虹东郡一带暗中搜寻,原本并不报希望,只是为了完成家族任务,却没想到柳暗花明,竟在这清安坊市的丙寅区感应到了!
他没有立刻上报家族。理由很简单——私心。结晶丹!如果那高家馀孽真在此处,结晶丹极有可能就在他身上!
上报家族,功劳是大家的,结晶丹最终会落入族中天赋更高、更受重视的子弟手中,比如那个向明浩,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天赋平平、全靠苦熬资历才到筑基后期的旁系子弟。
“富贵险中求……”向炳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火辣的灵酒压下心头的燥热。他仔细观察过这丙寅区,管理颇严,且有阵法笼罩,强行闯入或闹出太大动静,必然惊动坊市管理者李家,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在等,等目标自己出来。只要离开丙坊市,到了外界,动手的机会就多了。
他打听过,这个局域并没有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居住,那人最高就是筑基后期,不过,自己毕竟是赤发族出身,功法、法器都不弱,更有备而来,偷袭之下,胜算不小。
“为了结晶丹……值得一搏!”向炳辉握紧了令牌,目光死死盯住丙寅区入口。
就在这时,他手中令牌上的光点,亮度微微提升了一丝,并且开始缓缓移动!
向炳辉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投向下方街道。
只见一道穿着灰蓝色劲装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丙寅区内走了出来,混入了清晨逐渐增多的人流中。
那人步伐沉稳,目光平视,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边店铺,但向炳辉却从他看似放松的姿态中,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与警剔。
“就是他!”向炳辉心脏猛地一跳。令牌的感应与那人的方位完全吻合!而且,光点亮度提升,说明距离更近,感应更强。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继续坐在窗边,目光遥遥锁定着那道灰蓝色身影,看着他在几个摊贩前驻足,询问价格,又走进一家售卖符录的店铺,片刻后出来,手上似乎多了个小包裹。
“很谨慎,在采买日常之物?”向炳辉默默观察,评估着对方的行动模式与可能的实力。“气息沉凝,灵力波动控制得极好,确实是劲敌……不过,越是如此,越说明结晶丹很可能真在他身上!”
高启华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已被人盯上。他采购了一些常用的符录和丹药原料,又去云海商会分号将手头一些用不上的零散材料出售,换取了一笔灵石。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完全象一个为修炼资源奔波的普通散修。
然而,就在他完成交易,从云海商会走出,准备返回丙寅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眉心深处,常年逃亡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警兆,在这一刻轻轻跳动了一下。没有明确的威胁,没有异常的灵压或目光,只是一种直觉——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自己。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朝着丙寅区方向走去,但神识已然如同最细微的蛛网,悄然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周围,尤其是身后和侧方不易察觉的角度弥漫开去。
同时,他微微调整了路线,并未直接走最便捷的路径,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热闹、两侧店铺林立的主街。
向炳辉眉头微皱,目标似乎有所警觉?不过,在这种人流密集处,对方也不可能确定是谁在盯梢。
他放下酒钱,起身下楼,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凭借着令牌的感应和自身经验,巧妙地利用人流和建筑遮挡身形。
高启华在主街走了半条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若隐若现,并未消失。他心中微沉,知道大概率是真的被人盯上了。
会是谁?赤发族?还是其他觊觎自己身上财物的劫修?清安坊市明令禁止私斗,对方敢在这里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出了坊市呢?或者用其他阴损手段?
他目光扫过街边一家生意兴隆的茶楼,心念一转,走了进去,在靠窗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灵茶,似要歇脚。
向炳辉见状,也在斜对面一家卖法器的店铺门口停下,假意浏览商品,馀光却始终锁定了茶楼窗户。
两人隔着一条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高启华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街景,实则将对面店铺门口那个看似在挑选法器、却始终未曾真正进店、身形有些僵硬的赤发修士收入眼底。
“赤发族……果然还是找来了吗?”高启华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但很快,这杀意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时候,此地更非动手之地。
他注意到对方并未立刻采取行动,也没有调用同伴,而是选择了跟踪和观察。
“是想确认我的身份和实力?他们怎么确认是我的?三叔不可能说出我,三叔……血脉追踪令!”
这个猜测让高启华心头更冷,却也让他看到了一丝机会。
这是血脉追杀令,以血亲精血追踪敌人。向炳辉手上拿的正是赤眉真人在赤焰山脉,磷火蛇谷杀死的那名高家馀孽的精血。
赤眉真人当初杀死那人后,将其尸体交给族内炼丹师,发现体内并没有结晶丹的药力,就发现被高家馀孽耍了,定还有其他高家人,便用了这枚血脉追踪令。
可想到这,高启华又有疑惑了,既然确认我在清安坊市,那赤发族不可能仅派一个人前来。
所以应该是对方想要贪图结晶丹。那么暂时就不会将他的行踪上报给赤发族高层,也给了他周旋的馀地。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杯中茶,放下几块灵石,起身离开茶楼,再次导入人流,这一次,他不再耽搁,径直朝着丙寅区走去。
向炳辉立刻跟上,但保持着距离。他看到目标径直返回了丙寅区,消失在阵法光幕之后。
站在丙寅区入口外,向炳辉脸色阴晴不定。目标显然已生警剔,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轻易出来,或者出来时会更加小心。强闯丙寅区风险太大。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令牌,光点已稳定在丙寅区深处某个位置,不再移动。
“躲回去了吗……”向炳辉喃喃道,眼中贪婪与尤豫交织。强行闯入不可取,上报家族不甘心,难道就这样干等着?
不,不能等!夜长梦多。必须想办法把他引出来,或者……创造机会。
向炳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转身离开了丙寅区入口,身影迅速消失在坊市错综复杂的街巷中。他需要好好筹划一番,一个既能避开李家耳目,又能确保拿下目标、夺取结晶丹的计划。
丙寅区七号洞府内,石门紧闭,阵法全开。
高启华盘坐在蒲团上,脸色冰冷。虽然暂时安全,但行踪已然暴露,且被一个心怀叵测的赤发族修士盯上。清安坊市不再绝对安全,若是赤发族前来施压,他不确定李家会不会把他交出去,这里甚至可能成为囚笼。
“必须尽快离开,或者……解决掉他。”他眼中寒光闪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那里存放着他全部的家当,以及那枚关乎他复仇与道途的结晶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