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上的那场“豪赌”，让林锋的名字再次传遍了青北县的每一个角落。有人佩服他的魄力，称他为“拼命三郎”；更多的人则在背后冷笑，等着看他三个月后如何灰溜溜地收场。
县委书记周建国一连几天都黑着脸，他办公室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那些在常委会上反对林锋的干部们，一个个跑来诉苦、表忠心，言语间都在暗示，林锋这是在胡闹，是在拿青北县的前途开玩笑。
周建国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但他心里那根名为“稳定”的弦，已经被林锋彻底拨乱了。他不能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副手，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横冲直撞。
一个周末的下午，周建国在自己的书房里，见了一个特殊的人——县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一个在他手下干了多年的心腹。
“老刘，最近县里关于工业园的传闻，你怎么看？”周建国一边修剪着一盆君子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书记，下面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林县长太冒进了，不切实际。”老刘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只是觉得不切实际吗？”周建国放下剪刀，用毛巾擦了擦手，“就没有点别的说法？”
老刘心里一动，试探着说：“也有一些风言风语，说……说林县长这么着急上项目，背后是不是已经找好了什么大老板，准备把青北的地皮，便宜卖给人情了？”
周建国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担心的，也正是我们作为领导干部需要警惕的。你这个宣传部长，有责任引导好舆论，不能让一些干部打着改革的旗号，干着以权谋私的勾当嘛。”
他没有下任何明确的指令，但老刘已经完全听懂了。
“书记，我明白了。我会密切关注社会舆论，及时反映群众的呼声。”
从周建国家里出来，老刘立刻召集了几个笔杆子，一场针对林锋的“舆论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几天后，青北县本地一个颇有人气的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帖子，标题耸人听闻——《惊天内幕！新来的副县长为何执意要搞工业园？扒一扒背后神秘的金主！》。
帖子以一个“知情人士”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林锋如何在常委会上“一意孤行”，又暗示他早就和省城的某个大集团达成了“秘密协议”，这个工业园项目，不过是为他的“金主”量身定做的圈钱工具。文章写得半真半假，细节丰富，极具煽动性。
“我就说嘛，无利不起早，原来是想把我们县的地卖了换自己的前程！”
“北大硕士？我看是捞钱的硕士吧！”
“坚决反对！不能让这种人把我们青北县给毁了！”
帖子下面，一瞬间涌入了大量的评论，许多一看就是精心组织的水军，带头咒骂，煽动情绪。一时间，群情激愤。
林锋很快就看到了这篇帖子。陈明气得脸都青了，一拳砸在桌子上：“这纯粹是造谣！是污蔑！县长，我马上去网信办，让他们删帖，查发帖人的ip！”
“不用。”林锋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滑动着鼠标，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眼神越来越冷，“删了，他们还会再发。你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住悠悠众口。”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这么泼脏水？”陈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让他们泼。”林锋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火烧得越旺，藏在后面的人，才越容易露出马脚。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您担心什么？”
“钱。”林锋吐出一个字。
工业园计划，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启动资金。周建国说得没错，县财政根本指望不上。他必须找到外来投资。
这几天，他联系了十几家以前在京城时通过校友会认识的企业家，结果都石沉大海。青北县这个“全省倒数第一”的名头太响亮了，没人愿意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冒险。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锋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白天要应付政府内部的各种软钉子，晚上还要研究招商引资的材料，常常工作到深夜。
这天晚上，他刚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准备休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喂，您好。”
“请问是青北县的林锋，林县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清亮而干脆的女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是，您是？”
“我叫苏雨薇，苏氏集团的。”
林锋愣了一下。苏氏集团，省内赫赫有名的龙头企业，产业遍布地产、金融、高新科技，其实力远非赵天河那种地方豪强可比。
“苏总，您好。”林锋的语气客气了许多。
“林县长，我就不绕圈子了。”苏雨薇的语速很快，像她的行事风格一样，“我看到了你在青云镇做的事情，也听说了你最近在青北县推的‘工业园计划’。我很感兴趣。”
林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正愁没米下锅，竟然有大鳄主动找上门来？
“苏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信息就是金钱。”苏雨薇轻笑了一声，“林县长，你的那份规划书，我通过一些渠道看过了。说实话，很大胆，也很粗糙。但是，我看好你这个人。我喜欢和敢做事、能做事的人合作。”
“所以？”
“所以，我想和你当面谈谈。明天下午三点，省城西郊的‘竹语茶社’，你有时间吗？”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林锋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锋站在窗前，看着县城稀疏的灯火，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翻盘机会。但他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苏雨-薇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就像是剧本里安排好的角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接电话的同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里，县宣传部的老刘正向周建国汇报。
“书记，鱼儿好像上钩了。林锋明天要去省城见一个女人，听说是苏氏集团的老总。”
周建国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氏集团？苏雨薇？”他喃喃自语，“这个女娃，野心不小啊。”
“那我们……”
“继续盯着。派人去那个茶社，想办法拍几张照片。记住，要拍得‘亲密’一点。”周建国重新闭上眼睛，“等他回来，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二天下午，林锋如约来到“竹语茶社”。
苏雨薇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长发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眼神明亮而锐利。她没有化妆，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场。
“林县长，真人比照片上更年轻。”苏雨薇伸手和他握了握，手指纤细却很有力。
“苏总过奖了。”
两人落座，没有过多的客套，直奔主题。
“林县长，你的计划我看过了。方向是对的，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苏雨薇开门见山。
“请讲。”
“你缺的不仅仅是钱，你缺的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你把地平整好了，把厂房盖起来了，谁来？来的都是些小作坊，三五年就倒闭了，留下一堆烂摊子，那你的工业园就成了工业垃圾场。”
一针见血。
林锋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苏总有什么高见？”
“我可以给你带来一个产业链。”苏雨薇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锋的眼睛，“我们集团旗下有一家做精密医疗器械的公司，技术是国内顶尖的，但一直受困于产能。我可以把它的核心生产线，整体搬迁到你的工业园。不仅如此，我还可以说服它的上下游配套企业，一起落户青北。三年之内，我能为你打造一个百亿产值的医疗器械产业集群。”
林锋的心脏猛地一跳。
百亿产值！这对于年财政收入才几个亿的青北县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苏总，你为什么要选青北？”林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出反常必为妖，他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因为你。”苏雨薇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稀缺的东西——信用。我相信你不是那种收了钱就翻脸不认人的官员。我投资的不是青北这片地，我投资的是林锋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需要一块成本足够低、地方政府足够配合的地盘，来完成我的产业布局。我们是各取所需。”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直接，反而让林锋打消了不少疑虑。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产业政策聊到营商环境，从股权合作聊到人才引进，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谈话结束，苏-雨薇主动起身送林锋到门口。
“林县长，合作愉快。”她再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
就在两人握手告别的时候，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竹林后面，一个长焦镜头“咔嚓”一声，将这一幕定格。
照片上，两人含笑相对，背景是幽静的茶社和朦胧的灯光，气氛显得格外融洽，甚至有几分暧昧。
这张照片，连同其他几张角度刁钻的“证据”，当晚就出现在了周建国的办公桌上。
“很好。”周建国拿起那张握手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些东西，‘不经意’地让一些老干部看到，再在网上传一传。记住，火候要掌握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林锋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