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县政府大楼里的空气就变得诡异起来。
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鄙夷、嫉妒、幸灾乐祸，不一而足。平日里那些主动跟他打招呼的干部，现在都绕着他走，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陈明拿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地冲进办公室。
“县长，您快看！”
手机屏幕上，是那篇《惊天内幕！》的帖子，但内容已经更新了。几张林锋和苏雨薇在“竹语茶社”会面的照片被置顶，特别是那张握手的照片，被刻意放大，下面配上了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图穷匕见！神秘金主终现身，百亿项目疑为权色交易！”
“权色交易”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林锋最引以为傲的清白。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我操！还真是个女的！长得还挺漂亮！这下实锤了！”
“怪不得一个穷光蛋县长敢夸下海口，原来是找到了富婆啊！”
“恶心！查查他！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青北县的老百姓们，都去县政府门口，把他赶出去！不能让他卖了我们的家乡！”
污言秽语铺天盖地，煽动性的言论一条接着一条。
林锋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预料到对方会出招，却没想到会如此卑劣无耻。
他们不敢在工作上正面攻击，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试图从人格上彻底搞臭他。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县委书记周建国的专线。
“林锋同志，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周建国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林锋走进书记办公室时，罗建平县长和其他几位常委都已经在了，人人表情严肃，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建国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报告扔在林锋面前的茶几上。
“林锋同志，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林锋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报告。“周书记，我去省城，是为了给工业园项目招商引资。苏氏集团的苏雨薇总裁，是省里着名的青年企业家，我们谈的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正常合作？”组织部长冷笑一声，“正常的商业合作，需要跑到那么隐蔽的茶社去谈吗？正常的商业合作，会引起这么大的舆情吗？林常务，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分管农业的副书记义正辞严，“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都在说你以权谋私，搞权色交易！这件事，已经严重损害了我们县委县政府的形象！”
罗建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端着茶杯，不停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似乎想把自己置身事外。
周建国看着林锋，语气沉重：“林锋同志，我不管你和那个苏总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现在，因为你的个人行为，引发了严重的信任危机。为了平息事态，我建议，‘青云工业园计划’，暂时搁置。你本人，也先停职反省，等待组织进一步的调查。”
“暂时搁置”、“停职反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锋心上。
他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他们先用舆论造势，把他逼到必须尽快找到投资的绝境，然后放出苏雨薇这条“鱼饵”。只要他去见了苏雨薇，无论谈了什么，都会落入他们精心编织的“权色交易”的陷阱里。
而周建国，这位看似稳重公允的县委书记，才是这场围猎的总导演。
“我不同意。”林锋抬起头，目光直视周建国，平静却坚定。
“你说什么？”周建国没想到他竟然敢当面抗命。
“我说，我不同意。”林锋一字一顿地重复，“工业园计划，关系到青北县几十万百姓的未来，不能因为一些无端的谣言就搁置。我的职务，是市委任命的，要停我的职，请拿出市委的文件。”
“你！”周建国气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林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在对抗组织！”
“我只是在扞卫一个干部的清白，扞卫一个项目的未来。”林锋毫不退让，“如果周书记认为我有问题，可以向市纪委举报。在市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将继续履行我作为常务副县长的职责。”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常委。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周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锋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和周建国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县委班子的联合绞杀。
他一个人，势单力孤。
突然，他想起了苏清月。那个理想主义，但关键时刻总能带来转机的女记者。也许她不行，但她的那位学姐……那个在省报能量巨大的编辑，苏晓。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苏清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苏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县长……网上的事，我看到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清月，别哭。”林锋的声音很沉稳，“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能不能把你们报社苏晓编辑的电话给我？我有急事找她。”
“苏晓学姐？”苏清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好，我马上发给你！林县长，你一定要撑住！”
拿到号码，林锋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苏晓。”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富有知性，像一杯冰水，瞬间让林锋烦躁的心绪镇定了不少。
“苏编辑，你好，我是青北县的林锋。”
“林县长，你的大名，如雷贯耳。”苏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找我，是为了网上的事？”
“是。”林锋也不拐弯抹角，“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舆论围剿，我需要专业的帮助。”
“哦？说来听听。”
林锋用最简洁的语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判断，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苏晓似乎在快速地思考。
“林县长，你的意思是，对方的目的是通过抹黑你个人，来扼杀你的工业园计划？”
“没错。”
“而你现在，不仅要自证清白，还要保住项目，对吗？”
“对。”
“有意思。”苏晓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他们用舆论来杀人，那我们就用舆论来救人。不，不仅是救人，还要反杀。”
林锋精神一振：“苏编辑有办法了？”
“办法谈不上，一个不成熟的思路。”苏晓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攻击你的点，是‘权色交易’和‘利益输送’，对吧？那我们就把这两个点，彻底做大，做到极致！”
“做大？”林锋有些不解。
“对。他们不是说你和苏雨薇有染吗？那我们就让全省的人都知道，你林锋，为了给穷县招商，到底有多‘卑微’，多‘不择手段’！他们不是说你暗箱操作吗？那我们就把所有的‘箱子’都搬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金子还是垃圾！”
苏晓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舆论反击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林县长，你现在需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以县政府的名义，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主题就叫‘关于青云工业园项目引进苏氏集团投资的若干情况说明’。第二，邀请苏雨薇，以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共同出席。第三，把发布会的时间地点，以及你那份详细的规划方案，全部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这场火，烧得更旺。”苏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强大自信，“他们不是想围剿你吗？我就把全省的媒体都给你请过去，让这场发布会，变成一场对他们的公开审判！我倒要看看，在聚光灯下，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还敢不敢上蹿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