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寂。
林锋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车祸？”
“很蹊跷的车祸。”沈严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两辆大货车前后夹击，押送的警车被挤成了铁饼。司机当场死亡，两名押送的警察重伤。那个证人……头部受到致命撞击，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林锋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唯一的关键证人。
死了。
这意味着，市委王副书记那条线，断了。
“我知道了。”林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不知道。”沈严打断他，“省纪委震怒。杜书记亲自批示，彻查。一个活口不留。”
林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省纪委的同志，三天后到清远。”沈严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会找你。王副书记和青北县的联系，你是最清楚的。需要提供什么，你知道分寸。”
电话挂断。
林锋站在窗前，看着招待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久久未动。
苏清月说，他走偏了，她会第一个写内参，把他拉下来。
可现在，他脚下的这条路，已经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
三天后。
一辆牌照被遮挡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青北县委大院的后门。
陈明亲自引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绕开所有监控，从消防通道直接上了顶楼的书记办公室。
“林书记，省纪委的同志。”陈明介绍完，便识趣地退出去，守在了门口。
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像鹰。他没有握手，直接出示了证件。
“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马东。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李。”
“马主任。”林锋点头示意，亲自给他们倒了水。
没有一句寒暄。
马东开门见山：“林锋同志，我们这次来，是为了王副书记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一定配合。”
“我们查到，王副书记在清远任职期间，和他来往最密切的下级干部，就是你们青北县的前任县委书记，周建国。”马东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锁定林锋，“你和周建国，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对于他和王副书记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来了。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说多了，是落井下石，攻讦前任。
说少了，是隐瞒情况，对组织不忠。
林锋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叠不算厚的案卷，放到马东面前。
“马主任，我不知道他们私下的关系。”林锋的声音很平静，“我只知道，在我担任常务副县长期间，清理周建国、赵天河时期遗留的工程项目时，发现了一些……不合规的操作。”
马东翻开案卷。
第一页，就是一份《关于青北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项目追加预算的申请报告》。
项目总投资八千万，但在建设中途，以“地质条件复杂”为由，追加了三千万预算。
审批这份追加预算的，正是时任县长的赵天河。
而在市发改委那边，为这笔追加预算签字背书的，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
一年后，那位副市长，升任了市委副书记。
他叫，王宇。
也就是王副书记。
“这份报告，我们在市发改委的档案库里，也找到了一份。”马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手指了指报告上另一个签名。
那是时任县委办主任周建国的签名。
“按规定，县委办主任无权审批超过五百万的项目款项。周建国当时只是会签，表示知晓此事。”林锋解释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是，在后续的几次关于工程款支付的县长办公会上，周建国同志都以‘市里王市长很关心’为由，多次催促财政局尽快拨款。这些，会议纪要上都有记录。”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由他亲自整理的，周建国在任期间，所有涉及“王副书记”或“王市长”的会议发言记录汇总。
林锋没有提供任何黑材料。
他提供的，全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合规、合法的官方文件。
但这些文件串联起来，却勾勒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官场生态图。
一条由周建国牵线，通过赵天河执行，最终将利益输送给王副书记的隐秘链条。
马东看完了所有材料，合上案卷。
他站起身，终于朝林锋伸出了手。
“林锋同志，谢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对我们的工作很重要。”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我们纪委的原则，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
一周后。
市人大。
周建国在他的新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调到人大，本就是政治生命的终结。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王副书记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拉他一把。
但等来的，却是王副书记车毁人亡的消息。
现在，连省纪委都下来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浑身一颤。
是省纪委的内部短号。
“周建国同志吗？我是省纪委二室的马东。有些情况，想请你过来协助调查。”
半个小时后，周建国失魂落魄地走出谈话室。
问题不算严重。
省纪委掌握的证据，只够证明他“违反组织原则，为不当决策站台吹风”，以及“利用职务影响力，为特定项目提供不合规便利”。
够不上双开，更够不上移交司法。
但，也够了。
第二天，一纸调令下发。
周建国，被免去市人大专委会副主任职务，调任市政协，任文史资料委员会副秘书长。
一个连级别都没有的闲职。
彻底沦为官场边缘人。
消息传到青北，已经是深夜。
林锋刚开完一个关于新能源项目推进的专题会，嗓子都快哑了。
陈明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收到的内部通报放到他桌上。
林锋扫了一眼标题，就知道，周建国，彻底完了。
盘踞在青北上空多年的最后一片阴云，终于散了。
“从今天起，青北，再也没有任何阻力了。”陈明压抑着兴奋，声音都在抖。
林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
一场斗争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斗争的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幅巨大的青北县地图前。
“现在，我们可以放手干了。”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那个圈，将整个青北县都框了进去。
他的战场，不再是某一个项目，某一个对手。
而是这片土地的，未来。
就在这时，陈明像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林书记！差点忘了！下午市委办刚来的电话！”
林锋转过头：“什么事？”
陈明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激动、困惑与一丝紧张。
“市里……市里好像正在讨论，想让您进市委班子！”
林锋愣住了。
进市委班子？
他才当了多久的县委书记？
“而且，”陈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一件天大的事，“赵立春书记，让您明晚务必去他办公室一趟，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