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驶向清远市的黑色奥迪，像一滴融入墨池的水，沉默而迅速。
林锋靠在后座，闭着眼。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灯火。
陈明从下午接到市委办的电话后，整个人就处在一种亢奋和焦虑的混合状态里。
进市委班子！
这是青北县多少年没出过的大事了！
对林锋来说，是鱼跃龙门。
但林锋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或者说，冰冷。
市委书记赵立春，亲自约见。
时间点，掐得太准了。
周建国刚倒台，青北的权力真空刚刚被他填上，《青北县发展白皮书》刚刚在省委挂上号。
这时候，要把他调走？
这不是提拔。
这是釜底抽薪。
是把他从自己亲手打下的地基上，连根拔起。
赵立春，这位在清远经营多年的市委书记，究竟在想什么？
他想不透。
但他知道，今晚的会面，是一场真正的鸿门宴。
说错一句话，满盘皆输。
……
市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赵立春亲自给林锋泡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个和蔼的长辈。
“小林啊，坐。”
林锋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来清远，还习惯吧？”赵立春笑着问。
“谢谢书记关心，已经习惯了。”
简单的寒暄后，赵立春放下茶杯，直入主题。
“省委杜书记对你的评价很高。市委班子也讨论过了，一致认为，你这样的年轻干部，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平台上去锤炼。”
他看着林锋，目光温和，话里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市里，打算推荐你进市委常委班子，担任副市长。”
陈明如果在场，怕是会当场跳起来。
一步登天！
三十五岁的市委常委、副市长，放眼全省，都是凤毛麟角！
林锋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微弱风声。
赵立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聪明的、识时务的答案。
良久，林锋放下茶杯，抬起头。
“谢谢书记，谢谢市委的信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我暂时还不能走。”
赵立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拒绝提拔？
疯了？
“小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立春的语气严肃了些，“这是组织对你的肯定。”
“我明白。”林锋站起身，对着赵立春，深深地鞠了一躬。
“书记，我不是不知好歹。”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只是，青北的摊子，才刚刚铺开。”
“《青北县发展白皮书》，省委刚刚批示，要在全省推广。但它现在还只是一纸文件，里面的每一条规定，都需要用时间去执行，去巩固，让它长进我们青北干部队伍的骨头里。”
“百亿医疗产业园，一期刚投产，二期的土地还没平整，更关键的研发中心，连图纸都没画完。”
“我向全县四十多万老百姓立了军令状，三年，砸了‘贫困县’的帽子。”
林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现在才过去一年多。我走了，白皮书可能变成废纸，产业园可能半途而废。我对不起省委的信任，更对不起青北的老百姓。”
“书记，请您再给我两年时间。”
“我想把青北的基础，打得再牢一些。我想把这棵我亲手栽下的树，扶得再正一些。”
“等青北真的走上了正轨，不需要我林锋了，组织让我去哪，我就去哪。扫厕所都行。”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到处钻营的干部。
也见过太多只求安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场老油条。
但像林锋这样，把到手的副市长职位推出去，只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摊子”……
他第一次见。
许久，赵立春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他站起身，走到林锋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看错你。”
“我同意了。我会在市委那边，帮你顶住压力。”
“但是……”赵立春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抓紧时间。省里有些声音，我也压不了太久。杜书记虽然欣赏你，但他的位置，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林锋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
赵立春这是在给他透底，也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两年。
这是他用自己的政治前途，赌来的两年窗口期。
“我明白。”林锋重重地点头，“谢谢书记。”
……
当晚十一点，林锋的专车返回青北。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到了县委大楼。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半小时后，常委会会议室，开会！”
半小时后。
会议室里，常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知道林书记被市委书记叫去了，都在猜测青北的天，是不是又要变了。
林锋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没有提市里的任何事。
只是把一份文件，扔在了桌子中央。
“这是青北县未来两年的发展总纲。”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我不管你们过去是怎么想的，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给我把发条拧到最紧！”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两年之内，青北不但要彻底甩掉贫困县的帽子，更要成为全省经济改革的绝对样板！让所有来青北考察的人，不是来指导工作，而是来学习取经！”
“做不到，我林锋，第一个引咎辞职！”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也别想待在现在的位置上！”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
所有常委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他们本以为林锋会带来人事变动的消息，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道催命符般的军令状！
散会后，林锋回到办公室。
他脱下外套，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刚才那番话，是他给自己，也是给青北，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再无退路。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省城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
“林书记，我是苏雨薇。”
电话那头的女声，永远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魅惑。
“这么晚，苏总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苏雨薇轻笑一声，“只是想告诉林书记一个好消息。我手上有个新项目，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青北这片热土，才配得上它。”
林锋的眉头挑了挑。
能被苏雨薇称为“配得上”的项目，绝不简单。
“什么项目？”
电话那头，苏雨薇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吐出了几个字。
“新能源产业园。”
林锋的心跳，漏了一拍。
医疗器械产业园，已经是百亿级别。新能源……那将是何等体量？
“苏总打算……投多少？”
苏雨薇再次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资本的狂傲和对他的……考验。
“不多。”
“两千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