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省委政研室的大红印章，像一记耳光，狠狠地盖在了那份耗费了青北县核心团队无数心血的白皮书初稿上。
退回。
要求“重大修改”。
县长陈明拿着那份被打了回票的文件，冲进林锋办公室时，脸上的神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林书记，省里……退回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说……说我们白皮书里的某些提法，‘不够稳妥’。”
林锋接过文件，目光落在那些用红笔圈出的修改意见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修改意见，刀刀见血，招招致命。
“建议删去‘赋予县级政府在改革中的自主权’相关表述……”
“建议调整‘建立干部改革容错免责机制’相关条款……”
“建议对‘坚决打破利益固化藩篱’等过激提法，进行软化处理……”
林锋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嘴里几乎能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删掉自主权？删掉容错机制？删掉打破藩篱？”
他声音不大，办公室里的气氛却骤然凝重起来。
“这是要把我们白皮书的骨头，一根根全都抽出来！”
“这是要把我们的牙齿，一颗颗全都拔掉！”
陈明气得浑身发抖：“书记，这帮人太过分了！我们辛辛苦苦总结出来的经验，他们凭什么一句话就给否了？我去找他们理论！”
“理论？”林锋冷笑一声，“老陈，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不是理论问题，这是立场问题。”
能坐在省委政研室那个位置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会看不出这白皮书的价值？
他们看得出。
正因为看得出，才要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因为这部白皮书一旦推广，动摇的，将是无数人安稳坐着的椅子！
林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杜长河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是杜书记的秘书。
林锋沉声道：“我是青北林锋，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杜书记当面汇报。”
五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
杜书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小林，说吧。”
林锋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省委政研室的退回意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锋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小林啊，”杜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那份白皮书，我看了。写得很好，很有深度，也很有魄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你也要知道，好东西，不一定所有人都喜欢。”
“就在前天的省委常委会上，有人，对你的白皮书提出了质疑。”杜书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说你们青北，是在搞特殊化，是想脱离省里的统一领导，另搞一套。”
林锋的心，猛地一沉。
常委会！
果然，对方的战场，已经从县级，上升到了省级！
“书记，我们不是搞特殊化。”林锋的语气无比坚定，“我们只是想在基层，探索出一条真正能解决问题、推动发展的路子！”
“我明白，我也支持你。”杜书记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改革，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必然会触动利益，必然会招致非议。有些人，不希望看到‘青北模式’在全省推广开来。”
“那我该怎么办？”林锋问道。
这才是他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
“改。”
杜书记只说了一个字。
林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杜书记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不能改得面目全非。”
“你把那些最核心的东西，保留下来。把那些听起来刺耳的表述，软化一些，包装一下。”
“我明白了。”林锋瞬间领悟。
“你把修改稿，尽快再报上来。”杜书记最后说道，“常委会那边，我来帮你做工作。”
挂断电话，林锋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拿起手机，直接打给了陈明和方海燕。
“立刻召集白皮书起草小组所有成员，半小时后，县委一号会议室，开会！”
半小时后。
一号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所有参与起草的骨干，都耷拉着脑袋，像是打了败仗的公鸡。
林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带着一股昂扬的斗志。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猛地在上面写下八个大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众人全都愣住了。
“同志们，省里让我们改，我们就改。”林锋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所有人，“但怎么改，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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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掉‘赋予县级改革自主权’。”
他划掉这行字，在旁边写道。
“改为——‘在省委省政府的统一领导下，鼓励并赋予基层在实践中更多因地制宜的探索空间’！”
他又写下第二行。
“删掉‘建立干部改革容错免责机制’。”
再次划掉，旁边写上。
“改为——‘建立以人民满意度为核心、以发展实绩为导向的科学化、人性化干部考核评价体系’！”
最后，他写下第三行。
“删掉‘坚决打破利益固化藩篱’。”
划掉，然后用尽全力，写下了最后的修改方案。
“改为——‘通过制度创新，持续优化社会资源市场化配置机制，促进生产力要素的合理流动’！”
写完，他扔掉记号笔，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宣传部长方海燕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白板上那三条修改意见，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书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这……这不就是换汤不换药吗？！”
林锋笑了。
“对！”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核心思想，一个字都不能变！”
“但我们的表述，要让他们滴水不漏，一个毛病都挑不出来！”
“他们要的是‘程序正确’，我们就给他们最完美的‘程序’！他们要的是‘政治稳妥’，我们就给他们最稳妥的‘表述’！”
“这，就是阳谋！”
整个会议室，瞬间沸腾了！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两天后。
修改后的《青北县政白皮书》，再次上报省委政研室。
这一次，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被改动，直接审核通过。
消息传回青北，县委大楼里一片欢腾。
只有林锋，依旧平静。
他知道，政研室的审核，只是前菜。
真正的决战，是在即将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
那里，才是真正的刺刀见红。
深夜。
林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市纪委的沈严。
“林锋，恭喜你，白皮书初审过了。”沈严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凝重。
“但是，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人，准备在省委常委会上，对你和你的白皮书，正式发难。”
林锋的心，猛地一紧。
“谁？”
电话那头，沈严吐出了一个名字。
“省政府，分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许建国。”
“老许？”林锋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年约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为了你好”的笑容的男人。
那是省里保守派的旗帜性人物，资历极深，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对。”沈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老许已经在好几个内部场合，不点名地批评过你了。说你‘年轻人不懂规矩’，‘搞个人英雄主义’，‘把地方当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而且，他和好几个地市的一把手，关系都非同寻常。这次在常委会上，他很可能会联合这些人，一起向你发难。”
林锋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青北县的璀璨夜景，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老许……”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
看来，一场硬仗，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