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父亲的身体奇迹般地转危为安，各项指标都稳定了下来，医生准许他出院回家疗养。
林锋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会议，亲自开车，将父母接回了林家村的老宅。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小院里，晒得人浑身舒坦。
林锋扶着父亲，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慢慢走着。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有这样大段的、完全属于他们父子俩的时间。
父亲的身子骨，到底还是不如从前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儿子，你瘦了。”林建国看着儿子那张轮廓分明但略显憔悴的脸，有些心疼。
“您也瘦了。”林锋扶着父亲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单薄。
“爸老了，瘦点正常。”林建国摆了摆手，“你还年轻，以后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瞎折腾。”
“我会的。”林锋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搀着父亲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母亲端来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林建国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旧木箱子，走了出来。
箱子是暗红色的，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铜锁也早已锈迹斑斑。
“爸，这是什么？”
林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箱子上的纹路，然后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的樟木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日记本，几枚已经褪了色的勋章，还有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黑白照片。
林锋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儿子，这些是爸当年的东西。”林建国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军功章，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爸年轻的时候，在北疆边境，条件比你现在可苦多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穿着大衣在哨卡站岗，一站就是一夜，脚冻得都没知觉了。”
“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饺子。”
林锋拿起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那刚劲有力的字迹，瞬间让他鼻头一酸。
“我知道，您当年很不容易。”
“爸想告诉你的是，”林建国抬起头，那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林锋，“咱们家三代人，都是为国家服务的。你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身上留了三块弹片。爸在边境守了三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那里。现在，轮到你在基层搞改革。”
“咱们家的家训，就两个字。”
“奉献。”
林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但是，”林建国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爸也想告诉你，再大的事业，也不能忘了家人。”
“你看看你妈，这些年为了你，操了多少心，白头发都多了。你再看看清月，多好的一个姑娘，嫁给你，连个正经的蜜月都没过成。你住院那天，她守在你床边，一夜都没合眼。”
林锋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爸，我错了。”
“爸不是怪你。”林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爸是想告诉你，要学会平衡。工作重要，但家人，也一样重要。别等到后悔的时候，才发现陪伴的时间，太少了。”
那天中午，林家老宅摆了一场特殊的家宴。
林锋的母亲、妻子苏清月，还有被他特地从县里叫回来的陈明一家，都围坐在一起。
林建国病愈后精神好了很多，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环视了一圈。
“今天把大家叫来，我有几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林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是个好干部，爸为你骄傲。但你也要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像爸当年一样，年轻时拼命，老了一身病，最后拖累家人。”
“我记住了。”林锋站起身，郑重地应道。
“第二，清月。”林建国的目光转向苏清月，变得柔和了许多，“孩子，谢谢你陪着林锋。爸知道，你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以后，林锋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爸，爸替你教训他。”
苏清月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爸，他对我很好。”
“第三，陈明。”林建国最后看向陈明。
陈明立刻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伯父，您说。”
“林锋把你当兄弟，你也要把他当兄弟。”林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儿子，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你们在一起，要互相扶持，互相提醒。将来，林锋要是调走了，不在青北了，这青北四十万老百姓，就靠你了。”
陈明浑身一震，他看向林锋，又看向林建国风烛残年的父亲，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鞠躬，声音洪亮。
“伯父，您放心！我陈明拿我这辈子的人格担保，一定不辜负林书记的信任！他在，我给他当马前卒！他不在，我替他守好青北这片天！”
“好！”林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茶杯，“来，咱们大家，喝一杯！”
下午，林锋要返回青北了。
临走前，父亲把他送到大门口。
“儿子，这个给你。”林建国递过来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林锋接过来，有些不解。
“把你这些年的经历，也都写下来。”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留给你的孩子看。让他们也知道，他们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锋打开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父亲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奉献一生，无怨无悔。愿吾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父字”
林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夺眶而出。
他转过身，对着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您保重。”
“去吧。”林建国挥了挥手，“青北还等着你呢。”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林锋从后视镜里看去，父亲瘦削的身影，还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口，一直一直地挥着手。
返回青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锋握着那个崭新的笔记本，心里沉甸甸的。
突然，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省委组织部的加密电话。
林锋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组织部李部长沉稳的声音。
“林锋同志，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提拔你为副厅级干部，享受相应待遇。具体的职务任命，省委还在研究，会另行通知。”
林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部长继续说道：“考虑到青北县目前的工作需要，在你新职务明确之前，青北县委书记的职务，暂时保留。等新的书记人选到位后，再进行工作交接。”
“我明白了。”林锋的声音很平静，“谢谢组织培养。”
挂断电话，林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他默默地打开了父亲送给他的那个笔记本，在第一页父亲题字的下方，郑重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二零一五年，秋，青北。
他想，爸，您放心，我会继续走下去。
把青北这条路，走得更宽，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