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印着鲜红标题的省内参阅，被轻轻放在林锋的办公桌上。
《东林县全面对标，掀起学习“青北模式”新高潮》。
林锋的手指在标题上轻轻划过，没有继续翻阅。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东林县地方台的新闻报道。
县委书记老葛，一个年近六旬、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正站在崭新的标语墙前，对着镜头慷慨激昂。
“我们要将青北精神学到骨子里！三个月见成效，半年大变样，一年争第一！”
镜头拉远，县政府大院里，到处都挂着类似的横幅。
“学青北，赶青北，超越青北！”
“思想再解放，改革再出发！”
干部们胸前别着红花，脸上洋溢着无比正确的笑容，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盛大演出。
林锋关掉了视频。
太假了。
改革不是喊口号，发展不是贴标语。
这种形式主义的表演，他见得太多了。
他拿起那份内参，直接翻到最后，看到了省委一位领导的批示。
许副省长。
批示写得很漂亮，中规中矩。
“东林县同志们热情很高，值得肯定。望能扎实推进，做出实效。”
林锋的指尖在“许副省长”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这个人，他有印象。
省里保守派的代表人物，资历老，门生故吏遍布。
在上次的省委常委会上，就是他带头向自己的白皮书发难。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程凯，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几分钟后，戴着黑框眼镜的组织部长程凯推门而入。
“书记。”
林锋将那份内参推了过去。
“东林县，你怎么看？”
程凯扶了扶眼镜，只扫了一眼标题，就开口了。
“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他的用词一向精准。
林锋点了支烟，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研究过东林县近三年的工作报告，他们的主要问题是干部队伍老化，思想僵化，营商环境全省倒数。不解决这些根子上的问题，学谁都没用。”
“他们现在搞的这些，是典型的形式主义，应付上面检查的门面功夫。”
林(林)锋(锋)吸了口烟，青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需要真实的报告，不是报纸上的。”
“你去一趟东林，不带车，不带秘书，不惊动任何人。”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演一出什么戏。”
程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一个星期后，程凯回来了。
他走进林锋办公室时，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
“书记，我回来了。”
他喝了口水，开始汇报。
“我去了一周，走了三个乡镇，两个工业园区，匿名访谈了七家企业负责人，十二名基层干部。”
“结论只有一个。”
“东林县，一个字都没有学。”
程凯翻开笔记本。
“他们所谓的学习，就是开会、发文、搞检查。考核表跟我们青北一模一样，但全是自己人给自己人打分，结果清一色的优秀。”
“他们也提拔年轻干部，我查了五个典型，三个是县领导的亲戚，一个是市里打过招呼的，还有一个是当地某企业家的儿子。”
林锋的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越来越快。
程凯继续说道：“我重点调研了他们的营身环境。一家去年入驻的服装厂老板告诉我，从消防到税务，从环保到安监，半年来轮番检查了八次。每次不给点‘辛苦费’，就给你拖着，找各种理由让你停产整顿。”
“他们的干部还在用老一套，吃拿卡要，雁过拔毛！”
“他们打着学习青北的旗号，干的还是破坏营商环境的勾当！”
程凯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书记，这不是在学习青北，这是在羞辱青北！是在砸我们的牌子！”
林锋掐灭了烟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们不是在学青北。”
“他们是在毁青北。”
他正想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县长陈明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个平板电脑。
“书记，出事了！您快看省台的午间快讯！”
林锋接过平板。
屏幕上，画面正对着东林县政府那栋气派的大楼。
大楼门口，聚集了五十多个人，情绪激动。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条刺眼的白色横幅。
“形式主义害死人，还我血汗钱！”
镜头切近，记者将话筒递到那男人嘴边。
男人满脸悲愤，对着镜头嘶吼。
“我叫王建国，就是看了新闻，说东林县学青北模式，营商环境变好了，我才信了他们的鬼话，把老家的厂子卖了，凑了五百万，回乡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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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
“结果项目报上去三个月，八个部门的章，一个都没盖下来！管事的人天天跟我喝茶，暗示我要送礼，要给‘加速费’！”
“我就是冲着青北模式‘不跑不送’才来的！我就是不信这个邪！”
“现在好了，三个月，厂房租金、工人工资，五十万没了！投资的五百万，全都打了水漂！”
王建国说到最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当着全省观众的面，嚎啕大哭。
“他们骗我！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林锋一言不发地看着。
陈明和程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画面切换。
省委大院，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常务副省长许建国，正端着一杯顶级的龙井，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同一则新闻。
他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企业主，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啧啧，胡闹。”
他放下茶杯，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秘书小跑着进来。
“许省长。”
许建国指了指电视。
“看到了吗？东林县，想学青北，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但没学好，还闹出了群体性事件。”
秘书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来，这个‘青北模式’，还是有局限性的嘛。”许建国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林锋同志个人能力强，不代表这个模式就能放之四海而皆准。”
他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我们搞改革，还是要稳妥一点，不能头脑发热。”
秘书连连点头。
“是，是，省长您说得对。”
“这样吧。”许建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省委政研室，应该就这个事件，写一份有深度的分析报告。”
“重点，要分析一下东林县失败的原因。”
他抬起头，看了秘书一眼。
“要从东林县的失败，引申思考一下，‘青北模式’到底具不具备在全省范围内推广的普适性。”
“报告的调子，要客观，要审慎。”
秘书心里一凛，立刻就明白了领导的意图。
“我明白了，省长。我马上就去安排。”
秘书退出了办公室。
许建国重新靠回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东林县的失败，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的，是彻底否定“青北模式”。
他要让那个叫林锋的年轻人明白。
在省里，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