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工作计划的最后一个笔画，在光洁的纸页上留下一个沉稳的顿点。
“第一：巩固改革成果，确保三百亿招商项目，在半年内，全部落地开工。”
林锋放下钢笔，墨迹未干，却已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抬头，对程凯吩咐。
“通知市政府办公厅，下午两点，召开市政府全体会议，所有副市长、各局办委的一把手，必须全部到场。”
程凯心头一跳。
这么快？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要点起这第一把火？
但他没有问，只是重重点头。
“是！”
下午两点，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气氛压抑得有些沉闷。
五位副市长，几十位局办委的负责人，清一色的黑西装，坐得笔直，却鲜有人交谈。
当林锋在程凯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林锋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主位上。
那个位置，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空着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年。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会议室里某些人心头一沉。
“同志们，我们开会。”
林锋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是省委任命我为常务副市长的第一天。根据宋书记的指示和市委的决定，从即日起，市政府的日常工作，由我全面主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副市长，将继续按照之前的分工，负责各自的领域。这一点，暂时不变。”
“但是，我这里要强调一点。从今天开始，所有涉及到重大项目审批、大额资金调动、重要人事安排的事项，在提交市委常委会讨论之前，必须先向我汇报，经我同意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流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集权。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集权。
一个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说话的，是分管农业和扶贫的孙副市长。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半白，在市政府熬了十年，资历最老。他斜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锋，话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好戏来了。
谁都知道，这位孙副市长，一直对林锋这个“火箭提拔”的年轻人颇有微词。
林锋的视线，像两道精准的激光，落在了孙副市长的脸上。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孙市长，我纠正你两点。”
“第一，常务副市长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这是省委的任命决定和市委常委会通过的议事规则所赋予的职责，不是我林锋个人要抓权。”
“第二，我不是要把权力抓在手里，而是要将分散的、各自为政的权力，重新整合起来，形成合力，确保市政府的工作，能够协调、高效地运转。而不是九龙治水，互相掣肘。”
林锋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孙副市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之前没有常务副市长，工作相对独立，可以理解。但现在，有了。”
“所以，就要按新的规矩办事。”
“孙市长，如果您对这个安排有任何意见，或者认为我的做法不符合组织程序，我个人非常欢迎您，正式向市委，向宋书记反映。
“向市委反映”。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副市长的心口。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
谁敢？
林锋现在是宋建平书记面前的第一红人，是省委杜书记都点名表扬的干将。告状，那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吗？
孙副市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悻悻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旁边的另一位副市长，分管城建的赵副市长，原本也想帮腔几句，看到这情景，默默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杀鸡儆猴。
全场，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会后，林锋的办公室。
他甚至没让程凯去请，只是在散会时，对孙副市长说了一句。
“孙市长，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聊。”
孙副市长磨磨蹭蹭地走进来，脸上的不服气还没完全散去。
林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坐。”
孙副市长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林锋才放下笔，抬起头，身体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孙市长，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孙副市长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林市长，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知我知。”林锋打断了他。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算旧账。而是想告诉你，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把清远市的工作搞好，为自己履历上添一笔漂亮的政绩。”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把你的工作做好，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保证，在你退休之前，你的级别，或许还能再动一动。”
孙副市长猛地抬头，呼吸都急促了。
“但如果你不愿意配合，甚至在背后给我下绊子，拖我改革的后腿~”
林锋的嗓音陡然转冷。
“那也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
“孙市长，你还有几年就到点了，是安安稳稳地退居二线，还是晚节不保，你自己选。”
赤裸裸的威胁。
更是赤裸裸的交易。
孙副市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一岁的年轻人，那平静的注视下，藏着他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他挣扎了半晌，终于颓然地低下头。
“林市长，我我明白了。我，我会配合您的工作。”
“那就好。”林锋站起身，亲自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市长，你在市政府工作了十年，经验丰富，是我们的老前辈。以后在农业和扶贫领域，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和学习。”
“但是，工作上，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市政府的统一指挥和安排。”
“我明白，我明白。”孙副手忙不迭地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林锋的办公室门槛几乎被踏破。
他逐一约谈了剩下的四位副市长，以及所有重要局办委的一把手。
谈话的结果，让他眉头紧锁。
市政府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有的副市长，典型的“太平官”，干劲不足，得过且过，只求不出事，不求有功。
有的副市长，本位主义极其严重，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跨部门的协作事务，一概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还有的副市长，与下面的市直部门关系紧张，政令不出市政府大楼，协调不力，工作效率低下。
整个市政府，像一台生了锈的巨大机器，齿轮咬合不灵，处处都是梗阻。
林锋意识到，必须来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
一周后，市政府党组会议。
与会者，只有几位副市长和市政府秘书长。
林锋的开场白，就让所有人感到了一股寒意。
“同志们，我当家一周，今天，想跟各位交个底。我们市政府现在的工作作风，问题很大！非常大！”
他猛地一拍桌子。
“从今天起，我给市政府立下三条铁律，谁违反，谁就给我走人！”
“第一，要有执行力！市委的决策，省里的精神，到了我们这里，必须不折不扣地坚决执行！决不允许打折扣，搞变通，阳奉阴违！”
“市政府，是市委的执行机构！我们的天职就是落实！如果执行不力，就是渎职！就是失职！”
“第二，要有协调力！各个部门之间，必须加强协作配合！一个三百亿的招商项目落地，可能同时需要发改、工信、环保、国土、城建几十个部门的通力合作。如果大家都只守着自己的山头，互相推诿，这个项目，就得活活拖死！”
“谁要是再跟我说‘这是别的部门的事’，那好，你这个位子，也该让给能协调的人来坐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有服务意识！”
林锋的嗓音提得更高，几乎是在咆哮。
“我们是人民政府！不是衙门！我们的权力，是人民给的！要时刻把人民，把企业，放在心尖上！”
“企业来办事，我们要像服务上帝一样热情周到！群众来反映问题，我们要像对待亲人一样认真耐心！谁要是还敢摆官架子，冷横硬推，让企业寒心，让百姓戳脊梁骨，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锋说完，环视全场。
“这三条，就是我们今后工作的底线，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在座的几位副市长，连同那位见惯了风浪的市政府秘书长，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知道。
清远市政府，要变天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片携风带雨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