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裹住了孙无家的小院。院角的老槐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落下一两片，悄无声息地砸在青石板上。孙无的身影骤然从虚空中凝实，落在小院中央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阴风，吹得院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轻轻转了个圈。
他目光一扫，瞬间就锁定了悬浮在堂屋门口的莹白色内丹 —— 那内丹泛着柔和的光晕，像颗小太阳似的，将周围半丈内的黑暗都驱散了些。内丹旁，孙青正背对着他站着，青色道袍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少年的肩膀绷得有些紧，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孙青，收了吧。” 孙无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寂静，语气平静得像是刚从街口买菜回来，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藏在深处的疲惫。
孙青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当看清站在院子里的人正是师父时，他先是愣了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涌上血色，嘴角飞快地向上扬起。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掐了个收诀，莹白色内丹 “嗖” 地一下飞回他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悬着的心落了大半。紧接着，他快步跑到孙无面前，脚步都有些发飘，急切地问道：“师父！您怎么样？在地府没遇到危险吧？孟婆她…… 事情都办妥了吗？”
“还没有。” 孙无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 地府的迷雾和忘川河的凉意还残留在身上，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只莹白的玉碗，碗里的孟婆汤还冒着极淡的热气，温润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几分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将玉碗递到孙青面前，指尖因为刚才在阴间奔走，还带着点凉意：“你立刻去张大户家，把这碗汤给那孩子含在嘴里，切记，只能含在舌下，万万不能咽下去。”
“还有，把我留在那里的长明灯拿回来。” 孙无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告诉张大户，这是孟婆亲手调制的固魂汤，能保孩子三天之内魂魄不散。超过三天要是还没好，那就是天意，多说无益。别的什么都不用跟他解释，免得节外生枝，快去快回，我还有事交代你。”
“是，师父！” 孙青双手接过玉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冰凉时，心里咯噔一下 —— 他知道这碗汤有多重要，忙将碗紧紧护在怀里，生怕洒出一滴。他没再多问，转身就朝着院门外奔去，青色道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透着几分急切。
大约一袋烟的功夫，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青提着那盏长明灯跑了回来，灯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映得他脸上满是汗水，额前的碎发都湿了贴在皮肤上。他喘着粗气，快步走到孙无面前，将长明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玉碗 —— 碗里的汤已经空了，他连忙说道：“师父，都办妥了！张大户拉着我的手问了半天，我按您说的，就只说了固魂汤的事，别的没多嘴。那孩子喝了汤，脸色看着都好了点，呼吸也匀实了。”
“嗯。” 孙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盏长明灯上 —— 灯油已经见了底，火苗小得像颗黄豆，随时都可能熄灭。他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孙青，你过来。”
孙青心理 “咯噔” 一下，刚才因为师父平安回来而放松的心情瞬间又提了起来。他看着师父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脚步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桌椅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孙无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孙青。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几分孙青看不懂的沉重，缓缓说道：“我还要再走一趟阴间。这次去见地藏王菩萨，要经过枉死城和十八层地狱的边缘，那青风既然敢犯地府规矩，说不定会在半路拦我，这一次，恐怕会更危险。”
孙青的心猛地一沉，刚想开口说 “我跟您一起去”，就见师父从怀中摸出三张黄色的符纸 ——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光，一看就是精心绘制的好符。孙无将符纸递过来，指尖的温度透过符纸传过来：“这是三张敛气符。你每天在院子里焚一张，符灰混着清水洒在院墙上，能掩盖住活人的气息，避免再被青风盯上。夏天是普通人，阳气弱，最容易引鬼。”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如果三天之内我还没回来……”
“师父！” 孙青猛地打断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别这么说！您肯定能回来的！”
孙无摆了摆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打断了他的话：“孙青，听我说完。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着夏天，立刻离开这里。别走大路，绕着小道走，把她送回广西，亲手交给她的父母。告诉他们，是我没护住孩子，让他们以后多给孩子求些平安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青脸上，像是要把这个徒弟的模样刻在心里：“完事之后，你也就走吧。找个清静的地方，比如终南山或者青城山，找个道观拜师，好好修炼，不要再卷入这些阴阳两界的纷争了。这行饭，不好吃。”
孙青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哽咽着：“师父！您……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走！我要等您回来！您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您，哪怕闯地府，我也……”
“这是命令。” 孙无的语气骤然变重，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你必须照做。保护好夏天，是我交给你的最后任务。你要是不听话，就是不孝。”
孙青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师父的脾气，一旦用 “命令” 这两个字，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他背过身去，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的眼泪，可一滴滚烫的热泪还是从眼角滑落，“啪” 地一声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 他懂，师父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是怕自己出事后，他和夏天没人护着。
孙无看着徒弟颤抖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发酸，可他知道不能心软。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孙青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好了，去把长明灯收好，我去看看夏天。”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朝着夏天住的西厢房走去。西厢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还能听到木棍划过空气的 “呼呼” 声。他轻轻推开门，门轴 “吱呀” 响了一声。
屋里，夏天正乖乖地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木棍，笨拙地比划着白天孙青教她的基础招式。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因为用力，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孙无，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手里的木棍 “啪嗒” 掉在地上：“道长，您回来啦！您去了好久，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呢！”
孙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 小姑娘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点奶香味。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温和，语气也放得又轻又柔：“夏天乖，道长只是去办点重要的事，可能要离开几天。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木棍，笑着说：“你在院子里好好练功，不许偷偷跑出去，知道吗？外面有坏人，孙青师兄也会担心的。”
“饭孙青会按时给你拿回来，要是想吃什么，比如糖葫芦或者桂花糕，就告诉他，让他出去给你买。” 孙无顿了顿，故意板起脸，假装严肃地说，“等我回来，可要检查你的功夫。要是没进步，或者偷懒不练，可是要罚你抄道德经的。”
“知道了，道长！” 夏天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虽然听到道长要离开，她心里有点舍不得，小嘴微微撅了撅，但很快又扬起笑容 —— 她相信道长，道长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她捡起地上的木棍，认真地说：“道长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练功，等您回来，我给您表演招式！”
孙无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又摸了摸她的头，才站起身：“好，那道长等着看。你早点休息，别练太晚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孙无回到院子里时，孙青已经把长明灯收好了，正站在石桌旁等着他，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孙无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票包 —— 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用深蓝色的绸缎包着，边角都磨得有些发亮。他将银票包递到孙青手里，声音平静地说：“这里面的钱，足够你们路上用了。要是遇到麻烦，就找当地的道观求助，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帮你们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夜风更凉了，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乌黑的令牌 —— 令牌表面刻着复杂的阴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乌光。他指尖捏动法诀，嘴里默念咒语，令牌瞬间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将整个小院都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闪过的瞬间，孙无的身影如同水汽般消散在院子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小院里只剩下孙青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银票包 —— 绸缎的触感冰凉，可里面的银票却仿佛带着师父的温度，让他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天上的星星很少，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大地。孙青双手合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师父，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您答应过要教我画镇魂符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此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