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无的身影消散在金光里后,小院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孙青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银票包的冰凉触感,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中央,喉结动了动,强行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师父走前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他知道自己不能慌,更不能倒下 —— 夏天还需要他护着,这小院就是他们暂时的避风港。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张黄色的敛气符。符纸边缘泛着淡淡的朱砂红,上面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闪着微光。孙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指尖轻轻捏住符纸的一角。随着咒语落下,符纸 “腾” 地一下燃起淡蓝色的火苗,没有呛人的烟味,反而带着一丝清苦的草木香。飘起的灰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绕了个圈,然后缓缓散开,如同薄纱般将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连院外街道的脚步声都被隔绝了大半。
做完这一切,孙青才稍微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 刚才念咒时,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生怕出一点差错。他走到夏天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了敲门,指节碰到木门的瞬间,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力度。
“夏天,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要是起晚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努力模仿着师父平时的语气,可到了最后几个字,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靠在门框上,耳朵贴着门板,能听到屋里传来 “窸窸窣窣” 收拾东西的声音。师父这一去生死未卜,枉死城、十八层地狱边缘…… 光是想想那些地名,孙青的心就揪得发疼。他知道,师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夏天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姑娘。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离开父母,翻山越岭跟着他们从广西来到这里,本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却又卷入了阴阳两界的纷争。如果师父真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向夏天远在广西的父母交代?又怎么对得起师父的信任?
屋里的夏天乖巧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软糯:“知道了,孙青师兄。我这就睡…… 对了,师兄,道长他…… 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会的!” 孙青立刻用力点头,声音提高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师父可厉害了,当年他一个人就打跑过三只恶鬼,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说完,他怕夏天再问出什么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连忙转身离开,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中央,守着那片朦胧的符灰,目光警惕地盯着院门口。
这个夜晚,没有月亮,星星也躲在云层里不肯出来,小院里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老槐树的 “沙沙” 声。每过一会儿,孙青就会起身检查一遍院墙上的符灰,指尖划过冰凉的墙壁,心里的焦虑却一点一点在累积 —— 这漫漫长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
与此同时,地府的雾气比孙无上次来时更浓了些。忘川河的水声变得格外沉闷,像是藏在厚厚的棉花里,只能隐约听到 “咕嘟咕嘟” 的冒泡声。孙无的身影刚在奈何桥边凝实,就看到孟婆正站在汤棚前等他,黑陶汤锅下的鬼火比之前旺了些,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
“孟婆,怎么样?那女孩的两魂拿到了吗?” 孙无快步走过去,急切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怕晚了一步,那两魂就被送进了轮回殿,到时候再想找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拿到了。” 孟婆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拍了拍腰间的一个小布包 —— 那布包是深灰色的,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能隐约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气息在流动。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老太婆我办事,你放心。刚才去望乡台的时候,正好碰到那两个小魂在跟鬼差争辩,说自己阳寿没到,我亮了身份,三言两语就把鬼差打发走了,没费什么功夫。”
“现在三魂算是齐了,可七魄怎么办?” 孙无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那青风摄走的是七魄,没有七魄,就算三魂归位,那孩子也醒不过来,只能一直躺着。”
“七魄吗?” 孟婆低下头,目光落在汤锅的水面上,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七魄被那青风拿去修炼了,现在估计已经和他的魂力缠在一起,只能去找那个青风要回来了 —— 而且必须尽快,要是晚了,七魄被他彻底炼化,就算找到他,也拿不回来了。”
“可去哪找那个青风呢?幽冥界这么大,青风又能随意穿梭阴阳两界,我们总不能一个个去搜吧?” 孙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地府人脉有限,除了孟婆,几乎不认识其他能帮忙的人,要是漫无目的地找,恐怕等找到青风,那孩子的三魂也撑不住了。
“跟我来。” 孟婆突然抬起头,神秘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狡黠,“老太婆我就陪你疯一回,带你去见个人,找地藏王菩萨唠唠去 —— 这地府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只要他肯帮忙,找个青风,还不是易如反掌?”
说完,孟婆不等孙无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却异常有力,孙无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裹住了自己,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旋转 —— 奈何桥、忘川河、汤棚……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像是有无数只鬼在耳边低语。等他再稳住心神时,已经站在了一个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
大殿极高,顶部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看不到尽头。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经文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大殿中央,一只身形巨大、遍体金毛的异兽正趴在地上,它的毛发像绸缎一样光滑,额头上有一只竖眼,闭着眼睛,看起来温顺无害,正是传说中能辨世间真伪的谛听!
孙无看到谛听的瞬间,脑中突然 “唰” 的一下,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了进来。一个模糊的闪回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 —— 他好像来过这里,也是在这个大殿里,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激烈争吵过。对面的人影被一层厚厚的雾气裹着,怎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怒和失望,还有他自己的声音,似乎在争辩着什么,语气格外激动。可再想仔细回忆,那画面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瞬间破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眩晕感。
“孟婆,你到此有何事?” 就在孙无愣神的时候,一个威严而慈悲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孙无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大殿深处的莲台上,端坐着一位身披袈裟的菩萨。他面容慈悲,双目微闭,周身环绕着金色的佛光,让人不敢直视。正是地藏王菩萨!
“菩萨。” 孟婆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老太婆我来给你带个朋友认识认识。你看,你可还记得他吗?” 她说着,侧身让开一步,将孙无推到了前面。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孙无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能看透人的前世今生。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慈悲:“认识。那又如何?”
孙无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疑惑和刚才闪回带来的眩晕,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说道:“地藏王菩萨,弟子孙无,前来告状。此事关乎阳间一条无辜性命,也关乎地府规矩,还请菩萨为弟子做主。”
“告状?” 地藏王菩萨微微挑眉,金色的佛光在他眉宇间流转,“告谁的状,能让你找到这幽冥深处的地藏殿来?”
孙无不敢隐瞒,将青风如何在阳间摄走张大户女儿的七魄、如何违反地府规矩修炼,以及黑白无常如何失职、自己如何抢回一魂、又如何求助孟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说得条理清晰,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语气里带着急切,也带着对那无辜孩子的怜悯。
地藏王菩萨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等孙无说完,他才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趴在地上的谛听,声音依旧平静:“谛听,你和行者走一趟吧,把那不守规矩的青风带回来。记住,莫要伤他性命,先带回来问清缘由,再做处置。”
“是,菩萨。” 谛听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却异常灵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它转向孙无,声音洪亮却不刺耳:“行者,咱们走吧。时辰上,还早了点,那青风现在应该还在枉死城附近修炼,去晚了,他恐怕就要转移地方了。”
孟婆这时开口道:“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回奈何桥。汤锅里的汤还在煮着,要是熬干了,明天那些过桥的鬼魂,可就没汤喝了。” 她说着,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无和谛听向孟婆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跟着谛听离开。就在孟婆转身离去的刹那,孙无无意间瞥到她的侧脸 ——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像是算计,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可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孙无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孙无反应过来时,孟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大殿外的雾气里,只剩下他和谛听,还有莲台上依旧端坐的地藏王菩萨。
此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