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武康路站在落地窗前。
他手中那杯咖啡早已凉透,正如他此刻的心。
窗外是京州璀璨的灯火,每一盏,都曾是他权力的回响。
此刻,它们无声地注视着他,像在审判一个即将被剥夺一切的囚徒。
一个小时。
距离他给贾伦拨出那通警告电话,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
这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在啃噬他的神经。
贾伦那条蠢狗,跑掉了吗?
他不敢确定。
孙连城那把已经出鞘的刀,下一个,会斩向谁的脖子?
他同样不知道。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权力之路,而是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锋利刀刃。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声音不大,却让武康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挪到桌前。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心腹钟宇的短信。
内容只有四个字。
“贾伦,落网。”
一瞬间,武康路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声音。
城市的喧嚣,办公室的空气流动,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了。
世界被抽成一片真空的白。
他没有感觉到重击,而是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骨头,正一根根被无形的力量抽走。
完了。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贾伦这颗雷,他埋了十年,以为早已在时间的尘埃里锈死、腐烂。
可孙连城,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引信递到了他的面前。
以孙连城那种近乎酷吏的疯狂手段,撬开贾伦的嘴,需要多久?
一天?一个小时?
或许,根本不需要时间。
人证,物证。
他武康路,死定了。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的涌泉穴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瞬间冻结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
双腿一软,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陷进那张象征着京州权力的宽大老板椅。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
窗外的霓虹,在他失去焦距的瞳孔里,被拖拽成一条条扭曲、模糊、怪诞的光带。
他想不起父母,想不起妻儿。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那个浑身沾满泥土腥气的农村少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踩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肩膀,耗尽了半生心血,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条路,是用什么铺成的?
是尊严,是血,是汗,是他人的尸骨。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不!
凭什么!
我武康路,还没输!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办公桌。
他眼中的光,不再是属于市长的沉稳。
孙连城,你以为抓了一个贾伦,就能定我的罪?
你以为这就赢了?
幼稚!
只要我还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天,京州的天,就变不了!
武康路抓起那部私人手机。
他划开通讯录,目光跳过无数个熟悉的名字,最终,停留在一个联系人上。
备注,只有一个字。
“杜。”
杜正。
赵家的代言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唯一的胜机。
他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因为恐惧而紊乱的心跳,按下了拨号键。
每一声,都像死神的脚步声。
就在他耐心即将被磨穿的前一秒,电话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玩味,背景里隐约有奢靡的音乐和女人的轻笑。
“谁啊?”
“杜兄,是我,武康路。”武康路的声音紧绷着,干涩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哦?武市长。”杜正的语气平静,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这个钟点,有急事?”
“杜兄,出大事了!”武康路顾不上任何客套,“我这边……一个最关键的人,被市纪委的孙连城抓了!”
“又是孙连城?”杜正似乎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
“杜兄,这个人,必须让他消失!否则,我们之前在医疗系统上的所有布局,都会被他连根拔起!”
这番话,是求救。
更是捆绑。
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武康路这条船要是沉了,船上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上岸!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那靡靡之音和女人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瞬间消失。
杜正,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慵懒,变得冰冷而凝重,“你,稳住。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孙连城,我来处理。”
电话挂断。
武康路踉跄着退了两步,再次跌坐回椅子里,浑身冷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知道,自己暂时从悬崖边上,退回来了半步。
赵家出手,孙连城那条疯狗,牙口再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啃不啃得动这块通电的铁板。
他甚至开始病态地想象,当孙连城接到来自京城那通电话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一抹扭曲的、劫后余生的快意,在他嘴角勾起。
孙连城,跟我斗?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正放下手机,脸上的慵懒早已被一片阴鸷取代。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杯中巨大的方形冰球,折射出森然的光。
他将烈酒一饮而尽。
然后,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杜正的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温和谦恭的笑容,声音醇厚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喂,孙书记吗?”
“我是杜正。”
“冒昧打扰,有点小事,想跟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