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纪委,孙连城办公室。
夜色吞噬了窗外的城市,厚重的隔音玻璃将喧嚣挡在另一个世界。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定格着贾伦在高速路口被捕时的画面。
那个男人扭曲的面孔,嘶吼着武康路名字时的癫狂,每一个细节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成为无法辩驳的铁证。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杯里的白开水早已冰凉。
他喝了一口,水很冷。
他在等。
等一个电话。
等武康路那条被逼到悬崖边的狗,拨出那个他最后的救命号码。
等京城那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千里,伸向汉东这盘棋。
桌上的私人手机,终于打破了死寂。
无声的震动,在实木桌面上奏出沉闷的鼓点。
屏幕亮起,一串来自京城的陌生号码,闪烁着幽蓝的光。
来了。
孙连城眼帘微抬,眸光清冽,没有一丝困意。
他没有动。
任由手机在桌上固执地振动,像一个焦躁的叩门者,在消磨着电话那头的人最后的耐心。
十几秒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甚至,他还好整以暇地将水杯放回原位,调整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你好。”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熬夜后特有的沙哑。
“喂,孙书记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醇厚温和的男声,吐字清晰,语调里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才能养出的从容。
“我是杜正。”
“冒昧打扰,有点小事,想跟您聊聊。”
孙连城身体向后靠,彻底陷入宽大的座椅中,听筒贴着耳朵,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画着圈。
“杜先生?”
孙连城的声音里,糅合了七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以及三分下级官员面对未知力量时的本能警惕。
“您是……京城哪位杜先生?我这脑子,一时没对上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电话那头的杜正,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个在京城足以让无数人彻夜难眠的名字,换来的,却是如此轻飘飘的一句反问。
“呵呵,孙书记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
杜正的笑声依旧温润,但温润之下,渗出了一丝冷意。
“前几天,武市长做东,我们同桌喝过酒。”
“哦——”
孙连城这一声拖得极长,尾音上扬,充满了戏剧性的“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是杜兄!哎呀呀,您看我这记性,猪脑子!最近案子多,忙得脚不沾地。杜兄,您是京城来的贵客,有什么指示,派个人传句话就行,怎么还亲自打电话给我?折煞我了,我可万万担待不起啊!”
他将一个地方小官,乍然接到京城通天人物电话时的惶恐、谄媚与一丝丝不加掩饰的贪婪,演绎到了骨子里。
电话那头的杜正,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掌控一切的笑。
这,才是一个地方干部该有的反应。
那个饭局上野心勃勃的孙连城,和此刻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孙连城,在他脑中,终于完美重叠。
一个典型的,欺下媚上,见风使舵的官僚。
仅此而已。
“孙书记,太客气了。”
杜正的语气彻底松弛下来,像一个长辈在提点一个听话的晚辈。
“我打电话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听说,你们市纪委,今天请了光明区医院的贾伦院长,回去协助调查?”
他用词很讲究。
不是“抓”,是“请”。
不是“审讯”,是“协助调查”。
来了。
孙连城心中冷笑,嘴上的语气却愈发惶恐:“是,是有这么个事。这个贾伦,群众举报信都快把我们纪委门槛踏破了。我们也是依法依规办案,程序上绝对没问题。”
“我当然相信孙书记的专业。”
杜正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终于亮出了刀锋。
“不过,贾伦这个人,和我们瑞龙集团在汉东的一些医疗项目,合作得还算愉快。”
“孙书记,你看,大家都是朋友。武市长是朋友,你孙书记,也是我们瑞龙愿意交的朋友。”
“这个人,对我们后续在汉东的投资布局很重要。如果他这个环节出了问题,恐怕会影响到整个汉东的投资环境评估。”
“到时候,让达康书记的脸上不好看,那就不好了嘛。”
云淡风轻。
却字字诛心。
朋友。
投资环境。
达康书记。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不见血的刀,能轻松割断一个地方官员的政治生命。
电话这头,孙连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正以为他在恐惧,在权衡,于是决定再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贾伦,是有些小毛病,但人,是个人才。”
“瑞龙在汉东,也需要他这样的人。”
“水至清则无鱼嘛,让他把不该拿的吐出来,给他个机会,我看就可以了。”
“孙书记,你高抬贵手。”
“这个人情,我们赵家,记下了。”
赵家。
当这两个字从听筒里吐出来时,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要将孙连城死死钉在椅子上。
他不再提武康路一个字。
因为他已经把赵家的旗帜,明明白白地插在了贾伦的头上。
动贾伦,就是动赵家。
你孙连城,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电话那头,依然是沉默。
久到杜正的耐心快要耗尽。
“孙书记?”他催促道。
“杜兄……”
孙连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充满了无尽的为难与苦涩。
“您……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哦?”
“杜兄,您是真不知道啊!”孙连城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这案子,是市委李达康书记亲自盯办的!省委沙瑞金书记也做了批示,要求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我就是个奉命办差的啊!我现在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您是神仙,可别为难我们这种地上爬的小鬼了!”
他瞬间就把李达康和沙瑞金两座大山搬了出来,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小角色。
杜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达康?沙瑞金?
事情,确实棘手了一点。
“领导那边,我去沟通。”
杜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现在,把人放了。”
“不行啊杜兄!真的不行!”孙连城的“哀嚎”更凄厉了,“人证物证俱在,前脚放人,后脚就得有人来查我!我这个纪委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孙连城。”
杜正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声音里的温和被彻底剥离,只剩下冰冷。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想要什么,开个价。”
他相信,所有的忠诚和原则,都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电话那头的“哀嚎”和“谄媚”,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杜先生。”
孙连城的声音,褪去了所有伪装。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不绕圈子了。”
这突兀的转变,让杜正脑子里嗡的一声。
“贾伦,我不会放。”
孙连城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杜正,瞳孔猛地一缩。
“但是……”
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一丝冰冷的嘲弄。
“上次我也说过,我不喜欢现在的职位。”
杜正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条来自地方的疯狗。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让他毕生难忘的话。
那句话,平静,清晰,却充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疯狂和贪婪。
“所以。”
“贾伦的命,我用来换一个更高的位置。”
“杜先生,你们赵家在汉东,应该有这个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