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公文如同一道紧箍咒，悬在李牧头顶。但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在吩咐孙头目妥善应对酒水报备事宜的同时，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皇庄的农业试验上。这日清晨，李牧早早来到皇庄，直接去了庄子东头划出的试验田。负责农事的老农赵老根早已在地头等候，见到李牧，连忙躬身行礼。
驸马爷，您来了。赵老伯不必多礼。李牧虚扶一下，目光投向那片已经翻整过的土地，新犁试用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赵老根昏花的老眼里顿时有了光彩：回驸马爷，您让人打制的那个曲辕犁，真是神了！比咱们现在用的直辕犁省力得多，耕得也深！以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的犁，现在一头壮牛就拉得飞快！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还没见过这么好用的犁呢！
李牧点点头。曲辕犁相比这个时代主流的直辕犁，转弯灵活，耕作效率更高，这是他凭借记忆让工匠复原的。效果不错就好。堆肥的法子呢？按我说的做了吗？
做了做了！赵老根指着田边几个用泥土封盖的肥堆，按照您说的，把庄稼秸秆、杂草、人畜粪便混在一起，加了水，定期翻动。现在闻着没啥臭味了，反倒有股土腥气，看样子是沤熟了。就等着下个月给冬小麦追肥试试效果了。
李牧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这地还是有点贫瘠。除了堆肥，我还想了另一个法子。
他招手让跟在后面的王老五拿来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些圆滚滚、黑褐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泥球。这是？赵老根好奇地看着。营养钵李牧解释道，用肥土混着草木灰和一些发酵过的粪肥，加水搓成球，中间按个小坑。等开春了，把菜籽或者一些贵重作物的种子放进去，先在暖房里培育成秧苗，再连这土球一起移栽到地里。
他详细解释了营养钵育苗的优势：保水保肥，移栽不伤根，秧苗成活率高，还能提前播种，抢占农时。赵老根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说过如此精细的种地法子。这这能行吗？试试便知。李牧笑道，先小范围弄一些，种点瓜果蔬菜。若是效果好，明年开春再推广。
除了这些，李牧还画了一些图纸，让工匠打造了耧车（播种器）、翻车（龙骨水车）的模型，虽然受限于材料和工艺，还无法大规模制造，但已经让庄户们看到了未来农业机械化的雏形。李牧深知，在这个农业社会，粮食就是根本。提高农业生产力，不仅能解决温饱问题，更能积累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本。这比单纯赚钱，意义更为深远。
就在李牧专注于农事时，孙头目那边传来了消息——户部派来的人来了。来的是一名户部主事，姓钱，带着几个随从，态度倨傲。孙头目按照李牧的吩咐，好酒好菜招待着，陪着他们在醉仙居的前店和后厨转了一圈。钱大人，您看，我们这酒坊干净卫生，用的都是上好的粮食。孙头目赔着笑脸。
钱主事鼻孔里了一声，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堆放在外间的粮食，又指着内院紧闭的门问道：那里面是做什么的？回大人，那是存放酒曲和进行最后一道关键工序的地方，祖上有训，秘法不得外传，还请大人见谅。孙头目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钱主事脸色一沉：哼！什么祖训！户部公文说得明白，所有酿造环节都需接受检查！你们这是想抗命不成？
不敢不敢！孙头目连忙道，只是这祖传秘方，实在要不，小人备上一份厚礼，请大人通融通融？他试探着问道，同时悄悄塞过去一张银票。
钱主事瞥了一眼银票的面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板起脸，将银票推开：休得胡来！本官奉命行事，岂是区区银钱可以收买的？今日这内院，本官非进不可！
他身后的随从也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孙头目心里一紧，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找茬了。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哟，这么热闹？众人回头，只见李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驸马爷。孙头目松了口气。
钱主事见到李牧，态度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强硬：下官参见驸马爷。下官奉户部之命，前来查验酿酒工艺，还请驸马爷行个方便，打开内院之门。
李牧挠了挠头，一脸：查验工艺？不是已经报备了吗？主要就是高粱、小麦，古法秘制。这内院嘛他凑近钱主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钱大人，不是我不让你进，实在是里面供奉着祖师爷，祖训严令，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否则会触怒神灵，这酒可就酿不成了！您也不想因为这等小事，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神神叨叨的味道，配合着他那憨直的表情，倒让钱主事将信将疑起来。这哪有这等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钱大人！李牧一本正经，再说了，这酿酒的关键在于火候和经验，光看也看不出什么。要不这样，我让人搬几坛新出的烧刀子送给各位大人尝尝？这酒啊，最近边军的几位将军都说好，还订了不少去给伤员消毒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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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描淡写地抬出了军方，点明了烧刀子的军用价值。钱主事脸色微变。他接到的命令是找茬，但若这酒真的牵扯到军方，事情就复杂了。而且李牧搬出祖师爷这种玄乎的说法，他若强行闯入，万一真出了什么，或者李牧借此大做文章，他也担待不起。
权衡利弊，钱主事只好悻悻地说道：既然驸马爷如此说，那那下官就在外间看看便是。不过，这抽检的样品，还是要带的。
好说好说！李牧爽快地答应，孙头目，给钱大人和各位差爷每人装两坛上好的烧刀子带回去！
最终，钱主事带着几坛酒和满腹的郁闷离开了。内院的核心工艺，终究是保住了。
意外的盟友
户部抽检风波暂时平息，但李牧知道，安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几天后，他让王老五准备的孤本典籍，以他的名义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的府上。随书附上的，还有一封言辞恳切、表达仰慕之情的短笺，只字未提朝局时事。
此举并未立刻得到回应。王守仁是出了名的清高孤直，对李牧这种的皇亲，向来没有好感。
然而，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朝会之后。那日朝会，讨论的正是北方边镇的粮饷问题。由于连年用兵，加上运输损耗，边军粮饷时有短缺，户部也是捉襟见肘。
就在众臣议论纷纷，却拿不出有效办法时，李牧出列了。他依旧是那副憨直的模样，说的话却让众人侧目。陛下，臣臣觉得，运粮损耗大，除了路远，是不是也因为现在的粮袋不结实，容易破？还有，运粮的车，轮子是不是也能改进一下，走得更快更省力？
他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几声嗤笑。这驸马爷果然是个不通实务的，尽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李牧接下来的话，却让一些人陷入了沉思。臣在皇庄试验新的农具，发现用曲辕犁耕地，比直辕犁能省一半的牛力，耕得还深。要是能在全国推广，是不是就能省下很多畜力，用来运输？还有，臣试验了一种堆肥的法子，能让贫瘠的土地多打粮食。要是边镇附近的荒地能开垦出来，就近供应军粮，是不是就能省下长途运输的损耗了？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提出了具体而微的改进方法。虽然听起来还是些奇技淫巧，但其中蕴含的思路——通过提高生产力和运输效率来解决根本问题，却让一些有识之士心中一动。
王守仁站在队列中，看着李牧那看似愚钝实则内藏机锋的发言，又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几本极为难得的、关于农政水利的古籍，心中对李牧的印象，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退朝后，王守仁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宫门外叫住了正准备上马车的李牧。
李驸马。李牧回头，见是王守仁，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恭敬：王大人。
王守仁打量着他，缓缓道：驸马日前所赠典籍，老夫收到了，多谢。听闻驸马在皇庄致力于农事改良，不知方才朝上所言的曲辕犁与堆肥之法，成效几何？
李牧心中一动，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收起几分憨态，认真回答道：回王大人，曲辕犁已在庄内试用，确比旧犁省力高效。堆肥之法尚在观察，但从沤制情况看，肥效应优于寻常粪肥。下官以为，农事乃国之根本，若能稍加改进，积少成多，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这番话，说得朴实而恳切，正中王守仁这种务实清流的下怀。王守仁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和了些：农事艰难，驸马有心了。若有确凿成效，或可上书陈情。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话，但这已经是王守仁释放出的极大善意。李牧知道，自己在清流中，算是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安王府内，气氛愈发阴沉。接连的失利让安王如同困兽，暴躁易怒。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酿酒方子都拿不回来！他将户部钱主事呈上的报告狠狠摔在地上。
幕僚们噤若寒蝉。王爷，李牧此人滑不溜手，又有陛下暗中回护，寻常手段恐怕难以奏效。一个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如我们换个方向？
李牧最大的依仗，无非是长公主和陛下的那点赏识。若是若是能让他在陛下面前失宠，甚至犯下大错
如何让他失宠？听闻他近日与都察院的王守仁有所往来。王守仁此人，最重名声，也最恨官员与商贾勾结，营私舞弊。若是我们能制造一些，证明李牧借驸马之名，与地方官员勾结，垄断市利，侵吞国帑再将这巧妙地送到王守仁手上
安王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具体如何操作？李牧的醉仙居所需食材数量巨大，我们可以找人冒充他的采买，与京畿附近的州县官员接触，许以重利，签订一些不平等的采购契约。然后，再让这些去王守仁那里检举揭发同时，我们在京城散播谣言，就说李牧富可敌国，其财富来路不正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到时候，就算陛下不信，为了平息物议，恐怕也不得不处置他！
好！此计甚妙！安王抚掌冷笑，就去这么办！记住，手脚干净点，找些可靠的人！
李牧对安王正在酝酿的毒计尚不知情，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京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关于他富可敌国与民争利的谣言再次甚嚣尘上，而且这次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说他与漕帮勾结，垄断了京杭运河的部分货运。同时，王老五也汇报，最近有一些生面孔在暗中接触醉仙居的供应商，打听采购价格和数量。姑爷，感觉有人在给我们下套。王老五警惕地说。李牧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看来安王是准备从官商勾结垄断牟利这方面做文章了。他这是想从根本上毁掉我的名声和圣眷。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第一，让我们所有的采购流程更加透明，账目务必清晰，随时准备接受查验。第二，告诉孙头目，暂停与任何新的、背景不明的供应商接触。第三，你派人暗中盯着那些接触我们供应商的生面孔，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安王在漕运、盐政上，难道就真的干干净净吗？给我往深里查！特别是他那些门人、故旧担任官职的地方！
王老五领命，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跟着这位姑爷，虽然风险巨大，但每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刺激无比。
这段时间，萧文秀对李牧的关注越来越多。她发现，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生活极其规律，不是在皇庄忙碌，就是在书房写写画画，偶尔去醉仙居看看，却从不在外流连享乐。他对待庄户和下人，虽然谈不上多么亲热，却也从不摆架子，给出的工钱也丰厚。庄户们提起驸马爷，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她开始主动与李牧交谈，起初只是些日常琐事，后来渐渐会问及他对一些朝堂之事的看法。李牧的回答，依旧带着几分，但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关键，让她时常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日晚膳后，萧文秀见李牧又在书房忙碌，便让厨房炖了一盅参汤，亲自送了过去。书房里，李牧正对着一张大宣纸发呆，上面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线条，旁边还堆着几本关于算学和水利的书籍。还在忙？萧文秀将参汤放在桌上。
李牧回过神来，看到是她，有些意外，连忙起身：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看你近日辛苦，炖了参汤给你。萧文秀语气平淡，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张宣纸上，你这是在画什么？
哦，这个啊。李牧挠挠头，我在想能不能设计一种新的水车，灌溉效率更高些。不过好多地方算不明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萧文秀看着纸上那复杂的构图和陌生的符号，心中震撼更甚。她自幼聪慧，也读过不少书，却完全看不懂李牧画的是什么。他懂的，似乎远不止厨艺和酿酒。
这些你是跟谁学的？她忍不住问道。李牧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憨憨一笑：以前在国公府没事就爱看些杂书，自己瞎琢磨的。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让萧文秀满意，但她也没有再追问。她将参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吧，注意身子。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书房，心中却如同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李牧看着那盅参汤，又看了看萧文秀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位公主殿下，似乎开始对他改观了。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然而，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的。李牧很清楚，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安王的毒计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策，否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端起那盅温热的参汤，一饮而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这场斗争，他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