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揽才于微末(1 / 1)

秋意渐浓,金黄的银杏叶如碎金般铺满了镇国公府的青石小径。朝会上的风波虽暂告一段落,但李牧深知,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与永定侯等盘根错节的旧勋贵集团公开撕破脸,意味着他推行新政的道路将布满荆棘,甚至暗藏杀机。

肃政司是他手中的利剑,锋芒毕露,足以令百官忌惮,悬于朝堂之上斩奸佞。然而,剑是双刃,过刚易折,且难以用于精细的雕琢与建设。他需要另一套工具,一套属于自己的、如臂使指的班底。这套班底,需能明辨时势,能参赞机要,能执行隐秘,能扎根于朝堂之外的广阔天地,既能处理台面上的政务,推行他的经济与科技革新,又能与那支完全隐于黑暗、仅有他与王老五等核心几人知晓的绝密“外勤组”协同呼应,构成一明一暗、相辅相成的双重体系。

这日恰逢休沐,李牧拒绝了所有访客,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仅带了同样作寻常富户管家打扮的王老五,悄无声息地从府邸侧门而出,融入了京城西市喧嚣的人流之中。他没有前往任何达官贵人常聚的茶楼酒肆,反而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巷陌行走,最终在一家名为“墨香阁”的小书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面狭小,门楣上的匾额漆色已有些斑驳。店内书籍多是一些常见的经史子集和通俗刻本,摆放得倒是整齐,却难掩几分冷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墨汁混合的特殊气味。柜台后,一个年约三十、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背对着门口,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极其专注地伏案工作。他手中拿着细小的工具,正在修补一本虫蛀严重的旧书,动作轻柔而稳健,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王老五欲上前招呼,被李牧以眼神制止。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观察着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这便是顾青衫,昔年名动江南的才子,诗文、经济、律例乃至工造杂学,无一不精。只因性情狷介,不善也不屑于官场钻营,加之家道中落,屡试不第后心灰意冷,便在这西市一隅开了间小书铺,靠着替人抄书、修补古籍和贩卖些寻常刻本维持生计,其才学与抱负,几乎被尘世淹没。李牧也是费了些周折,通过几次匿名的书信探讨时政经济,才确认了此人确有经世之才,且胸中块垒未平,是可造之材。

似乎是感应到身后的目光,顾青衫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蒙尘的明珠,虽处困顿,锐气未失。见到李牧,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放下手中工具,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这才从容不迫地拱手行礼,声音平和温润:“李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未能远迎,还望恕罪。”礼数周到,不卑不亢。

“顾先生不必多礼,是李某冒昧打扰了。”李牧含笑回礼,踱步走进店内,目光扫过书架,“先生此处,倒是个清净所在。”

“粗茶淡饭,聊以卒岁罢了。”顾青衫语气淡然,似乎早已安于现状,但李牧却从他偶尔掠过书架上一排排书籍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不甘与落寞。

“顾先生过谦了。”李牧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李某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朝局纷扰,新政维艰,李某需一智者,于幕后参赞,分析利弊,起草文书,查漏补缺。先生大才,埋没于此书海之中,岂非暴殄天物?不知先生可愿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顾青衫闻言,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动,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因常年接触书籍和墨水而略显粗糙的手指,轻声道:“李大人抬爱了。在下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困守书斋,只会些纸上谈兵的功夫,于实事并无裨益。且疏懒成性,恐难当大人重任,耽误了国家大事。”这番话既是自谦,也带着几分试探与疏离。

李牧似乎早有所料,也不急于说服,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帧简单的文稿,递了过去:“先生先看看这个,再作决断不迟。”顾青衫略带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首页赫然写着《关于试行国债与后续财货流通管理之浅见》。他初时目光尚有些随意,但随着阅读的深入,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呼吸也不自觉地微微急促。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文稿上划过,仿佛在触摸那些超越时代的观点与数字。

文稿中不仅详细阐述了国债发行的原理、操作细则、风险管控,更提出了以国债募集资金反哺农业基础改造与扶持新兴手工业,以及通过调整商税结构来间接调控贫富、引导资源流向的大胆构想。这些想法,在此世之人看来,无异于离经叛道,天方夜谭,但在顾青衫这等精通经济却又困于传统框架之人眼中,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前路。

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牧,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大人此书…思路之清奇,胆识之过人,目光之深远,实乃…实乃振聋发聩!尤其是这‘以国家信誉为基,聚民间闲散之财,办朝廷急办之事’,以及‘税非仅取之于民,更当用之于民,导之于民’之论,直指时弊核心,发前人所未发!青衫…青衫拜服!”他说着,竟后退一步,对着李牧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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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才上前扶起他,叹道:“顾先生,纸上谈兵易,身体力行难。这些章程看似美好,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触动的利益盘根错节。如今朝中阻力重重,暗箭难防。李某需的不是唯唯诺诺的执行者,而是能真正理解这些构想,并能随我一同披荆斩棘、将其落地的同道中人。先生之才,胜我十倍,若愿相助,暂无名分,却可见我所能见之机密,行我所能行之便利。他日若成,必不负先生平生所学,亦可告慰先生济世之志。”

这番话,既点明了困难与风险,又给予了极高的认可和未来的承诺,更点燃了顾青衫内心深处几乎熄灭的火焰。他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文稿,又想起自己半生蹉跎,抱负难展,胸中顿时激荡难平。沉默,在小小的书铺内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良久,顾青衫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整了整身上那件陈旧的青衫,对着李牧,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语气坚定而沉凝:“承蒙李大人不弃,以国士相待,青衫…岂敢惜此残躯?愿效犬马之劳,追随大人左右,虽百死而无悔!”

“好!得先生之助,如鱼得水也!”李牧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用力扶住他的手臂,“日后对外,先生便是我府上聘请的西席,负责教导犬子承志启蒙。如此身份,便于往来,也不引人注目。”

“青衫明白,定不负所托。”顾青衫郑重应下。这“西席”之名,便是一层绝佳的掩护。

招揽了智囊顾青衫,李牧心中一定,但并未停步。离开墨香阁,他随着王老五,又来到了西市另一头,一处更为嘈杂混乱的街区。在一座挂着“威远”二字、门庭却颇为冷清的小武馆前,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以及拳脚破风之声。走进院内,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如铁塔般的汉子,正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和数道狰狞的伤疤,亲自指导着七八个半大孩子练习基础拳脚。他出手刚猛,讲解却颇为细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缺了小指和无名指两根手指,但这似乎并未影响他动作的迅捷与力量。此人便是铁战,北疆边军退役的斥候队正,因重伤无法再留营,带着一身战场搏杀、侦查潜伏的硬本领回到了京城,开了这家小武馆,勉强维持着自己和几个同样伤残退役的老兄弟的生计。

王老五早年曾在北疆与铁战有过命的交情,上前低语几句。铁战目光如电,立刻投向李牧,他随手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布衫披上,快步走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军人特有的爽直与铿锵:“李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态度恭敬,却无半分谄媚。

李牧看着他残缺的左手,眼中闪过一丝敬意:“铁馆主,北疆一别,听闻你在此开设武馆,今日特来瞧瞧。兄弟们…可还安好?”他问的是那些跟随铁战回来的退役老兵。

铁战挺直腰板,朗声道:“劳大人挂心!兄弟们都是糙汉子,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还能教教娃娃们强身健体,报效不了朝廷,也算没白瞎这身力气!”话虽如此,李牧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

“铁馆主过谦了。你们为国流血负伤,是国家的功臣。”李牧正色道,随即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李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如今京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我身边虽有些护卫,但多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需一批真正可靠、经历过血火、精于护卫、侦查,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去的硬手。不要求个个是万夫莫敌的顶尖高手,但必须要忠诚可靠,令行禁止。待遇从优,若有损伤,抚恤必是朝廷标准的三倍以上。人员…可从铁馆主信得过的退役兄弟及其子弟中挑选。”李牧刻意强调了“护卫、侦查”和“可靠”,这与他完全隐于暗处、执行绝密任务的“外勤组”甲队有所区分,铁战这批人,将是相对公开的武力保障。

铁战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大人于北疆有恩(指李牧间接促成杨总兵勤王,稳定北疆,惠及所有边军将士),又于国有救驾之功!铁某这条命,当年在战场上就是捡回来的,若非杨总兵和后来的救治,早就丢在北疆了!大人有用得着的地方,是看得起我铁战和这帮老兄弟!此事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忠诚和胆气,我这些兄弟绝不缺!水里火里,但凭大人一声令下!”

他这番表态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与血性。李牧心中赞许,点头道:“好!有铁馆主这句话,李某就放心了。以后,你和挑选出来的兄弟们,明面上就挂靠在王老五名下新组建的‘通达’商队里,担任护卫。一来有个正经营生掩人耳目,二来也方便往来各地,执行一些护送、探查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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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全凭大人安排!”铁战再次抱拳,脸上洋溢着找到归属与价值的兴奋。

接连招揽了智囊与武胆,李牧此行的目标还剩最后一位。在王老五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几条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和叫卖声的狭窄巷道,最终钻进了一家门面油腻、人声鼎沸的低档茶馆。在茶馆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绸布褂子、身材微胖、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正就着一碟茴香豆,小口啜着粗茶。

见到王老五和李牧过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略显局促却又难掩活络的笑容。

“钱爷,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东家。”王老五低声介绍。这钱不多,人如其名,看似寻常,却是京城地面上有名的“包打听”,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青楼赌坊,几乎没有他不熟悉的门路。此人消息极为灵通,对京城乃至江南的商事往来、物流渠道、市井传闻有着野路子出身却异常敏锐的洞察力,而且据说年轻时还曾参与过近海走私,对海外也有些了解。苏月通过肃政司的市井暗线筛选了多次,才确认此人是构建一个公开或半公开情报网络的最佳人选。

钱不多搓着手,微微躬身:“国公爷,小人…小人钱不多,给国公爷请安。”

李牧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开门见山道:“钱先生不必多礼。我听老王说,钱先生是京城地面的‘活舆图’,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不敢不敢,”钱不多连忙摆手,眼睛却飞快地扫过李牧的神色,“都是朋友们抬爱,混口饭吃而已。国公爷想知道什么,小人定当知无不言。”

李牧微微一笑,目光却带着审视的压力:“我不要你一次性的消息。我要的,是一个能长期运转,能整合市井三教九流消息,构建起一张覆盖京城、辐射江南,甚至能触及海外风声的情报网络。消息要快,要准,来源要广。手段我不拘着你,经费我足量供应,也会给你必要的庇护。做得好,日后自有你钱不多堂堂正正、风光无限的前程。”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钱不多心上。他混迹市井多年,深知攀上高枝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而李牧如今圣眷正浓,权势日盛,开出的条件更是难以拒绝。他眼珠急速转动了几下,权衡利弊,脸上那点局促迅速被一种找到大靠山的兴奋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力度很轻,怕引起旁人注意),压低声音道:“国公爷如此看得起小人,小人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国公爷放心!别的不敢说,论起这市井间的门道,小人自认还有几分本事!定为国公爷打造一张无形的‘顺风耳’、‘千里眼’!但凡这四九城乃至江南地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保管第一时间送到国公爷案头!”

“很好。”李牧点头,“具体如何操作,老王会与你细说。记住,谨慎为上,安全第一。”

“明白,明白!”钱不多连连点头,已然进入了角色。

日头偏西,李牧与王老五才悄然回到镇国公府。至此,他明面上班底的初步骨架已然搭起:顾青衫为谋主,负责策略谋划与机密文书;铁战掌公开的武力,负责明面的核心护卫、特定行动以及部分需要武力支撑的调查;钱不多织公开与半公开的情报网,负责市井耳目的搜集、消息的初步筛选与特定渠道的建立。而王老五,则是串联这三人的总管,负责日常协调、资源调配,并作为连接那支绝密“外勤组”的唯一桥梁。

书房内,李牧对王老五细细吩咐:“青衫先生那边,你安排人悄悄将他接到府中靠近书房的‘听竹轩’安置,一应所需,务必周全。铁战那边,让他尽快拟定一份可信人员的名单,由你暗中核实背景后,逐步吸纳进来,先以商队护卫的名义进行集中训练,规矩要立好。钱不多…此人可用,但需严加约束,他负责的网络要与‘那边’(外勤组乙队)完全隔离,只提供基础信息和执行一些公开或低敏感度的打探任务,核心机密绝不能让其触及。”

“明白,姑爷。”王老五郑重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明面上这套班子,和暗地里的‘外勤组’,绝不会混淆,也保证让他们在需要时能配合得上。”

“嗯。”李牧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目光深邃,“棋子已初步落下,接下来,该在这棋盘上,会一会那些真正的对手了。”他心中那个关于“经济革新”的第一步,一个在此世看来惊世骇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计划——发行“国债”,已然酝酿成熟,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将它抛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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