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司门前的队伍,从最初的零星数人,逐渐延长,如同枯木逢春后抽出的新枝,虽不算茂盛,却顽强地显示着生机。沈启年十万两白银的豪掷,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为深远。它不仅打破了认购的坚冰,更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一部分人对朝廷信誉和李牧个人的看法。
衙署内,原本无所事事的户部小吏们,此刻忙得脚不沾地,核对身份、登记造册、开具凭据、清点银两…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参与重大历史的兴奋与郑重。苏月坐镇内堂,统筹协调,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她心思缜密,将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顾青衫则在一旁的静室内,不断根据认购情况,微调着后续资金使用的初步规划草案,确保每一笔钱的投向都尽可能合理、高效。
李牧并未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喜悦中。他深知,这脆弱的繁荣景象,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使其倾覆。永定侯的威胁并未解除,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水下。他命令王老五和钱不多,不仅不能放松对外的警惕,反而要加大监控力度,尤其是对永定侯府及其关联势力的一切动向。
“姑爷,”王老五这日带来一个消息,“四海镖局那边,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撬开了几个镖师的嘴,都指向那个外院管事,叫赵奎。但赵奎在事发前一天就‘暴病身亡’了,死无对证。线索…算是断了。”
李牧对此并不意外,淡淡道:“弃车保帅,意料之中。永定侯能屹立朝堂多年,这点决断和狠辣还是有的。不过,断了明面上的线索,不代表暗地里的动作会停止。告诉铁战,衙署和银库的守卫,等级再提一级。尤其是夜间,可采用虚虚实实之法,增设疑阵。”
“明白。”王老五点头,又道,“还有一事,钱不多的人发现,最近几天,有几拨生面孔在悄悄打听那些认购了国债,特别是认购金额较大的商贾的底细和背景,行为鬼祟。”李牧眼神一凝:“哦?查清楚是哪路人马了吗?”“还在查,这些人很警惕,反跟踪能力不弱。不过,钱不多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可能…和江湖上一个叫‘血刃堂’的杀手组织有关。这个‘血刃堂’,据说接活不论是非,只认价钱,而且手段极其残忍,擅长制造‘意外’。”
“血刃堂…”李牧手指轻叩桌面,“永定侯这是准备对认购者下手,杀鸡儆猴了。够毒辣!”他沉吟片刻,下令:“让钱不多设法将这个消息,‘无意中’透露给沈启年等几个带头认购的巨贾,提醒他们加强自身护卫,近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公开露面。同时,让我们的人,暗中对这几家进行保护,一旦发现‘血刃堂’的踪迹,立刻拿下,但要留活口!”
“是!我这就去安排!”王老五领命而去。利用江湖势力恐吓商贾,这比直接袭击衙署更阴险,也更难防范。一旦有认购者遭遇不测,刚刚建立的脆弱信心将瞬间崩塌。
就在李牧应对暗处威胁的同时,皇宫御书房内,一场小范围的议事也在进行。除了元嘉帝,仅有李牧、新任户部尚书(原左侍郎,因张龄“病退”而擢升)周文渊,以及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太师林阁老。林阁老乃是三朝元老,虽已不大过问具体政务,但德高望重,是清流领袖,其态度对朝野舆论有着不小的影响。
元嘉帝首先肯定了国债司近期取得的进展:“李爱卿,国债推行,初现成效,你功不可没。周爱卿,户部需全力配合,确保后续款项入库、管理,皆有条不紊。”周文渊是新提拔的,自然积极表态:“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林阁老抚着长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依旧清晰:“陛下,老臣近日亦听闻国债之事。沈启年带头认购,民间跟风者日众,确是可喜之象。然,老臣有一虑,不得不言。”
“林爱卿但说无妨。”皇帝对这位老臣颇为敬重。
“国债募集,乃是借贷,终须偿还,且需支付利息。”林阁老目光看向李牧,“李大人奏章中所言,将此款项用于兴修水利、改良农具、充实边军粮饷,皆是利国利民之长远打算,老臣深表赞同。然,这些投入,见效需时,恐非一两年内可见巨额回报。届时,兑付之期将至,若国库仍无足够岁入,该当如何?莫非又要发行新债,以偿旧债?此非治国长久之道,犹如饮鸩止渴啊。”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许多观望者内心最深处的担忧。周文渊也看向李牧,显然这也是他关心的问题。
李牧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林阁老所虑,高瞻远瞩,切中要害。晚辈对此,亦有考量。国债资金,绝非撒胡椒面般平均使用。晚辈与幕僚初步规划,将其分为三部分。”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约四成,用于见效最快、能直接或间接增加国库收入的领域。例如,资助官营织坊、瓷窑引进新式机械,提高产量与品质,其利润可部分划入偿债基金;投入皇家船队,开拓或稳固海外贸易航线,所获利润亦可观;甚至,可挑选部分有潜力、守信用的民间商号,以低息借贷形式,支持其扩大经营,朝廷则从其新增税收或利润分成中获取回报。”
“其二,约四成,用于林阁老所言及的基础与边防。兴修水利,可保农业丰产,是为固本;改良军械、充实粮饷,可强边安内,是为护国。此部分虽不直接生利,却是国家稳定、其他生利之举能顺利进行的根基,其‘利’在长远,在安稳。”
“其三,剩余两成,作为风险储备与机动资金,用于应对突发灾荒,或投资于一些前景广阔但风险较高的新式工坊、技艺研发。例如,顾先生正在研究的一种名为‘焦炭’的炼铁新法,若成,可使铁器质量产量大增,其利无穷。”
他最后总结道:“故而,偿还国债之本,并非完全依赖于加征赋税,更在于‘以钱生钱’,在于培植更丰腴的税基。此乃良性循环之道。当然,具体运作,需建立严格的审计监督机制,确保款项不被挪用、贪腐。此事,肃政司责无旁贷。”
这一番条理清晰、兼顾短期与长远的规划,让林阁老和周文渊都陷入了沉思。尤其是“以钱生钱”、“培植税基”的思路,让他们有种耳目一新之感。
良久,林阁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若真能如李大人所言,规划周详,执行得力,监管严密…此策,或真可为我大元开辟一番新气象。老朽…拭目以待。”他这表态,虽未明确支持,但至少不再是反对,意义重大。
元嘉帝脸上露出了笑容:“有林爱卿此言,朕心甚慰。李爱卿,放手去做,朕信你。”
然而,就在李牧于御前阐述宏图的同时,黑暗中的毒蛇,已然亮出了獠牙。目标是沈启年。这位江南巨贾,在认购国债后,并未立即离京,而是借此机会,与京城一些有合作意向的商号进行接洽。这日傍晚,他应一位布商之邀,前往城外一处风景秀丽的庄园赴宴。为防不测,他不仅带了八名精悍的护卫,钱不多派出的两名好手也混在仆役中暗中跟随。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沈启年乘坐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沿着官道返回城中。行至一处两侧树林茂密的狭窄路段时,异变陡生!
只听“嘣嘣”几声弓弦震响,数支弩箭从道旁的树林中疾射而出,目标并非护卫,而是拉车的两匹骏马!“唏律律——”马匹惨嘶,中箭倒地,马车顿时失控,轰然侧翻!
“保护东家!”护卫头领厉声大喝,纷纷拔刀,将侧翻的马车围住。
几乎在马车侧翻的同时,十余道黑影从树林中扑出,手中兵器寒光闪闪,直扑护卫!这些黑衣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武功路数狠辣刁钻,正是“血刃堂”的杀手!护卫们虽也是好手,但事发突然,且对方人数占优,又有弩箭暗袭,顿时落了下风,顷刻间便有两人受伤见血。混在仆役中的两名暗桩见状,知道不能再隐藏,立刻出手,他们身手更高一筹,瞬间格杀了两名冲得最前的杀手,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杀手的目标明确,分出几人死死缠住护卫和暗桩,另外几人则不顾一切地冲向侧翻的马车,手中刀剑朝着车厢猛刺猛砍!显然是要将沈启年乱刃分尸于车内!
就在这危急关头,官道后方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贼子敢尔!”只见铁战一马当先,手持横刀,如同旋风般冲入战团!他身后,是二十余名身着便装、却行动如风、杀气腾腾的汉子,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那批老兵,以及数名“外勤组”甲队的成员!他们早已根据钱不多的预警和李牧的命令,暗中尾随保护,此刻及时赶到!
铁战人借马势,刀光如匹练般斩下,一名正举刀砍向车厢的杀手,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他身后的精锐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杀手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血刃堂”的杀手虽悍勇,但面对这群经历过真正沙场血火、配合更为默契的百战老卒,再加上实力更强的“外勤组”成员,顿时溃不成军。眼见任务失败,杀手头目发出一声唿哨,剩余杀手立刻试图分散逃入树林。
“一个也别放走!”铁战怒吼,指挥手下分头追击。最终,此战击杀“血刃堂”杀手七人,生擒三人(包括那名头目),其余趁夜色林密逃脱。沈启年因马车坚固,加之护卫拼死抵挡,虽受了些惊吓,但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沈府遇袭的消息,在钱不多的运作下,比官方通报更早、更详细地传遍了京城。尤其是杀手身份被指向“血刃堂”,以及其残忍手段,再次激起了巨大的公愤。与此同时,铁战率人神兵天降、挽救沈启年于危难的故事,也被描绘得淋漓尽致。
这一次,民间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朝廷和李牧,对幕后黑手表达了强烈的谴责。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上疏要求严惩凶徒,保障新政顺利推行。
肃政司大牢,李牧亲自提审那名被生擒的“血刃堂”头目。在肃政司特有的审讯手段和李牧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面前,这名亡命徒的心理防线最终崩溃。他交代,雇主是通过中间人联系,预付了重金,要求务必杀死沈启年,制造恐怖,让其他认购者不敢再持有国债。至于雇主的具体身份,他们确实不知,这是行规。但是,他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与他接头的那个中间人,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些习惯用语和手势,极像是……宫里的人,而且可能是在某些特定衙门当差的。
“宫里的人…”李牧眼中寒光爆射。这线索,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永定侯的手,竟然能伸到宫里去?还是说,宫里本身就有对新政不满、或与永定侯勾结的势力?
他立刻下令,让苏月动用肃政司在宫中的所有暗线,秘密调查与这个中间人特征相符的宦官或侍卫。同时,他将审讯结果,隐去了宫中线索,只强调雇主欲杀沈启年以破坏新政,写成密奏,连夜送入宫中。
元嘉帝看到密奏,再次震怒。虽然李牧隐去了宫中线索,但皇帝何等精明,从“血刃堂”和刺杀沈启年的目的,自然能联想到永定侯。他下了一道更为严厉的旨意:命五城兵马司加强京城内外巡查,严查可疑人等;并暗示刑部,对四海镖局及“血刃堂”相关案件,可动用非常手段,深挖到底。
这道旨意,如同无形的枷锁,更紧地套在了永定侯的脖子上。
永定侯府,书房内。
赵擎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面前站着一名心腹幕僚。“侯爷,‘血刃堂’失手,还落了活口…虽然他们不知雇主是谁,但陛下和那李牧,必然算到我们头上。宫里那条线…恐怕也不安全了。”幕僚低声道。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永定侯低吼一声,一拳砸在书案上,名贵的紫檀木书案出现道道裂纹,“李牧!好个李牧!本侯倒是小瞧你了!”
“侯爷,眼下风头太紧,是不是…暂避锋芒?”“避?”永定侯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与不甘,“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搞什么国债,什么新政,就是要掘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根!避得了初一,避得了十五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暂时碰不过,就来软的…他不是要推行新政,要用钱吗?好啊,本侯就让他…有钱也没处花,或者,花到不该花的地方去!去,给江南那边传信,该动一动了…”
国债的推行,在经历了初期的冷遇、袭击的考验和杀手的恐吓后,反而以一种畸形的态势,逐渐走上了正轨。认购的人数稳步增加,首批五百万两的额度,在两个月后,终于完成。
然而,正如李牧所预料的,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巨额银两入库,如何监管、如何投放,成了新的焦点。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围绕着这笔钱的使用,展开了新一轮的角逐。工部想拿去修宫殿陵寝,兵部要求全部充作军费,户部则希望补充各地亏空…每个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而更棘手的问题来自地方。顾青衫根据各地上报的文书和李牧的指示,初步选定了几处急需水利修缮的地区和几家有潜力的官营工坊,作为首批资金投放对象。然而,命令下达后,反馈回来的信息却令人沮丧。
要么是地方官员阳奉阴违,以各种理由拖延,声称工程难度大、耗时长,短期内难见成效;要么是派去的督察人员被当地豪强士绅层层包围,阿谀奉承、贿赂拉拢,难以接触到真实情况;更有甚者,直接传来坏消息——江南漕运,因“河道淤塞”、“漕船损坏”等“意外”原因,运力大减,计划通过漕运调拨至北方的部分粮食和物资滞留,可能影响边军冬饷!
“漕运…”李牧看着顾青衫整理上来的报告,眼神冰冷,“这绝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在告诉我们,就算朝廷有了钱,没有他们的配合,这新政,照样寸步难行。江南…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他知道,永定侯的势力在江南根深蒂固,漕运、盐政,几乎都被其党羽把持。这漕运受阻,无疑是对他的又一次精准打击。
王老五担忧道:“姑爷,江南是龙潭虎穴,白莲夫人虽死,余孽犹在,永定侯的根基更深,您若亲往,太危险了!”顾青衫也劝道:“大人,或可派一得力干将,持天子剑前往督办?”
李牧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有些局面,非我亲至不可破。他们既然划下道来,我若不敢接,这新政,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看向窗外,秋意已深,万物开始凋零,但他的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火焰。“准备一下吧。待我将朝中之事稍作安排,便亲自南下,会一会这江南的‘地头蛇’!看看是他们盘踞的根基深,还是我手中这柄天子之剑,更利!”
新的风暴,已然在江南之地酝酿。而李牧,即将孤身闯入这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