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剑指江南(1 / 1)

秋深,霜色愈重,呵气成雾。镇国公府书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首批五百万两国债募集完成的短暂喜悦,早已被来自江南的接连坏消息冲刷得荡然无存。那入库的白银,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若不能尽快转化为实效,之前的努力与风险都将付诸东流。

顾青衫将一叠厚厚的、盖着各地官印的急报与文书,轻轻放在李牧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是连日操劳后的疲惫与沉重。“大人,”他声音有些沙哑,“情况……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糟糕数分。漕运总督衙门八百里加急呈文,措辞恭敬却内容惊心,言及今年秋汛异常猛烈,持续时间之长乃数十年未见,导致运河多处关键河段泥沙大量淤积,航道狭窄处几近堵塞,清淤工程浩大,非旦夕可成;同时,历年投入不足,漕船老化严重,近期连续出现多起船体破裂、龙骨断裂之事,亟需大规模维修乃至更换新船,否则运力断难保障,恐误国事。按此说法,不仅计划中通过漕运紧急北调的五十万石边军冬粮将延误,连带一批工部核定、亟待运往北疆更换的军械甲胄,也要无限期搁浅在码头了。”

王老五在一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忍不住低吼道:“放他娘的狗臭屁!什么秋汛异常?钱不多从江南费尽心思传回的消息,运河沿线晴了好些日子,水流平缓,哪来的大规模淤塞?漕船是有几条破旧不堪的,但那都是预备淘汰的,主力漕船好好的停在坞里晒太阳呢!这就是那帮黑了心肝的龟孙子,明目张胆地卡咱们的脖子,给姑爷您下马威!”

李牧依旧沉默着,如同古井深潭。他没有去看那些言辞恳切却漏洞百出的公文,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大元漕运水利全图》。他的指尖沿着那条贯穿南北、维系帝国经济命脉的蓝色线条移动,最终停留在扬州、淮安等几个关键的漕运枢纽节点上。永定侯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国债募集成功,如同辛苦筹集到了珍贵的“米粮”,而漕运,则是将这“米粮”煮熟、送到北方前线将士和亟待发展地区的“灶台”与“通道”。卡住了漕运,就等于扼住了新政的咽喉,让那五百万两白银成了镜花水月,让朝廷好不容易重建的些许信誉,可能再次崩塌。

“江南总督府和漕运衙门,如今主事的是哪几位‘能臣干吏’?”李牧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让房间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顾青衫显然早已做足了功课,闻言立刻回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回大人,现任江南总督赵文华,乃是永定侯赵擎苍的得意门生,据说当年能坐上这江南第一封疆大吏的位置,全赖永定侯在朝中大力举荐,二人关系匪浅,往来密切,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漕运总督马明远,虽非永定侯直接门下,但其家族经营的丝绸、茶叶生意,与永定侯家族掌控的商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利益捆绑极深。且此人……坊间风评极其贪财,善于钻营,是个见钱眼开、左右逢源的角色。”

“呵,蛇鼠一窝,铁板一块。”李牧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我们这位永定侯爷,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他的江南地盘上,给我精心准备一场盛大的‘鸿门宴’了。”

“姑爷,您……您真下定决心要亲自去啊?”王老五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急声道,“那地方现在就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赵文华和马明远那两个老油条,面上肯定对您恭恭敬敬,背地里绝对会使绊子、下套子!底下那些州县官员、地方士绅、乃至掌控码头的漕帮,恐怕也早就被他们用银子喂饱了,打点得铁桶一般!您就这么孤身前去,身边没多少自己人,这……这太危险了!简直是羊入虎口!”

顾青衫相较于王老五的急躁,显得更为理性,但忧虑之情同样溢于言表,他拱手劝道:“大人,或可再思良策?譬如,请陛下颁下措辞极为严厉的圣旨,责令赵、马二人限期疏通漕运,否则严惩不贷?或者,选派一位资历老成、身份贵重的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前往督办,以朝廷威势压之?”

李牧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窗外庭院中,几株百年青松在愈发凛冽的寒风中傲然挺立,针叶苍翠不改。他凝视着那抹倔强的绿色,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严旨?他们身在江南,天高皇帝远,有一万种借口可以拖延敷衍。一道圣旨,隔着千山万水,能有多大真正的威慑力?至于选派其他钦差……”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老五和顾青衫,“除非派去的是你我这般,深知此中内情、利害关系,且抱有破釜沉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决心之人,否则,去了要么被他们的糖衣炮弹和花言巧语糊弄过去,无功而返;要么……就可能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意外’失足落水,或是‘急病’暴毙,殉职在任上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两人脸上,眼神深处是燃烧的火焰与钢铁般的意志:“江南之局,症结从来就不在那几铲子淤泥,不在那几条破旧的漕船,而在人心,在那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网络!他们敢如此有恃无恐、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倚仗的就是在地方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朝廷与地方之间巨大的信息鸿沟!唯有亲临其境,置身其中,才能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多浑,才能摸清他们的命门所在,找到破局的关键缝隙!此去,非为逞匹夫之勇,而是要去挥动陛下赐予的利剑,斩断那条捆绑在国策之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利益锁链!”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况且,国债之策,能否持续推行,关键在于能否让天下人,让那些掏出真金白银的认购者看到,朝廷募集之银,确确实实用到了该用的地方,产生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效!若连这第一步的漕运都无法打通,让粮食和物资顺畅流转,那么后续的兴修水利、扶持工坊、改良农技等等宏图,都将是空中楼阁,无从谈起!届时,民心动摇,信誉崩塌,新政便将功亏一篑,你我这数月来的心血,乃至陛下的期望,都将付诸东流!于公于私,于国于民,这一趟江南,我都必须去!也唯有我去,才有一线破局的希望!”

见李牧决心已定,言语间已将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透彻,王老五和顾青衫知道再劝已是无用。王老五猛地一挺胸膛,脸上横肉紧绷,决然道:“既然姑爷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老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护您周全!我这就去挑人,把咱们手下最能打、最机灵、最忠心的兄弟都带上!咱们风风光光、浩浩荡荡地去!”

“不,”李牧再次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你,还有铁战麾下的大部分精锐,必须留在京城。”

“什么?!”王老五这下真的急了,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怎么行!江南那么危险,您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那帮地头蛇……”

李牧抬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他:“京城,才是我们的根本!陛下虽大力支持新政,但朝中暗流涌动,反对者众,永定侯在京城的势力网络同样根深蒂固,不容小觑。国债司需要正常运转,肃政司需要维持威慑,府中夫人和小公子更需要绝对可靠的力量守护。你若将大批精锐都随我带去江南,京城一旦有变,我们根基动摇,我在前方便是取得再大进展,亦是空中楼阁,顷刻可覆!况且,我此行江南,首要目的并非与人厮杀斗狠,重在探查虚实、收集证据、分化瓦解、精准破局。人多,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反而缚手缚脚,难以施展。”

他目光转向一旁若有所思的顾青衫:“青衫先生,你精通经济律例,心思缜密,分析能力极强,此番需你与我同行。江南官场账目必然混乱不清,地方利弊需要明眼人辨析,我们需要一个能看懂其中猫腻、能剖析利害关系的明白人。”顾青衫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肃然躬身:“大人信重,青衫敢不效命?愿随大人前往,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护卫……”李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铁战,你从手下兄弟中,秘密挑选五名最机警、身手最好、且熟悉南方方言、气候、人情世故的,扮作商队护卫或随行仆役,混在队伍中。要求是,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平日又能泯然众人。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动用‘外勤组’乙队,令他们化整为零,携带足够经费,即刻出发,分批潜入江南主要州府,尤其是苏州、扬州、淮安等漕运枢纽之地。他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暗中收集赵文华、马明远及其核心党羽贪腐受贿、徇私枉法的确凿证据;摸清漕运受阻的真实原因,是人为还是天灾,有哪些人在其中上下其手;并设法与钱不多在江南经营的情报网络接上头,获取更底层、更真实的信息。”

“明白!”王老五和顾青衫同时凛然应道。他们彻底明白了李牧的布局,这是要明暗结合,双线并举。明面上,他以钦差身份,带着朝廷威仪和王命旗牌,堂堂正正进行调查,吸引对方的主要注意力;暗地里,则动用隐藏最深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从敌人内部寻找突破口,收集致命证据。这需要极大的勇气,更需要精细到极致的谋划和运气。

陛辞与周密部署

次日,养心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肃穆。李牧将江南漕运受阻的详细情况、其对边军冬饷、对新政信誉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影响,以及赵文华、马明远等人可能涉及的利害关系,向元嘉帝做了清晰而恳切的禀报,并再次恳请陛下准许他亲自南下督办,厘清积弊。

元嘉帝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雕刻。他何尝不知这是地方势力对新政的疯狂反扑?是对他皇权的公然挑衅?“李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江南局势之复杂,牵涉之广,犹胜北疆战场。赵文华、马明远皆是经营地方多年的封疆大吏,树大根深,党羽众多。你此去,可谓步步荆棘,处处陷阱。朕……”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决断,对旁边侍立的曹正淳示意。

曹正淳立刻捧过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赫然摆放着一面造型古朴、象征着生杀予夺特权的王命旗牌!“朕赐你王命旗牌!”元嘉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冽的杀意,“准你便宜行事,遇有紧急情状,或证据确凿之贪官污吏、阻挠国策者,可先斩后奏,不必拘泥常例!”这几乎是将尚方宝剑的权限放到了最大,显示出皇帝对整顿江南、支持新政的无比决心,也侧面反映了局势的严峻。

“臣,领旨!谢陛下信重!”李牧心中一震,上前一步,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冰凉的王命旗牌。这不仅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份千钧重担,是无数的凶险与期望。

“此外,”元嘉帝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沉吟片刻,补充道,“朕再从御前侍卫中,调拨一队五十人的精锐,充作你的仪仗亲随,一路护卫,以壮声威,也让那些地方官看看朝廷的重视!记住,李爱卿,此去江南,你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是朕的意志!遇事,当断则断,无需畏首畏尾,一切有朕为你做主!”

“臣,定不辱命!必竭尽所能,为陛下肃清江南积弊,打通漕运命脉,以安社稷,以慰民心!”李牧深深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离开森严的皇宫,李牧立刻返回府中,进行最后的、极其周密的部署。他秘密召见苏月,令其坐镇肃政司,不仅要处理日常事务,更要动用所有明暗渠道,严密监控朝中一切动向,特别是与永定侯府往来密切的官员及其家族,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或针对江南之行的阴谋,立刻以最高保密等级的密信方式,通过特定渠道送往江南。

他再次郑重嘱咐王老五和铁战,京城防卫是绝对不能有失的重中之重。国债司银库、肃政司衙署、以及镇国公府本身,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如同铁桶一般。同时,继续暗中调查宫中那条可能与永定侯勾结的线索,此事关乎皇帝安危,亦关乎全局。

面对萧文秀,李牧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与愧疚,却也只能强作镇定,只说是奉旨外出公干,巡查地方,并未言明江南的具体危险与复杂。然而萧文秀是何等聪慧灵秀的女子,从他比往日更加凝重的神色、深夜与王老五等人的密谈、以及府中骤然加强的护卫等级中,早已猜出此行绝非普通的公干。她没有哭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将御寒的衣物、常用的药丸细细打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无声的牵挂。临行前夜,她抱着已然熟睡的儿子承志,依偎在李牧怀中,灯光下,美眸中含着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却沉重的嘱咐:“万事小心,我和承志……等你平安回来。”

南下之路:暗流随行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算庞大,但旗帜鲜明、甲胄鲜亮、气势不凡的队伍,在晨曦微露中,悄然驶出了京城安定门。李牧身着代表钦差身份的麒麟补服,端坐在一辆特制的、兼顾舒适与防御的宽敞马车内,顾青衫作为首席幕僚,同车而行,以便随时商议。五十名盔明甲亮、神情冷峻的大内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分为前后两队,将马车护卫在中央,鲜明的仪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铁战等五名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则换上了普通的随从服饰,收敛起一身煞气,低调地混在队伍的后勤人员中,但他们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般,时刻警惕地扫视着队伍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队伍前方,高高举着“钦差督办漕运、巡察江南事务”的杏黄旗号,沿着通往南方的宽阔官道,迤逦而行。

离京越远,天地间的秋色便愈发浓郁惨淡。沿途的景致,也逐渐从北方特有的苍凉、开阔、黄叶漫天的景象,过渡为南方水网密布、阡陌纵横、虽草木未全凋却已显湿冷萧瑟的初冬图卷。然而,李牧并无心欣赏这南北风物交替的景致,他的全部心思,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即将面对的、繁华似锦却暗藏无数刀光剑影的江南之地。

他有意命令队伍放慢行进速度,一方面是为了让先行一步的“外勤组”乙队成员,有更充足的时间像水滴渗入沙土般,在江南各地潜伏下来,铺开情报网络;另一方面,他也想借此难得的机会,暂时脱离京城那个巨大的政治漩涡,更真切、更近距离地观察沿途的民情吏治,感受这片帝国腹地的真实脉搏。

然而,所见所闻,却让他心情愈发沉重。越是靠近江南核心地带,虽然沿途经过的市镇看起来依旧人烟稠密、商旅往来不绝,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不寻常的迹象。官道年久失修之处明显增多,坑洼不平,马车颠簸不已;流经城镇的河道,水色大多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味;偶尔能在一些河湾僻静处,看到几艘明显被废弃、船体朽坏的旧漕船,如同被遗弃的尸骸,孤零零地搁浅在岸边,无人理会。在一些驿站休息打尖时,能从驿丞那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过往商旅们聚在一起低声抱怨、却又在看到官差时立刻噤声的举动中,隐约听到对漕运衙门和当地税吏的种种不满,多是运输不畅、货物积压、关卡勒索、孝敬不断之类,但都语焉不详,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恐惧之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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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队伍行至淮安府地界,这里是漕运北上入京的关键节点,素有“漕运襟喉”之称。天色将晚,队伍入驻城外的官方驿站。驿丞是个五十岁上下、面色精瘦、眼神活络的中年人,对李牧这位钦差大人的到来,表现得毕恭毕敬,近乎谄媚,安排食宿极其周到殷勤,但那笑容背后,眼神深处却总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仿佛生怕哪里伺候不周,惹来大祸。

晚膳过后,李牧正在房中与顾青衫对灯分析沿途收集到的信息和感受,房门被轻轻叩响,铁战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将门掩好。“姑爷,有发现。”铁战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猎获的兴奋,“我们一个兄弟,借口帮忙,在驿站后厨打杂,听到两个相熟的驿卒一边干活一边私下抱怨,说这个月漕运衙门那边要求的‘常例钱’,毫无缘由地又加了三成,若交不齐,他们驿站往来的所有公文传递、乃至官员接待的评级,都要被刻意刁难、卡脖子。他们还提到……就在前几日,有一批打着兵部烙印、手续齐全的北上的军粮船,明明已经通过了漕运稽查司的初检,却被稽查司的一个姓王的主事,以‘麻袋包装不够坚固,恐途中破损’这种荒唐理由,硬生生扣在了淮安码头。货主急得跳脚,多方托人找关系,上下打点,花了不下这个数……”铁战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才勉强让那批军粮船得以放行。”

顾青衫闻言,清秀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怒意:“‘常例钱’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摊派到驿站头上?连手续齐全的军粮船,都敢如此肆意刁难、索贿?这淮安漕运稽查司,不,这整个漕运系统,真是烂到骨子里,无法无天了!”

李牧眼神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这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做派。他们这是在试探我的态度,也是在向我,向朝廷示威。”他沉吟片刻,对铁战吩咐道:“让我们的人,想想办法,看能否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接触一下那个被扣军粮船的货主,或者他手下知情的伙计,看看能不能拿到更具体的人证、物证,比如打点了谁,花了多少,有无凭证。另外,立刻通知乙队,重点查一下这个淮安漕运稽查司,尤其是那个姓王的主事,把他的人际往来、家产状况、平日做派,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我这就去安排!”铁战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初至扬州:糖衣与炮弹

又谨慎地行进了数日,队伍终于抵达了江南最为璀璨夺目的明珠之一,被誉为“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还未靠近那巍峨的城门,远远便看见城门处旌旗招展,彩棚高搭,黑压压地站了上百名身着各色官袍的迎接队伍,锣鼓喧天,仪仗森严。为首二人,格外醒目。一人方面大耳,体态富态,面色红润,身着象征二品大员的仙鹤补子绯色官袍,脸上堆满了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正是江南总督赵文华;另一人身材高瘦,面容精悍,一双三角眼开合之间精光闪烁,穿着漕运总督特有的、绣着麒麟的深蓝色官袍,虽也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官场老吏的油滑与审视,乃是漕运总督马明远。

“下官江南总督赵文华(漕运总督马明远),率江南各级官员,恭迎钦差大人莅临指导!”见李牧的钦差仪仗缓缓行来,赵文华率先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敬,与马明远一同,率领身后数十名品级不一的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场面宏大,给足了钦差面子。

李牧从容地下了马车,脸上瞬间切换成了那副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初来乍到、受宠若惊般的憨厚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二人,语气颇为“诚恳”:“哎呀,赵总督,马总督,诸位同僚,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本官奉旨南来,不过是循例巡查,怎敢劳动诸位如此兴师动众,远迎至此?真是折煞本官了!”

赵文华笑容可掬,语气热情得几乎能融化冰雪,他微微侧身,让出通往城内的道路:“钦差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代天巡狩,手持王命,莅临我们这江南水乡,乃是我等属下及江南万千百姓莫大的荣幸与福气,岂敢有丝毫怠慢?接风宴席早已在城中‘醉仙楼’备下,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请大人先入城,至行辕稍作歇息,祛除旅途劳顿,容下官等晚间为您接风洗尘,也好细细向大人禀报地方政务。”

马明远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言辞极为恭谨,姿态放得极低,滴水不漏:“是啊,李大人一路辛苦。江南事务繁杂,正好借此时机,向大人请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无数扬州百姓好奇、敬畏、或麻木的注视下,进入了这座以盐商、漕运和瘦西湖闻名天下的繁华都市。城内果然名不虚传,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各色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车马如龙,行人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深宅大院中飘出,一派纸醉金迷、太平盛世的浮华景象。接风宴设在扬州最负盛名、据说一席千金的“醉仙楼”顶楼雅阁,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许多菜品连李牧都叫不出名字;席间更有从金陵请来的顶尖歌姬舞伶,轻歌曼舞,衣香鬓影,极尽奢华之能事。赵文华、马明远以及作陪的几位扬州本地高官,轮番起身向李牧敬酒,言辞恳切,歌功颂德,大表对朝廷、对陛下的赤胆忠心,以及对漕运受阻、影响国计的“忧心如焚”与“万分惭愧”。

酒过三巡,赵文华放下酒杯,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与无奈:“唉,说来真是惭愧,辜负了陛下和朝廷的信重。不瞒钦差大人,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这秋汛来得是又早又猛,势头之凶,实为多年罕见。运河多处关键河段的堤岸都被冲毁了不少,泥沙淤积更是严重,尤其是高邮湖至宝应段,河床抬高几近丈许!清淤工程实在是浩大无比,所需银钱、民夫甚巨,唉,江南虽号称富庶,可连年税赋上缴,府库也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为无米之炊啊。”他绝口不提朝廷刚刚通过国债募集到的、本就可用于此类工程的巨额资金,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天灾”和“财政困难”。

马明远立刻一脸“感同身受”的“无奈”与“焦灼”接口道:“赵总督所言,句句是实啊!下官这漕运衙门,更是首当其冲,难上加难。漕船多年未曾拨款更换,十之七八皆已超期服役,船体破损、龙骨老化者比比皆是,维修起来费时费力,且往往旧伤未愈,新创又生。加之如今河道不畅,行船艰难,运力实在是难以保障。不瞒大人,下官已是竭尽全力,日夜守在河工之上,督促抢修,奈何……唉,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心无力啊!”他将所有问题都归结于“客观困难”和“历史欠账”,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兢兢业业却无力回天的“悲情角色”。

李牧始终面带那憨厚而略显“迟钝”的微笑,听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诉苦,时不时还配合地点点头,甚至顺着他们的话头,也抱怨了几句户部核销款项如何繁琐、国库如何空虚,仿佛完全被他们的“真诚”和“困境”所打动,丝毫没有起疑。他这副看似毫无心机、极易被表象迷惑的“耿直”模样,让赵文华和马明远在交换眼神时,都不自觉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视与得意。看来,这位名噪朝野的“憨婿”钦差,也不过是个容易糊弄的愣头青罢了。

宴席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而散。回到被安排好的钦差行辕——一座位于瘦西湖畔、占地广阔、亭台楼阁精巧绝伦、堪称艺术品的园林式宅院,顾青衫屏退左右伺候的婢女,关上房门,脸上那点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愤慨:“大人,赵、马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避重就轻,推诿塞责!将所有问题都推给天灾和经费,绝口不提自身贪墨、管理无能之过!”

李牧卸下那身沉重的麒麟补服,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憨厚笑容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远方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他们若是甫一见面,就痛哭流涕,承认错误,积极配合,那才叫真的奇怪。今日这场接风宴,不过是互相试探,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演戏罢了。他们想用这扬州的繁华、醉仙楼的美酒、温柔乡的歌舞,把我稳稳地‘供’在这里,用糖衣炮弹麻痹我的神经,拖延时间,直到边关告急,朝廷压力巨大,他们便可趁机提出自己的条件,或者将水搅得更浑。”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是否明日便去总督府或漕运衙门,调阅账册,询问详情?”顾青衫问道。

“不,”李牧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在清冷月色下波光粼粼、静谧如梦的瘦西湖面,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日,我们不去总督府,也不去漕运衙门那宽敞明亮的签押房。我们去码头,去那些他们口中‘淤塞严重’的河道工地,去亲眼看看,亲手摸摸,那所谓的‘严重’,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真相,往往藏在那些他们不愿意让我们看到的地方。”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牧正准备带人微服前往码头,行辕大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越来越响的喧哗声。一名值守的大内侍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大人,行辕门外聚集了不下三五百名本地士绅、商贾代表,衣着光鲜,为首几人手持一卷裱糊精美的绢帛,说是听闻钦差大人莅临扬州,感念赵总督、马总督治理地方、造福桑梓之莫大功德,特来联名呈递‘万民书’,为二位总督请功!并……并恳请朝廷体谅地方实际难处,勿要因漕运一时不畅这等天灾所致之事,而苛责两位劳苦功高、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李牧与顾青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寒意与一丝嘲讽。好一个“万民书”!好一个“体谅难处”!好一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戏码,是要借这所谓的“民意”来造势,来给他李牧施加压力,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陷入“违背民意”的被动境地啊!

李牧沉默片刻,脸上再次慢慢浮现出那种略带茫然和感动的憨厚表情,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对侍卫平静地道:“开门。本官亲自出去,见一见这些‘心怀赤诚’的扬州父老士绅。”

他倒要亲自看看,这江南的“地头蛇”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还能导演出多少出“精彩”的好戏。真正的较量,从这“万民书”递上的这一刻,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而与此同时,扬州城外的漕运码头上,铁战和他的一名手下,已经换上了满是污渍的苦力短衫,扛起了沉重的麻包,咬着牙,混入了那喧嚣嘈杂、汗臭与河水腥气混杂的苦力人群之中,试图从最底层,窥探那被层层掩盖的真相。更遥远的地方,如同幽灵般的“外勤组”乙队成员,正利用各种身份掩护,如同无形的蛛丝,悄然向着漕运衙门的核心账房、库房,以及赵文华、马明远那守卫森严的府邸深处,缓缓地、耐心地渗透而去。水面之下的暗流,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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