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冰冷刺骨,李牧却觉得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皇帝那句到此为止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而那张写着小心太后的纸条更像是一把匕首,直插心口。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在掌心,面沉似水地走出宫门。
王老五早已等候在马车旁,见李牧神色不对,立即上前低声道:姑爷,可是宫中出了变故?
李牧微微摇头,登上马车后才展开汗湿的纸条。王老五瞥见那四个字,脸色顿时一变。
这这是谁给的消息?
不知。李牧声音低沉,但能在宫中传递消息,必非寻常人物。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轱辘发出规律的声响。李牧闭目沉思,将连日来的线索一一串联:太后对先帝旧事的讳莫如深、对诚王异乎寻常的维护、还有那些关于被贬皇子的秘闻
老五,他突然睁开眼,立即派人暗中监视慈宁宫,特别是太后的贴身宫女和太监。
王老五震惊道:姑爷,这若是被发觉
所以要更加小心。李牧目光锐利,记住,只监视,不行动。我要知道每日进出慈宁宫的都是些什么人。
清逆司衙署内,气氛明显不同往日。李牧刚踏进大门,就察觉到数道异样的目光。原本忙碌的官吏们见他进来,纷纷低下头,眼神闪烁。
大人。陆炳迎了上来,面色凝重,今早收到陛下的手谕,要求将青龙会一案的所有卷宗封存,移交大理寺。
李牧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可有说明缘由?
只说此案牵涉过广,需从长计议。陆炳压低声音,但下官觉得,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李牧微微颔首:既是陛下旨意,自当遵从。不过在此之前,本官还要最后审问一次诚王。
地牢深处,诚王元泓似乎早已料到李牧会来。他盘坐在草席上,气定神闲地整理着衣袖,仿佛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亲王。
李大人去而复返,可是改变了主意?诚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牧在他面前坐下,直视他的眼睛:本官只是想知道,王爷对太后了解多少?
诚王的表情瞬间凝固,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没能逃过李牧的眼睛。太后母仪天下,贤德昭着,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诚王很快恢复镇定,李大人何出此问?
因为本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李牧缓缓道,太后对王爷的维护,似乎超出了寻常姑侄之情。
诚王冷笑:太后仁慈,念及本王是她一手带大,多加维护有何奇怪?
确实不奇怪。李牧话锋一转,但若这份维护,是因为王爷手中掌握着某个秘密呢?
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诚王死死盯着李牧,眼神复杂。
李大人,良久,诚王才缓缓开口,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既然已经接到陛下旨意,就该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本官自然懂得。李牧起身,只是担心王爷不懂得。毕竟,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诚王面色阴晴不定地坐在原地。
蛛丝马迹
回到衙署,李牧立即召见赵虎。江南那边可还有新的消息?
赵虎躬身道:回大人,我们查到元琪在苏州时,每隔数月就会有一位神秘访客。据仆人描述,那人总是深夜来访,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有一次,一个老仆瞥见那人腰间佩戴着一枚特殊的玉佩。
什么样的玉佩?
据描述,是一块双龙戏珠的羊脂白玉,雕工极其精美,不似民间之物。
李牧心中一动。双龙戏珠的图案,通常是皇室专用。难道这个神秘访客是宫中之人?
还有,赵虎继续道,我们查到元琪在苏州时,经常前往一处名为听雨轩的书斋。书斋的主人是个退休的老翰林,据说与朝中多位大臣都有往来。
立即派人暗中控制那个书斋,搜查所有文书往来。
赵虎离开后,李牧取出从玄真观带回的星象图,在灯下仔细研究。这些古老的符号仿佛隐藏着某种规律,但他始终无法参透。
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牧抬头,见是清逆司新来的文书女官苏月。这女子年纪虽轻,却精通古籍,是他特意从翰林院调来的。
苏女官有事?
下官在研究这些星象符号时,发现一个规律。苏月指着图纸,这些符号的排列,似乎对应着某种历法。
历法?
是的。苏月点头,下官推测,这可能是某种预言的时间表。比如这里,她指着一处密集的符号,按照星象推算,对应的应该是三个月后的某个重要节气。
李牧心中一震。这与之前破译出的七星连珠时间正好吻合!
做得很好。李牧赞许道,继续研究,有任何发现立即禀报。
苏月躬身退下。
次日,慈宁宫突然派人传话,说是太后要听李牧汇报青龙会案的进展。李牧心知这是太后的试探,但不得不去。
慈宁宫内,太后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正在宫女搀扶下在庭院中散步。李爱卿来了。太后示意他免礼,哀家听说,陛下让你停止调查青龙会案?
回太后,确有此事。
太后微微颔首:陛下做得对。此案牵扯太广,若是深究下去,恐怕朝野震荡。
太后圣明。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哀家听说你还在查先帝时候的旧事?
李牧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只是例行核查案卷,不敢有违太后教诲。
太后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李爱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臣谨记太后教诲。
很好。太后满意地点头,听说尊夫人即将临盆?哀家这里有些安胎的补品,你带回去给她。
说着,宫女端上一个锦盒。李牧接过时,注意到太后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回到驸马府,李牧立即检查那个锦盒。在夹层中,他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慎言。
李牧盯着这张字条,心中波涛汹涌。太后这是在警告他,但为何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难道慈宁宫中也有她不能完全掌控的势力?
深夜,李牧正在书房研究星象图,管家突然来报,说是有一位自称的访客求见。可问清姓名?
他不肯说,只给了这个。管家呈上一枚玉佩。
李牧接过玉佩,顿时脸色大变。这枚双龙戏珠的羊脂白玉,正是赵虎描述中那个神秘访客佩戴的玉佩!
请他到偏厅等候,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偏厅内,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背门而立。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掀开斗篷。
是你!李牧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已经致仕多年的前内阁首辅,杨廷和!李大人,别来无恙。杨廷和微微一笑,想必老夫的到访,让大人很是意外。
确实意外。李牧很快恢复镇定,杨公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杨廷和叹了口气:老夫是为了救大人性命而来。
此话怎讲?
大人可知道,你正在查的事情,已经触动了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秘密?
李牧目光一闪:杨公指的是?
青龙会的真正首领。杨廷和压低声音,也是先帝最大的秘密。
李牧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此事说来话长。杨廷和缓缓道,三十年前,先帝曾经有过一位极其宠爱的妃子,封号。
李牧记得这个封号。据宫史记载,宸妃因难产早逝,一尸两命。
但实际上,杨廷和语出惊人,宸妃并没有死,她生下了一个皇子。
什么?
因为这个皇子出生时,天现异象,钦天监称其命格冲克紫微星。先帝不得已,只能对外宣称宸妃难产而死,暗中将皇子送出宫外抚养。
李牧突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那个皇子就是被贬黜的元泓?
不错。杨廷和点头,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宸妃出身前朝皇室,这个皇子身上流着前朝的血脉。先帝驾崩前,突然改变主意,想要立他为太子
然后呢?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杨廷和意味深长地说,后来的事情,想必大人也能猜到了。
李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现在的诚王
只是个替身。杨廷和接话,真正的元泓,一直在暗中活动。而他,才是青龙会真正的创始人。
这个真相太过震撼,李牧一时难以消化。杨公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夫不忍见大人步上前任清逆司主事的后尘。杨廷和神色凝重,三年前,前任主事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秘密,才会在巡视江南时落水身亡。
李牧猛然想起,三年前确实有一位清逆司主事在江南意外身亡。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案件,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隐情。
那现在的诚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他当然知道。杨廷和道,他是太后精心挑选的棋子,目的就是监视真正的元泓。只是没想到,这颗棋子最后也不受控制了。
李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真正的元泓才是,那他为什么要组建青龙会?
为了复仇,也为了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杨廷和叹息,他认为是太后害死了他的母亲,也是太后夺走了他的皇位。
可是陛下待他
陛下确实不知情。杨廷和打断他,这件事,知道真相的只有太后和几个心腹。就连陛下,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李牧陷入沉思。如果杨廷和所说属实,那整个青龙会案的真相就完全颠覆了。
杨公今夜来访,不只是为了告诉下官这些吧?
自然。杨廷和正色道,老夫是来劝大人收手的。这个秘密牵扯太大,一旦揭露,恐怕会引起朝野动荡,甚至动摇国本。
那青龙会
青龙会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杨廷和意味深长地说,大人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说完,杨廷和重新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抉择
送走杨廷和后,李牧独自在书房中沉思。如果杨廷和所说属实,那他继续调查下去,不仅会得罪太后,还可能动摇皇帝的统治根基。但若就此罢手,让真正的逍遥法外,又违背他为官的原则。
姑爷。王老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监视慈宁宫的人有发现。
进来说。
王老五推门而入,低声道:今日午后,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太医进入慈宁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我们的人跟踪发现,他最后进了进了诚王府!
李牧猛地抬头:诚王府?不是天牢?
确实是诚王府。王老五肯定地说,而且据眼线回报,那个太医在诚王府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行色匆匆。
李牧心中警铃大作。太后的人为什么要去见诚王?难道
他突然想起诚王在地牢中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老五,李牧当机立断,立即加派人手保护夫人。另外,让我们在天牢的人格外留意,绝不能让人灭口。
王老五离开后,李牧取出那枚双龙玉佩,在灯下仔细端详。这玉佩的雕工确实精美绝伦,两条龙栩栩如生,中间的明珠更是用罕见的夜明珠镶嵌。
突然,他注意到玉佩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凑近灯光仔细辨认,竟是四句诗:
青龙隐于九重天,明珠暗投紫微前。一朝风云变幻时,真龙方显本来面。
这四句诗仿佛在暗示着什么。李牧反复咀嚼,突然灵光一闪:九重天指的不就是皇宫吗?难道一直隐藏在宫中?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危机逼近接下来的两天,京城出奇地平静。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李牧更加不安。
第三日清晨,他刚准备出门,就见一队御林军来到驸马府前。李大人,为首的将领拱手道,奉陛下旨意,请大人即刻进宫。
李牧注意到这些御林军神色凝重,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末将不知,大人请。
马车在御林军的下向皇宫驶去。李牧透过车窗,看见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气氛异常紧张。
养心殿内,元嘉帝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殿下跪着诚王元泓。让李牧震惊的是,诚王竟然已经换上了亲王服制!
李爱卿,皇帝的声音冰冷,诚王向朕举报,说你勾结青龙会,意图不轨。
李牧心中巨震,但很快镇定下来: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诚王冷笑,那为何在你府中搜出了与青龙会往来的密信?
什么密信?
皇帝将一叠信件扔到李牧面前:你自己看!
李牧捡起信件,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这些信件确实是用青龙会的密码写成,内容是他与密谋造反的计划。但最重要的是,这些信件的笔迹与他的字迹一模一样!
陛下,这是诬陷!李牧急道,臣从未写过这些信件!
是吗?诚王好整以暇地说,那为何这些信件会从你书房中搜出?又为何笔迹与你的一般无二?
李牧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从他开始调查青龙会案起,就一步步落入了他人的陷阱。
陛下,李牧跪倒在地,臣请求与诚王当面对质!
不必了。皇帝冷冷道,朕已经查证过了。来人!将李牧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御林军一拥而上,将李牧押出养心殿。在经过诚王身边时,李牧看见他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容。
天牢的环境比李牧想象中还要糟糕。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比环境更让他担心的,是外面的局势。诚王既然敢公然诬陷他,说明对方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而皇帝显然相信了那些伪造的证据。
必须想办法通知老五他们李牧在心中快速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牢门突然打开,一个狱卒端着饭菜进来。在放下碗筷时,那人悄悄塞给李牧一张字条。
待狱卒离开后,李牧借着铁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展开字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今夜子时,静待。
字迹娟秀,似乎是女子所写。李牧心中一动,想起清逆司那位精通古籍的文书女官苏月。
难道是她?绝地反击子时将至,天牢内一片死寂。李牧靠在墙边假寐,耳朵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片刻后,牢门被轻轻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大人,快跟我走!果然是苏月。她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手中拿着一串钥匙。
外面情况如何?
王统领已经带人在外面接应。苏月低声道,但我们必须快走,御林军很快就会换防。
在李牧被关押的这几个时辰里,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诚王以清君侧为名,调动了京城驻军,将皇宫团团围住。而王老五则带着清逆司的人马,正在与诚王的军队对峙。
姑爷!见到李牧安全出来,王老五激动地迎上前,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李牧神色凝重,诚王既然敢兵围皇宫,说明他已经准备放手一搏。我们必须立即面见陛下!
可是皇宫已经被诚王的人围住了
我知道一条密道。苏月突然开口,可以直通养心殿。
李牧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宫中的密道?
苏月微微一笑:此事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面见陛下。
在苏月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几条偏僻的巷道,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苏月移开院中的一口枯井上的石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条密道是前朝所建,知道的人不多。苏月解释道,可以直通养心殿的偏殿。
密道内阴暗潮湿,但还算宽敞。三人举着火把,快步向前走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到了。苏月在一块石砖上按了几下,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密室,透过墙上的窥孔,可以看见养心殿内的情形。让李牧震惊的是,养心殿内除了皇帝和诚王,还有第三个人——太后!皇兄,诚王的声音透过窥孔传来,只要您写下退位诏书,臣弟保证您和太后都能安享晚年。
逆子!皇帝怒斥,朕待你不薄,你竟敢谋反!
待我不薄?诚王冷笑,您可知我真正是谁?
太后突然开口:元泓,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诚王转向太后,您害怕了?害怕皇兄知道他最信任的弟弟,其实是前朝余孽?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震惊了皇帝,也让密道中的李牧浑身一震。你你说什么?皇帝不敢置信地看着诚王。
臣弟说得不够清楚吗?诚王好整以暇地说,我,元泓,真正的生母是前朝公主。而您最敬重的母后,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不惜害死了我的生母!
太后脸色惨白:你你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诚王冷冷道,这些年来,我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天!
皇帝踉跄后退,显然被这个真相击垮了:母后这是真的吗?
太后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是真的。但哀家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元的江山
好一个为了江山!诚王厉声道,就为了这个江山,你们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今天,我就要为所有冤死的人讨回公道!
就在诚王拔剑指向皇帝时,李牧猛地推开密室的门: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