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大门缓缓开启,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和那卷刺眼的“万民书”映入眼帘。李牧脸上挂着那副精心练习过的、带着三分受宠若惊、七分憨厚耿直的笑容,迈步而出。阳光照在他身上,麒麟补服上的金线微微反光,却衬得他那张看似毫无心机的脸更加“人畜无害”。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扬州贤达,”李牧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本官初至扬州,何德何能,竟劳动诸位如此厚爱,呈递万民书?实在是……实在是愧不敢当啊!”他边说边拱手向四周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为首一名须发皆白、身着锦袍的老者,似乎是扬州士绅的代表,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份用上好绢帛书写、装裱精美的“万民书”高举过头,声音洪亮,带着排练好的慷慨激昂:“钦差大人明鉴!赵总督、马总督自履职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减赋税,修水利,兴文教,保境安民,使我扬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商旅繁盛,此乃有目共睹之事实!今漕运偶有不畅,实乃天时不协,非人力可强为也!我等扬州子民,感念二位总督恩德,唯恐朝廷不明地方实情,错怪贤臣,故冒昧联名上书,恳请钦差大人体察下情,万勿因一时天灾而责罚两位劳苦功高之父母官!此乃我等扬州百姓之肺腑之言,万望大人垂怜!”说罢,竟要带头跪下。
他身后数百名士绅商贾也齐声附和,声音杂乱却颇具声势:“望大人明察!体恤贤臣!”
这一番做作,若是寻常官员,只怕早已被这“民意”架住,要么顺势下台,要么强硬处置引发民怨。然而,李牧只是脸上的“感动”之色更浓,快步上前,一把托住那老者的手臂,阻止他下跪,连声道:“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诸位快快请起!”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诚恳”至极:“诸位之心意,本官已然明了!赵总督、马总督之政声,本官在京城亦有所耳闻,今日得见扬州父老如此爱戴,更是深信不疑!陛下派本官南来,非为问责,实为厘清困难,协同地方,共克时艰!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本官定会详细查勘,秉公处置,既要对朝廷负责,亦要对得起扬州百姓之期望!诸位放心,本官绝非不辨是非、苛责良臣之人!”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士绅们的“面子”,表示听到了他们的“民意”,又牢牢扣住了“查勘”、“秉公”的底线,丝毫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反而将“共克时艰”的责任巧妙地反抛了回去。那领头的锦袍老者与人群中的几个核心人物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对李牧这番圆滑的应对有些意外,但见他态度“诚恳”,言语间对赵、马二人也颇为“尊重”,倒也不好再逼迫过甚。老者顺势起身,又说了几句恭维钦差、赞美总督的场面话,便带着人群,在一种看似满意、实则有些茫然的氛围中,渐渐散去了。
顾青衫站在李牧身后,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大人,这‘万民书’,怕是赵文华、马明远导演的一出好戏。这些士绅商贾,多半是受其胁迫或利诱而来。”
李牧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自然是戏。不过,他们既然敢演,我们就敢看,不仅看,还要顺着他们的戏路往下走。青衫,你立刻草拟一份奏章,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向陛下禀明我等已安全抵达扬州,并……重点提及扬州士绅百姓感念赵、马二臣政绩,联名呈递万民书请功之事。措辞要客观,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顾青衫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大人高明!将此‘民意’原封不动上达天听,既显得大人公允,又能让陛下看到江南官场这‘上下同心’的局面……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正是此理。”李牧点头,“让他们自以为得计,我们才好暗中行事。”
打发走了“万民书”的闹剧,李牧不再耽搁,只带了顾青衫和两名扮作随从的铁战手下,换上便服,悄然从行辕后门离开,直奔扬州城外最大的漕运码头——瓜洲渡。离码头尚有一段距离,空气中已然弥漫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堆积的霉味,以及汗臭、马粪等混杂的复杂气味。人声、号子声、骡马嘶鸣声、船只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然而,走近了看,便能发现这“活力”之下的异常。码头上确实停泊着不少漕船,但大多静静地靠在岸边,船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岸上或船头,有的晒太阳,有的赌钱,有的闲聊,真正在装卸货物的船只寥寥无几。许多漕船的船体看上去虽然老旧,但绝不到马明远所说的“十之七八破损严重、亟待更换”的程度。河道水面也算平稳,虽有些许漂浮物,却不见大规模淤泥堆积阻塞航道的迹象。
李牧几人混入码头忙碌的人群中,装作是来寻活计的北方客商。铁战的一名手下机灵地凑到一群正在歇息的船工旁边,递上几支烟卷,搭讪道:“几位大哥,歇着呢?这码头……瞧着船不少,怎么好像没什么活儿干?”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船工接过烟卷,瞥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唉,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正是漕运最忙的时节,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今年倒好,上面三天两头下命令,不是这儿‘河道清淤’,就是那儿‘船只检修’,运粮北上的船队卡着不发,我们这些人,就只能干等着,喝西北风!”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工压低声音抱怨:“什么清淤检修?都是借口!我听说,是上面的大老爷们……”他做了个捻动手指的动作,“没谈拢,故意卡着呢!苦的是我们这些下面卖力气的,还有北边等着粮食过冬的军爷们!”
“哦?还有这等事?”李牧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好奇”的神色,“是哪位大老爷没谈拢啊?”
那老船工比较谨慎,瞪了年轻船工一眼,对李牧含糊道:“客官莫打听,这都是上头的事,我们哪清楚?反正啊,这漕运不通,物价就得涨,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
李牧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和顾青衫走向码头管理处附近。那里相对清静一些,几个穿着漕运衙门号衣的吏员正坐在棚下喝茶聊天,神态悠闲。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从旁边的货栈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褂子、像是商号管事模样的人,正对着一个漕运小吏焦急地辩解:“……王主事,这批苏绣真的是急货,要赶在年节前运到京城的!这检验文书都齐全,您就高抬贵手,放行了吧!”
那被称为王主事的吏员,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皮都不抬一下:“急?谁不急?规矩就是规矩!你这批货,包装不够结实,万一路上破损了,谁负责?回去重新加固包装,再来检验!”
商号管事急得满头大汗:“王主事,这……这包装都是按旧例来的,往年都没事啊!这一来回,至少耽误十天半个月,我这生意可就全赔了!您看……”他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就想往王主事手里塞。
王主事眼角瞥见那银子,非但没有收,反而把脸一板,声音提高了几分:“干什么?干什么?想贿赂本官?告诉你,如今钦差大人在扬州,一切都要按最严格的规矩来!你这批货,别说包装,我看这货品本身成色也有问题!扣下!详细查验!”
那商号管事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李牧和顾青衫在不远处冷眼旁观。顾青衫低声道:“大人,看来这漕运衙门,是铁了心要借着您在扬州的由头,把‘严格执法’的戏做足,实则变本加厉地卡拿索要,既能敛财,又能把水搅浑,让您查无可查。”
李牧眼神冰冷:“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的手段。用‘规矩’和‘严格’作为挡箭牌,行盘剥刁难之实。那个王主事,就是淮安那个扣军粮的王主事的翻版,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人调过来的。他们这是在向我示威,告诉我,在这江南地界,没有他们的‘许可’,一粒米、一匹布都别想顺利运出去。”
意外的线索与“焦炭”
回到行辕,天色已近黄昏。李牧心情沉重,码头上所见所闻,印证了他的判断,江南官场已是铁板一块,想要从明面上找到突破口,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王老五安排留守京城的心腹,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中除了汇报京城暂无大事外,还附上了一份顾青衫离京前特意交代、由京城“墨香阁”伙计送来的技术资料副本——关于“焦炭炼铁法”的初步构想和试验数据。
顾青衫看到这份资料,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连日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大人!您看!这是学生离京前,根据您提及的思路,让留在京中的助手搜集前朝笔记、请教老工匠后整理出来的!这‘焦炭’,乃是用特定烟煤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干馏而成,其燃烧温度远高于普通木炭,且含硫等杂质更少!若能用焦炭替代木炭炼铁,不仅可大幅提升炉温,使生铁品质更优、产量大增,更能减少对林木的砍伐,利于水土保持!此乃利在千秋之法!”
李牧接过那份写得密密麻麻、还有简单图示的纸张,仔细看了起来。他虽然对具体技术细节不甚了解,但“提升炉温”、“提高产量品质”、“减少伐木”这几个关键词,让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巨大价值。军工改良、农具打造、乃至日常器具,都离不开优质的铁料。若此法能成,无疑将极大增强国力。
“好!太好了!”李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喜色,“青衫,此事你需全力跟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若能试验成功,不仅于国有大功,或也能成为我们破开江南僵局的一枚棋子!”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新技术背后,或许隐藏着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的契机。
顾青衫激动地拱手:“大人放心!青衫必竭尽全力!已让京中助手寻找合适场地和工匠进行小规模试验,一有进展,立刻禀报!”
正当李牧为明面调查受阻而苦恼,又因“焦炭”之事看到一线希望时,“外勤组”乙队终于传来了第一个实质性突破的消息。消息是通过钱不多在扬州的一个隐秘联络点,用暗语传递回来的。负责接头的铁战手下,带回了一个小小的蜡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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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却是触目惊心:“已密查漕运账房书吏张某。其暗中记录私账,载有去岁至今,经手之‘加急费’、‘通关银’逾二十万两,多流入‘赵府’、‘马府’及名下‘昌盛行’、‘丰泰粮号’。另有可疑巨款,约五万两,流向不明,标记‘京’、‘侯’字样。证据正在设法誊抄。另,盯赵府之弟兄发现,三日前有京都口音之神秘客深夜入府,形迹鬼祟,疑与永定侯有关。赵、马近期似有争执,马抱怨‘风险太大’,赵言‘箭已离弦’。”
这短短数行字,蕴含的信息却极为惊人!不仅坐实了赵文华、马明远大规模贪腐的事实,指出了他们销赃的渠道(昌盛行、丰泰粮号),更提到了流向不明、标记“京”、“侯”的巨款,以及京都来的神秘客!这几乎直接将矛指向了京城的永定侯!而赵、马二人的争执,也显示出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似乎因为压力产生了裂痕!
“好!太好了!”李牧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四射,“乙队立下大功!这私账,就是捅向他们心窝子的第一把利刃!那流向不明的五万两和‘京’、‘侯’标记,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顾青衫也兴奋不已:“大人,有此证据,便可请出王命旗牌,直接拿下那记账的书吏张某,撬开他的嘴!”“不,暂时不要动他。”李牧冷静下来,沉吟道,“动了一个张某,他们会立刻切断这条线,销毁其他证据,甚至狗急跳墙。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让乙队继续潜伏,务必想办法将那本私账完整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誊抄出来!同时,重点查那‘昌盛行’和‘丰泰粮号’,摸清他们的底细和往来账目。还有,那个京都来的神秘客,给我盯死了,查清他的身份和来意!”
“是!”
就在李牧因获得关键线索而稍感振奋的第二天,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永定侯赵擎苍,以“巡视封地、祭奠先祖”为名,已离开京城,正沿着运河南下,不日即将抵达扬州!这个消息,如同在本就暗流汹涌的扬州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赵文华和马明远闻讯后,显然是喜出望外,立刻下令全城准备,要以最高规格迎接永定侯。扬州城内本就奢靡的气氛,似乎因此而更加躁动起来。
“姑爷,永定侯这老狐狸,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铁战面露忧色,“他一来,赵文华和马明远岂不是更有恃无恐?咱们的调查……”
顾青衫也蹙眉道:“看来,我们之前的动作,还是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永定侯此番前来,怕是意在亲自坐镇,稳定局面,甚至……可能要对大人您不利。”
行辕书房内,烛火摇曳。李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扬州城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来得好。”李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正主终于登场了。他若一直躲在京城,遥控指挥,我们反倒不好下手。如今他亲自跳进这江南棋局,正好……让我看看,这位三朝老臣,勋贵领袖,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顾青衫和铁战:“通知乙队,暂停一切可能暴露的行动,转入静默潜伏。所有已获证据,严密保管。让我们的人,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这扬州城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竹林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山雨欲来风满楼,永定侯的南下,预示着扬州这场围绕漕运、新政与权力的博弈,即将进入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阶段。而手握王命旗牌与暗中证据的李牧,与老谋深算、根基深厚的永定侯,即将在这烟花之地,展开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