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余音仿佛还在漕运衙门大堂内回荡,那明黄色的绸缎和王命旗牌上蟠龙的威严,已然深深烙印在所有见证者的心中。赵文华与马明远被摘去顶戴,如同被抽去脊梁的癞皮狗,面无人色地被侍卫拖拽下去,昔日权势熏天的江南总督与漕运总督,转眼沦为阶下囚。永定侯赵擎苍离去时那怨毒如实质的目光,并未让李牧动摇分毫,反而更坚定了他彻查到底的决心。
大堂内外,一片诡异的寂静。留下的漕运衙门属官、胥吏们,个个脸色惨白,噤若寒蝉,目光躲闪,不敢与李牧对视。外面围观的百姓和商贾,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更加热烈的议论。
“天爷!真的拿下了!”“钦差大人好魄力!”“我就说嘛,那昌盛行半夜烧东西,准没好事!”“这下好了,漕运说不定真能通了!”
李牧没有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他深知,扳倒赵、马二人,甚至迫使永定侯暂时退却,仅仅是撕开了江南官场腐败网络的第一层。真正的硬仗,在于如何厘清这积重难返的漕运弊政,如何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连根拔起,如何让这瘫痪的命脉重新恢复跳动。眼前的漕运衙门,看似已被掌控,但其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积压如山的糊涂账、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抵触力量,无一不是巨大的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大堂内那些惶恐不安、眼神闪烁的属官,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圣旨已明,漕运总督衙门暂由本官接管!自即刻起,衙门内所有人员,各安其位,不得擅离!所有公文往来、账册文书、库房钥匙,一律封存,等候核查!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凡主动交代问题、检举揭发者,可视情节从轻发落;若有怠工、拖延、隐瞒、销毁证据,甚至暗中串联、意图不轨者,一经查实,以同谋论处,绝不姑息!”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让底下一些胥吏的身体微微颤抖,有人眼神挣扎,有人则把头埋得更低。他顿了顿,看向身旁早已摩拳擦掌的顾青衫和王老五,开始下达具体指令,语速快而有力:“顾先生,由你牵头,立即从肃政司随行人员、以及衙门内挑选背景相对干净、精通算学文书之人,成立‘漕运稽核房’,就设在后堂!首要任务便是彻查漕运衙门近五年所有账目,重点是粮秣征收、转运损耗、银钱往来、工程拨款!我要知道每一两银子的去向,每一石粮食的损耗!”
“是,大人!下官必竭尽全力,厘清账目,揪出蠹虫!”顾青衫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矿脉般的兴奋光芒。对他而言,这堆积如山的混乱账册,正是施展其才学、揭露真相的最佳战场。
“老王!”李牧转向王老五,“你带人立刻接管衙门所有护卫,控制大门、侧门、角门以及档案库、银库等所有要害位置!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同时,抽调可靠人手,配合顾先生,确保稽核房绝对安全,日夜看守,防止有人狗急跳墙,破坏证据!”
“姑爷放心!我这就把这里围成铁桶一般!保证连只可疑的耗子都跑不进来!”王老五拍着胸脯,立刻点齐人手,雷厉风行地开始布防。
李牧最后看向如同一尊铁塔般肃立的铁战,语气转为冷峻:“铁战,你带几个得力的兄弟,立刻去府衙大牢,将赵文华、马明远分开关押,严加看守!除了我们指定的人员,任何人不得接近!同时,开始秘密提审漕运衙门内那些可能知情的中下层官吏,特别是账房、库吏、以及负责具体漕运调度的相关人员。记住,分开审讯,核对口供,寻找突破口!我要知道他们除了账面上的贪墨,还干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明白!姑爷,撬开嘴巴的事,我在行!”铁战抱拳,眼中闪过沙场老卒特有的厉色,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
随着李牧一道道清晰果断的指令发出,原本死气沉沉、充斥着官僚惰性和恐惧的漕运总督衙门,瞬间像一部生锈的机器被强行注入了强大的动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紧张度运转起来。只是这运转的核心,不再是维护旧有的利益格局,而是指向了彻底的清算、革故与鼎新。
稽核房的发现与“焦炭”的契机
顾青衫带领的稽核房,就设在衙门原本存放卷宗的偏厅,与档案库仅一墙之隔。库房内,堆积如山的账册散发着陈年纸张、墨汁和淡淡霉味混合的独特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黑暗。顾青衫亲自坐镇,他带来的几个精于算学、心思缜密的幕僚,以及从肃政司紧急调来的几名经验丰富、熟知官场套路的老吏,立刻投入了废寝忘食的工作。一时间,算盘珠子的急促噼啪声、快速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压低声音的讨论和记录声,构成了稽核房内独特而忙碌的交响曲。
查账的过程极其繁琐细致,犹如沙里淘金,但进展却比预想的要快。一方面是因为顾青衫思路清晰,将人员分成收支核对、关联比对、疑点标记等小组,分工明确,效率倍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赵、马二人的轰然倒台,使得衙门内原本战战兢兢、备受压制的许多中下层小吏,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现,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提供一些线索,或者在对账时,对某些以往需要百般遮掩、明显不合常理之处,不再那么坚持,甚至偶尔会“提醒”一两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仅仅一天多时间,初步的发现就已经触目惊心,远超众人最坏的想象。“大人,”第二天傍晚,顾青衫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汇总清单,来到临时辟为签押房的原总督书房向李牧汇报,他脸上带着连续熬夜的疲惫,眼眶深陷,但眼神却因愤怒和发现而异常明亮,声音也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初步核对近三年核心账目,问题极大,可谓罄竹难书!仅以去岁为例,账面显示征收漕粮四百万石,但实际装船北运的,经过层层‘损耗’克扣,账实相差竟高达近五十万石!这五十万石的巨大亏空,大多以‘鼠雀耗’、‘路途折损’、‘仓储霉变’等荒谬名目核销,其损耗比例远超历朝历代乃至本朝定例数倍不止!简直是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他指着清单上那几个用朱笔圈出的、显得格外刺眼的数字,语气沉痛而愤怒:“这还只是粮食!还有各项‘修理河工银’、‘船只维护费’、‘人员犒赏银’,支出浩大,名目繁多,但对照工部存档的工程记录和我们暗中查访的实际情况,多数所谓‘工程’要么根本未曾实施,纯属虚报冒领;要么就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所费银两不足账面十一!这些巨额的贪墨银两,根据初步勾稽,大多流向了‘昌盛行’、‘丰泰粮号’以及几家与赵、马二人关系密切的工坊、船厂。而这几家,又通过复杂的账目往来、虚假交易,将大量资金层层清洗,最终汇往京城……方向直指永定侯府及其关联的几家皮包商号。”
李牧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仿佛带着血泪的数字,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这不仅仅是贪墨,这是在 systeatically 地蛀空大元朝的根基,是在喝兵血,食民髓!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将这些数据,与乙队拿到的那本私账、还有铁战搜获的昌盛行流水账册,一一对应,交叉印证,形成完整、清晰、无法辩驳的证据链。我要知道,每一笔贪墨的银子,具体是从哪个环节、经过谁的手、以什么名义流出,最终又通过什么渠道,落入了谁的口袋!必须给我查得水落石出,清清楚楚!”
“下官明白,已在加紧进行。”顾青衫郑重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大人,在清查杂项支出账目时,我们还发现漕运衙门名下,在城西有一处规模不小的‘官营铁匠坊’,账面连年亏损,需要从漕运专项款项中不断拨付银两补贴,数额不小。但据衙门里一个管理杂项的小吏酒后失言透露,那铁匠坊其实早在数年前就已由马明远的妻弟暗中把持,名为官营,实为私产,且经营极其不善,工艺落后,管理混乱,打造出的漕船配件、铁锚等物粗劣不堪,价格却高昂,这恐怕也是漕船为何‘破损严重’、维修费用高昂的重要原因之一。”
“官营铁匠坊?被马明远妻弟把持?”李牧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顾青衫一直在潜心研究、并在京城已取得初步成功的“焦炭炼铁法”。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充满算计的光芒,“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契机……青衫,你那‘焦炭’之法,在京中的试验,最近可有新的进展?”
顾青衫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仿佛忘记了连日的疲惫:“正要详细禀报大人!京中助手前日刚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消息,小规模试验炉运行颇为顺利,成果喜人!用焦炭冶炼出的生铁,与用木炭相比,不仅硫、磷等杂质含量显着减少,而且韧性、强度均有提升,更适合锻造耐磨耐用的器械!关键是炉温更容易控制且更高,使得冶炼时间缩短,产量预估能提升三成以上!若能在大坊推广,前景不可限量,足以革新我朝冶铁格局!”
“好!天助我也!”李牧猛地一击掌,眼中精光四射,当即立断,“这个城西铁匠坊,正是我们推行新技术、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同时斩断马明远等人又一条财路的绝佳试验田和突破口!你立刻草拟一份详细的章程,就以‘整顿漕运、保障漕船维修质量、革除弊政’为名,由朝廷,实际上是由我们掌控的新政力量,正式接管那处铁匠坊,引入焦炭新法,革新工艺,整顿管理!所需初期改造经费和物料采购款,先从我们掌控的、本就计划用于扶持工坊的国债款项中垫支,待产出效益、品质提升后,再行归垫,甚至盈利!此事要快,要雷厉风行,要在永定侯及其余党反应过来、加以阻挠之前,造成既定事实!”
“妙啊!大人此计甚妙!”顾青衫抚掌赞叹,思路也被完全打开,“如此一来,我们可谓一举数得!其一,能从根本上解决部分漕船维修配件质量低劣的实质问题,降低运维成本;其二,能以实实在在的成效,向陛下和天下人展示新政的务实与高效,回击朝中那些质疑之声;其三,能沉重打击马明远等人在地方上的残余势力,切断其财源;其四,更能为将来在大元全境范围内大规模推广新式炼铁法,积累宝贵的经验,打下坚实的基础!下官这就去连夜草拟章程,明日一早便可呈报,并着手准备接管事宜!”
铁战的审讯与暗处的阴影
与此同时,在阴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扬州府大牢深处,铁战主导的审讯也在悄无声息却又惊心动魄地进行着。他没有简单地动用酷刑,而是采取了分化瓦解、制造心理压力、利用矛盾各个击破的策略。他首先提审的是漕运衙门一个名叫孙二的吏员,此人负责记录每日漕船进出港调度。孙二性格胆小,家境普通,是典型的底层胥吏。在密闭的审讯室内,当铁战不动声色地出示了部分从私账中摘录的、证明孙二曾数次收受小额贿赂、为某些商船安排优先泊位和快速检验的记录时,孙二立刻吓得魂不附体,浑身瘫软。为了自保,他不仅竹筒倒豆子般承认了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违纪行为,还吞吞吐吐、心惊胆战地透露,曾有一次在衙门值夜时,无意间听到马明远的心腹师爷与人在隔壁房间饮酒,酒后抱怨,说“侯爷那边催得太急,那么多银子一下子怎么洗得干净”、“京城来的那位‘贵客’架子大、胃口也太大,简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等语。
虽然孙二听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洗银子”、“京城贵客”、“胃口太大”这些关键词,让经验丰富的铁战敏锐地意识到,永定侯在江南的经营,其深度和广度可能远超账面上已经暴露出来的这些,而且很可能与京城其他隐藏的势力有着更深的勾结。
紧接着,铁战又提审了昌盛行那名被秘密扣押、自知罪责难逃的核心账房先生。在一份份确凿的往来账目证据面前,在铁战承诺若其彻底坦白、积极配合可酌情向上峰请求减轻处罚的诱惑下,这名心理防线本就濒临崩溃的账房终于彻底瘫软,交代了更多令人震惊的内幕:昌盛行不仅仅是为赵、马二人洗白贪墨款项的白手套,更利用其掌握的漕运便利和庞大资金,长期暗中从事走私海外珍稀货物(如犀角、象牙、香料)、甚至可能利用夹层船舱,夹带少量违禁兵器(如优质镔铁、弓弩配件)的勾当!而所有这些利润极其丰厚的地下生意,背后都有永定侯府的影子在操控和庇护,所获的巨额利润,大部分也都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向了京城,支撑着永定侯府庞大的开销和政治活动。他还提到一个细节,永定侯此次南下,身边除了明面上的护卫仪仗,似乎还秘密带了一批身份特殊、行事低调、不轻易露面的“账房”和“特别护卫”,这些人行动诡秘,连赵文华和马明远都未必完全清楚其底细和任务。
“走私……违禁兵器……身份神秘的随从……”李牧在签押房内听到铁战的详细汇报后,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永定侯赵擎苍的野心和所图,恐怕远远不止于贪墨漕银、中饱私囊这么简单。他联想到之前“外勤组”乙队提到的,永定侯可能与“血刃堂”这类江湖杀手组织有牵连的线索,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政治阴谋轮廓,似乎正在这江南迷局的深处隐隐浮现,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看来,我们揪出的赵文华、马明远,可能只是一条大鱼的尾巴,或者只是几条缠绕在这棵腐败大树上的毒蛇。”李牧沉吟道,眼神愈发锐利,“继续审,调整方向,重点查昌盛行的走私网络、货物来源、销售渠道,以及永定侯那些神秘随从的底细、他们私下接触过什么人。同时,传令给乙队,让他们想办法,动用一切手段,盯紧永定侯返京的船队,沿途留意他与哪些地方官员、或者什么身份不明的人物接触。”
“是!我这就去调整审讯策略!”铁战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次转身投入那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考验意志与智慧的审讯战场。
余波荡漾与暗流反击
李牧以雷霆手段接管漕运衙门、彻查账目、抓捕赵马二人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江南各州府,引发了巨大的官场地震。许多与赵、马二人过往甚密、有利益往来的地方官员,顿时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纷纷开始想方设法撇清关系,或销毁可能存在的往来书信,或暗中派人向李牧递送投诚信,揭发一些无关痛痒的、其他官员的问题以表“忠心”,试图在新格局下寻求一线生机。
而民间,则是一片欢腾与期待。运河沿岸苦之久矣的船工、受尽层层盘剥的商贾、以及承担着最终转嫁来税赋的普通百姓,都对这位敢于对顶级权贵挥刀、行事果决的“李青天”充满了朴素的感激与巨大的期待。码头上停滞已久的漕船,开始在一些意识到风向已变、想要积极表现的底层官吏的主动安排下,尝试性地恢复部分短途运输,虽然效率远未恢复,流程也还有些混乱,但总算让人们看到了漕运重新畅通的曙光,市面上的粮食价格也似乎有了一丝稳定的迹象。
然而,阳光下的欢呼并不能掩盖暗流的依旧汹涌。永定侯赵擎苍虽然被迫暂时离开扬州这个是非之地,返回京城,但他几十年在江南经营打造的势力网络,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绝不可能因一次挫折就土崩瓦解。他留下的明暗棋子,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开始在他的遥控指挥下,或者出于自保的本能,悄然活动起来,试图进行反击和阻挠。
稽核房在紧张的查账过程中,开始接连遭遇各种“意外”和阻力——先是存放部分关键年份账册的房间夜间莫名漏水,屋顶瓦片松动,虽经及时发现未造成毁灭性损失,但仍毁掉了一些边缘文书,明显是人为破坏;接着是一名负责重点核对昌盛行与京城几家商号往来账目的老吏,在傍晚回家途中,被一辆突然从巷口冲出的、套牌的无主马车撞伤,虽无性命之忧,却腿部骨折,需要卧床休养数月,无法继续参与关键工作;更令人心惊的是,顾青衫本人,在回到临时住所时,赫然发现房门上插着一柄寒光闪闪、淬有幽蓝色泽的匕首,匕首下钉着一封没有署名的警告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充满戾气的八个字:“适可而止,否则后果自负!”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京城朝堂之上,针对李牧的攻讦和非议也骤然增多,形成了不小的声浪。一些御史言官,或出于永定侯集团的指使和利益交换,或出于对“酷吏”作风的天然反感与担忧,开始接连上奏弹劾李牧“滥用钦差权力”、“罗织罪名”、“屈打成招”、“动摇江南稳定”、“有负圣恩”,言辞激烈地要求皇帝陛下将其立即召回,另派“老成持重”、“熟悉地方情弊”之大臣前往接手,以安抚地方,稳定大局。
这些来自扬州暗处的威胁和京城明面的压力,通过秘密渠道和官方驿传相继传到李牧手中,王老五和顾青衫等核心成员都感到肩上的压力巨大,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姑爷,京城那边永定侯果然开始反扑了,动静不小!弹劾您的奏章据说已经堆满了通政司的桌子!我们在江南的动作,特别是深挖走私和追查侯府神秘人的事,是不是暂时缓一缓,避其锋芒?”王老五面带忧色,谨慎地提出建议。
顾青衫也面露凝重,补充道:“大人,眼下关于赵文华、马明远贪墨漕银、渎职营私的主要证据,我们已经收集得七七八八,足以定案。是否可以先集中精力,将现有证据系统整理,形成铁案,以此回击京中的弹劾,先稳住朝堂局面,安抚陛下之心?待局面平稳,圣心更固之后,再图深挖余孽,追查走私不迟?毕竟……永定侯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若此刻逼得太紧,恐其狗急跳墙,使出更极端的手段,于大局不利啊。”
李牧站在签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扬州城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街景,以及远处依旧繁忙、但秩序已开始好转的码头,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繁华,看到其下隐藏的汹涌暗流:“不能停,更不能缓。我们此刻若退一步,他们便会进十步,利用这段时间,将我们好不容易才撕开的口子重新堵上,销毁更多证据,串通更多口供,甚至可能编织更恶毒的罪名反咬我们一口。京中的弹劾,本就在意料之中,是永定侯自救的必然反应。只要我们手握确凿无误的铁证,行事光明磊落,陛下圣心烛照,心中自有衡量。”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忠心耿耿、却难免忧虑的得力助手,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现在,正是趁热打铁、扩大战果、将新政根基扎深筑牢的关键时刻!我们不仅要坐实赵、马的罪证,将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更要借着这股雷霆之势,将漕运乃至江南官场的积弊顽疾,狠狠地清扫一遍,将那些吸附在国脉民髓上的蛀虫,尽可能多地揪出来,以儆效尤!同时,那城西铁匠坊的改造计划,必须立刻启动,分秒必争!这是向陛下,也是向天下人,展示我们新政决心与实实在在成效的最好机会,是打破朝堂质疑的最有力武器!”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加厚奏章用纸,提笔蘸饱了浓墨,眼中闪烁着如同剑锋般的寒光:“青衫,你继续主持稽核房,加快进度,务求严谨,尽快形成一份关于江南漕运弊政的完整、详实、无可辩驳的调查报告!老王,加派人手,明暗结合,保护好稽核房、城西铁匠坊以及所有关键证人的安全,同时让钱不多的人,给我死死盯住江南官场那些还在上蹿下跳、试图反扑的魑魅魍魉,收集他们不法行为的证据!而我,要再给陛下上一道新的奏章!”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沙沙声,如同战场之上催促进攻的战鼓,再次擂响。李牧知道,真正的、全方位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永定侯在京城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动用一切力量进行反扑;而江南这潭深水之下,还不知隐藏着多少致命的暗礁和吞噬一切的漩涡。但他内心无所畏惧,既然选择了这条革故鼎新、铲除积弊的道路,就必须以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洞悉毫芒的智慧,一走到底。这盘关乎国运民生的江南棋局,他已落子中盘,占据了主动,接下来,将是更加激烈、也更加考验定力与魄力的搏杀。他不仅要赢下这一局,更要为这腐朽的王朝,杀出一条通向新生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