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波骤起(1 / 1)

国债发行的诏书与顾青衫精心撰写的细则告示,如同两块被投入古井的巨石,在京城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水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皇极殿上那场围绕着“祖制”、“国体”与“利国利民”的激烈争论,其声浪迅速穿透了朱红宫墙,蔓延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乃至深宅内院里最炙手可热、也最富争议的话题。

支持者多为一些嗅觉敏锐、敢于冒险的中小商贾和部分深受李牧之前“农事改良”惠及的中小地主,他们赞其“开拓古今未有之局”,是为解决国库空虚、增强国力的“神来之笔”;而反对者的声音则更为庞大和喧嚣,以保守的文人士子、与旧利益链条捆绑深厚的大商贾以及诸多观望的勋贵为代表,他们斥其“离经叛道”、“败坏朝廷体统”,甚至危言耸听地预言,此策必将导致“朝廷信誉崩塌,民变蜂起,国将不国”。

在这舆论的狂潮漩涡中心,新挂牌的“国债司”衙署门前,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衙署设在户部街一座相对独立、经过紧急修葺的旧院落,黑底金字的牌匾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显得肃穆而郑重,却也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疏离感。然而,连续三日,那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门外是熙熙攘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看客,门内却冷清得能听见落针之声。除了少数几个抱着试试看心态、认购了最小面额(十两银子)的平民,真正有意向、有实力的大额认购者,一个也未出现。

衙署内,几名从户部临时抽调来的年轻吏员,起初还带着几分参与“新政”的兴奋,此刻却只能无聊地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桌案,或对着门外的人群发呆,神色间难掩焦虑与不安。坐镇统筹的苏月,一身干练的肃政司女官常服,站在内堂的门帘后,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形,秀眉紧蹙,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迅速将情况写成简报,命心腹立刻送往镇国公府。

“大人,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苏月站在李牧的书桌前,语气沉重,尽量保持着镇定,“观望者如山,问询者如星。市井间的流言非但未被皇室认购的消息压下,反而衍生出更多恶毒的猜测。甚至…有确凿消息显示,以永定侯为首的几位勋贵,已私下向其掌控或交好的商号放了狠话,谁敢带头认购这国债,便是与他们整个圈子为敌,日后在京城乃至大元的生意,休想再有寸进。”

李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垒满了各类卷宗典籍。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顾青衫设计的、准备用于表彰大额认购者的特制铜质徽章样本,闻言,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波澜,只那双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意料之中。那些老狐狸,在朝堂上争不过一个‘理’字,便要用权势和阴私手段来扼杀。陛下和内帑认购的消息,散播的渠道和力度,是否还有提升的空间?”

“我们已经通过钱不多的网络,以及一些与肃政司交好、或明确支持新政的官员渠道尽力散播了,”苏月略显无奈地摇头,“但…效果甚微。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大商贾,认为这只是朝廷为了强撑场面、甚至是为了引诱他们上钩而做的姿态,可信度存疑。”

这时,顾青衫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墨迹未干的纸张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连夜工作的结果。他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大人,苏女官所言甚是。归根结底,症结在于‘信任’二字。民间,尤其是掌握大量财富的阶层,并非无钱,也非不贪图那高于市面通息的五分利,而是对朝廷能否在数年后、在各方压力下如期足额兑付,心存极大的疑虑。更深层的,是他们惧怕因此举得罪了盘根错节的权贵集团,日后被处处掣肘,乃至家业不保。此乃长久以来权贵积威与官场积弊所致,非凭一纸告示、几句承诺可解。”

李牧放下手中的徽章,站起身,缓步走到敞开的窗边。窗外庭院中,几株秋菊正傲然绽放,与屋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他望着那抹倔强的金黄,沉吟道:“信任需用铁一般的事实和时间去建立,恐惧则需用更大的利益前景或更坚实可靠的保障来驱散。青衫,依你之见,当下局面,该如何破此僵局?”

顾青衫将手中的舆情分析放在书案上,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回答:“学生以为,或可双管齐下,甚至三路并进。其一,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需有一位或数位在商界德高望重、财力雄厚,且与旧勋贵集团素无瓜葛,甚至存有旧怨,或有强烈爱国情怀的商界领袖,挺身而出,率先进行大额认购。以其自身信誉作为担保,方能有效带动那些犹豫不决的观望者。其二,国债司本身,需从硬件到软件,全方位地展现出足以让人放心的、超乎寻常的实力与规范。例如,存放认购银两的银库,其坚固程度、守卫力量,账目往来的清晰度、透明度,乃至办事吏员的专业与高效,都需让潜在认购者,至少是能影响他们决策的人,亲眼所见,或亲耳听闻其严谨可靠,形成口碑。其三,或许…可以在认购条款上,增加一些更灵活的,针对大额认购者的便利或保障,具体细节,容学生再仔细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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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转过身,眼中流露出赞许:“思虑周详,切中要害。寻找合适的商界领袖破局,此事交由钱不多全力去办,让他动用所有关系,摸排京城乃至江南,筛选出符合条件的目标,重点是那些家业庞大,但又备受旧势力排挤,或素有侠名、心怀家国的巨贾。国债司的规范与安全…”他看向侍立一旁的王老五,“铁战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王老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姑爷,铁战接了差事,不敢怠慢。他从带来的老兄弟里,精选了十二个身手最好、最是忠心可靠的,分作两班,六个时辰一轮换,日夜不停守卫衙署和后面的临时银库。明哨设在衙署大门、银库入口及院墙四角,暗卡则隐藏在屋顶、树丛等不易察觉之处。他自己更是直接把铺盖卷搬到了银库旁边那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小屋里,吃住都在那里,刀不离身。规矩也立得极严,无论何人,进出衙署核心区域皆需核对特制腰牌,换班时必详细交接岗情,并检查器械。”

“还不够。”李牧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老五,“我们的对手,绝非只会散播流言的庸才。他们若真要使坏,绝不会只派几个地痞无赖来窥探。告诉铁战,所有人,尤其是他自己,必须提高十二分的警惕,枕戈待旦!夜间值守和人员交接之时,是最易松懈、也最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刻,要格外注意。银库的防火、防水、防盗,需做到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我会即刻进宫,请陛下特旨,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宫中禁卫,身着甲胄,在衙署外围关键路口设岗巡逻,既增强守卫,更是向外界昭示朝廷对此事的极度重视与决心!”

“是!我这就去传话,并亲自检查一遍防卫布置!”王老五肃然应命,快步离去。

暗夜杀机与雷霆反击

李牧的预判,精准得令人心惊。对手的反击,远比散播流言、暗中施压要来得更加狠辣和直接。

发行国债的第五日,深夜。秋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卷过空旷的街道,吹得国债司衙署屋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梆子声敲过三更,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京城都已沉沉睡去。临时银库设在后院一座特意加固、仅有一扇厚重铁门的石室内,虽然目前尚未存入一两官银,但已然是整个衙署守卫最森严的禁地。

铁战抱着他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横刀,和衣躺在银库外耳房那张硬板小榻上,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猎犬,时刻捕捉着院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他带来的老兵,两人一组,按照他亲自制定的路线,在院墙内外沉默而警惕地巡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子时刚过,一道几乎微不可闻、如同狸猫踏过瓦片的轻响,从西侧靠近厨房那段相对低矮的院墙顶端传来。几乎在同一瞬间,铁战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精光爆射,如同苏醒的猛虎。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利落的翻身下榻,对同样被惊醒、手握刀柄的同伴打了个“噤声,准备”的手势。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来袭者的动作更是迅捷如电!只见几条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借助夜色的掩护和出色的轻身功夫,悄无声息地翻越高墙,落地时连尘土都未曾惊起多少。他们全身笼罩在紧身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皆持着利于劈砍的短柄朴刀或带有放血槽的匕首,行动间配合默契,目标明确——直扑后院中央那座石室银库!

“有刺客!西墙!”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喝猛然在院中炸响,是一名巡逻的老兵凭借丰富的战场经验,率先发现了异常,发出了警报!

刹那间,死寂被彻底打破,森然的杀机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黑衣刺客共有八人,出手狠辣果决,招式刁钻诡异,显然是受过极其专业训练、甚至可能经历过战场洗礼的杀手,绝非普通江湖匪类。他们分工极其明确,四人如同跗骨之蛆,立刻缠住了闻讯从各处冲来的护卫,刀光闪烁,招招致命,意图拖延;而另外四人,则对同伴的战斗不管不顾,身形如电,直扑银库大门!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人竟从怀中迅速掏出了火折子和一个黑色的、明显是装盛火油的小皮囊!

“拦住他们!保护银库!擅近者格杀勿论!”铁战怒吼一声,声如洪钟,在这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他手中横刀悍然出鞘,带起一道凄冷的寒光,整个人如同下山的猛虎,携着无匹的气势,直接冲向那意图纵火的四人!他虽左手残缺,但右臂运刀如风,力道千钧,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用无数敌人的性命磨练出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人技,毫无花哨可言,只求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省力的方式,让敌人失去战斗力乃至生命!

“铛——!”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刺客举刀奋力格挡,却被铁战这含怒一击震得虎口崩裂,手中朴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满脸骇然。另一名刺客极其狡猾,趁此机会从铁战视觉死角的方向揉身而上,手中匕首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直刺铁战右侧肋下空门!铁战仿佛背后长眼,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迅猛的侧身旋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反手一刀,厚重的刀背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对方持匕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那刺客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捂着扭曲变形的手腕瘫倒在地。

然而,这批刺客的凶悍与决绝超出了寻常。剩余两名纵火者,对同伴的惨状视若无睹,已然冲到了银库那厚重的铁门前,火折子被猛地吹亮,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他们眼中疯狂的杀意,那手持火油罐的刺客,已然拔开了塞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银库大门即将被烈焰吞噬的危急关头!

数道尖锐的、撕裂空气的破空之声,从衙署围墙外更高的屋顶方向,如同死神的低语,锐响而至!“嗖!嗖!嗖!”三支特制的三棱弩箭,在夜色中划过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精准得令人窒息!一支直接射穿了那名正要将火折子凑近火油罐的刺客的咽喉,箭头带着一蓬血雨从颈后透出!另一支则“噗”地一声,深深钉入了另一名刺客刚刚举起火油罐的手臂肘关节处,剧痛让他瞬间松手,火油罐“哐当”坠地,黑色的液体汩汩流出,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第三支弩箭,则带着凌厉的警告意味,擦着正准备挥刀砍向门锁的第三名刺客的面门飞过,钉入其身后的石墙,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是“外勤组”甲队的暗哨出手了!他们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一直按照李牧的最高指令,潜伏在更外围、视野更好的制高点,使用的正是经过李牧指点、秘密改良、并加以严格训练的军用强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精准狙杀!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未知方向的精准打击,瞬间打乱了刺客们所有的部署和节奏,让他们陷入了极大的恐慌和混乱。铁战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暴喝一声,体内血气奔涌,刀光瞬间暴涨,如同泼洒出一片银亮的光幕,又将一名因惊骇而稍显迟疑的刺客砍翻在地!其余护卫见强援在侧,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奋力搏杀,将缠斗的刺客逼得手忙脚乱。

那为首的刺客头目,眼见事不可为,任务失败已成定局,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锐而奇特的唿哨。剩余的四名还能行动的刺客闻声,立刻虚晃一招,毫不恋战,纷纷从腰间掏出龙眼大小的黑色弹丸,奋力掷向地面!“噗——噗——噗——”数团浓密呛人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开来,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整个后院笼罩,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咳咳…别让他们跑了!守住缺口!”铁战强忍着烟雾的刺激,厉声嘶喊,指挥着护卫们守住院墙可能逃离的方位。

待那呛人的白色烟雾被秋风吹散些许,院内景象逐渐清晰。只见地上躺着四具已然气绝的刺客尸体,以及那名被弩箭射穿手臂、行动不便、正试图挣扎爬起的活口。其余三名刺客,已借着烟雾的掩护,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战脸色铁青,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立刻封锁整个衙署及周边巷道!仔细检查银库大门及周围,确认有无受损!老王,你亲自跑一趟,火速通知姑爷!苏女官,烦请你立刻调动肃政司最好的仵作和查案能手过来,勘验现场,查验尸体!”

他大步走到那名受伤被擒、正试图咬破衣领毒囊的刺客面前,一脚踩住其完好的手臂,另一只手粗暴地扯下其蒙面黑巾,露出一张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却因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狰狞的脸。“说!谁指使你们来的?”铁战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般压在对方心头。

那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咬紧牙关,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黑血,显然事先服用了延缓发作的毒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凶狠地瞪着铁战,竟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追查线索与舆论攻势

镇国公府的书房,灯火再次彻夜未熄。李牧听着王老五和随后匆匆赶来的苏月,详细禀报夜袭的经过与结果,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纵火未遂,刺杀朝廷命官(守卫),目标直指国家新政的核心象征——银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阻挠,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破坏,其性质近乎谋逆!

“刺客的身份,可有线索?”李牧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冷得像冰。苏月显然已做过初步调查,立刻回道:“回大人,四名死者身上干净得异常,衣物、武器皆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货色,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印记。擒住的那名活口,根据其体貌特征和受伤后试图服毒的举动,初步判断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亡命徒,绰号‘黑蝎子’,向来独来独往,认钱不认人,嘴巴极硬,是块难啃的骨头。肃政司的刑讯好手正在加紧审讯。

不过,根据‘黑蝎子’近半年的活动轨迹,以及他偶尔接洽的中间人来看…其资金来源和指令传递,很可能与城西那家规模不小的‘四海镖局’有关。那家镖局…明面上走镖护货,暗地里却养着一批亡命之徒,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据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零散情报,其幕后东家…与永定侯府的一位外院管事,往来甚是密切。”

“四海镖局…永定侯…”李牧眼中寒光骤盛,如同两道利剑,“果然是他!看来,我们这位侯爷,是彻底撕破脸,不惜动用这等下作手段,也要将新政扼杀在摇篮里了!”

王老五闻言,怒发冲冠,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姑爷!证据虽然还只是间接关联,但这口气咱们绝不能就这么咽下去!要不要我让‘外勤组’动一下,直接…”

李牧抬手,果断制止:“不可。现在直接动永定侯,时机未到。他树大根深,在军中旧部众多,若贸然动手,极易引发整个勋贵集团的恐慌和反弹,局面将更难收拾。而且,以他的狡猾,完全可以将此事推给那个外院管事,甚至四海镖局,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弧度,“他既然不讲规矩,玩这种阴损的招数,那我们就陪他玩一把更大的,借力打力!”

他目光转向苏月,语速加快,指令清晰:“苏月,你立刻回去,将今夜国债司遇袭之事,详细、客观,但重点突出地写成奏章!重点强调三点:其一,匪徒目标明确,直指银库,意图焚毁,破坏朝廷筹措军资、推行新政之根本,其心可诛,其行可定性为谋逆!其二,我守卫将士,在铁战带领下,浴血奋战,忠勇可嘉,成功击退匪徒,保全银库,当予重赏!其三,将此案与四海镖局的关联,以及四海镖局与永定侯府的‘疑似’联系,作为重要的办案线索和疑点,‘客观、谨慎’地写入奏章附件,供陛下圣裁。天亮之后,我亲自持此奏章面呈陛下!”

“是!下官明白!”苏月心领神会,这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到御前,借皇帝之怒,行敲山震虎之举。

“老王,”李牧又看向王老五,“你立刻去找到钱不多,让他把他手下最能说会道、最擅长编…最擅长传播消息的人,全都给我撒出去!把今夜国债司如何遇袭、铁战如何独手力战群贼、神秘弩箭如何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匪徒如何凶残欲行焚毁之事、以及此事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权贵影子,用最快、最生动、最引人愤慨的方式,添油加醋地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我要在明天太阳落山之前,让这个消息变得比国债本身还要热门,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为了阻止利国利民的新政,已经到了丧心病狂、不择手段的地步!”

“明白!姑爷放心,保管让这故事变得精彩无比,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王八蛋无处遁形!”王老五摩拳擦掌,领命而去。

“还有,”李牧叫住准备离开的苏月和王老五,补充道,“以国债司和肃政司的联合名义,立刻起草一份安民告示,天亮就贴出去!内容要义正辞严,宣告匪徒已被击退,银库及所有文书安然无恙,朝廷推行国债新政之决心,坚如磐石,绝不会因区区宵小之徒的破坏而有丝毫动摇!同时,对所有参与今夜护卫的兄弟,特别是受伤者,论功行赏,抚恤金额按最高标准,翻倍发放!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朝廷、跟着我李牧办事,有功必赏,有伤必抚,绝不会让忠勇之士寒心!”

“是!”

朝堂震怒与民间转机

次日清晨,李牧带着那份措辞严谨、却暗藏机锋的奏章,早早候在了宫门外。养心殿内,元嘉帝闻听此事,尤其是看到奏章中“意图焚毁银库”、“其行近乎谋逆”等字眼,以及附件中那若隐若现的永定侯府影子时,勃然大怒,当场将御案上的一方端砚摔得粉碎!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指着殿下的李牧,声音都在发颤,“竟敢袭击朝廷衙署,欲行焚毁!这哪里是阻挠新政?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动摇国本!查!给朕彻查!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只要有嫌疑,都给朕抓起来严加审讯!绝不姑息!”

李牧适时地保持沉默,任由皇帝的怒火燃烧。当皇帝问到具体线索时,他才“如实”禀报了四海镖局的情况。皇帝眼神冰冷如刀,沉默片刻,最终厉声下旨:“着肃政司会同刑部、大理寺,组成三司会审,严查此案!

四海镖局,立刻给朕查封!镖局内所有人员,上至总镖头,下至趟子手,一律缉拿,分开审讯!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这道旨意,如同又一记九天惊雷,以比国债发行时更猛烈的声势,震动了整个京城官场。永定侯府虽然未被直接点名问罪,但四海镖局被朝廷以如此酷烈的手段查封,其与永定侯府的关联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这无异于斩断了永定侯一条经营多年、用于处理阴暗事务的重要臂膀,更是将他和这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袭击事件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使其在朝野上下陷入了空前的被动和舆论漩涡。朝堂之上,那些原本还在鼓噪、或暗中使绊子反对国债的官员,顿时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分明,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力挺李牧和新政的态度,已不容置疑。

与此同时,钱不多手下的“宣传队”开始展现出惊人的能量。国债司遇袭、忠勇守卫浴血奋战的故事,被赋予了强烈的戏剧性和英雄色彩,迅速传遍了街头巷尾。铁战独手力战八名悍匪、神秘弩箭于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射杀纵火者等细节,被描绘得绘声绘色,如同评书话本一般引人入胜。而故事背后那若隐若现的“权贵黑手”,更是激起了普通百姓和不少正直士人的愤慨。

民间舆论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而坚决的转变。

“听听!为了不让咱们老百姓借钱给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居然派杀手去烧银子!这还有王法吗?”

“朝廷这是真要下决心办成这事啊!你看那些守卫,多拼命!连命都不要了!”

“皇室都带头买了,守卫又这么尽责,连杀手都挡回去了,我看这国债,说不定真能成…”

“是啊,五分利呢!存在钱庄里,一年才多少?只要朝廷不倒,这钱指定跑不了!再说了,现在买,不就是支持朝廷,支持李大人跟那些黑心肠的斗吗?”

更重要的是,李牧寻找的“商界领袖”破局点,也终于迎来了转机。

钱不多通过层层关系,费尽周折,终于搭上了江南丝绸巨贾沈启年的线。这位沈老板,家资巨万,生意网络遍布南北,甚至触及海外。其家族早年曾因不肯向某些权贵让渡巨额利益而遭受过残酷打压,险些家破人亡,因此对把持朝政的旧勋贵集团素有切齿之恨。同时,他为人仗义疏财,在几次天灾中都曾慷慨解囊,在江南商界素有“爱国沈善人”的美誉,且与已覆灭的白莲夫人势力毫无瓜葛,背景相对清晰。

李牧得知后,立即让顾青衫以私人名义,精心修书一封,信中不仅分析了国债之于国家的重要性,更点明了此举对于打破权贵垄断、营造公平商事环境的深远意义,言辞恳切,有理有据,邀请沈启年过府一叙。

就在国债司遇袭事件发酵、四海镖局被查的第四天,沈启年应邀来到了镇国公府。李牧在书房亲自接待,密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沈启年离开镇国公府时,脸上那种混杂着多年积郁得以宣泄的决然、对未来商事环境可能改善的期待、以及一种押下重注的兴奋神情,清晰可见。

次日,沈启年做出了一个震动整个京城商界的举动。他高调现身于国债司衙署,在无数围观者和闻讯赶来的《京报》记者面前,当众签署文书,一次性认购了面值高达白银十万两的国债!并当场对记者慷慨陈词:“朝廷推行新政,旨在富国强兵,利国利民!沈某虽一介商贾,漂泊四方,亦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理!今日认购此国债,信的不是那五分利息,信的是朝廷革新图强之决心,信的是李大人不畏权贵、一心为公之心!此债,于沈某而言,乃是爱国债,亦是安心债,更是希望之债!”

沈启年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及其十万两白银的实实在在的行动,如同一剂效力强劲的强心针,瞬间注入了犹豫观望的商贾群体之中!许多原本被流言所惑、被权贵威胁所慑的商人,眼见有沈启年这等财力、信誉俱佳的巨贾带头,又见朝廷展现出的强硬守卫姿态和彻查幕后黑手的决心,心中的疑虑和恐惧,开始被巨大的利益前景、爱国情怀以及“法不责众”的从众心理所取代。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尝试性认购一千、两千两,见风平浪静,且沈启年依旧谈笑风生,跟风者便越来越多,从涓涓细流,逐渐汇成了不小的浪潮…

冷清了多日的国债司衙署门前,第一次排起了不算短,却意义非凡的队伍。

看着这来之不易、初步打开的僵局,连日奔波、神经紧绷的苏月、顾青衫等人,终于能够稍稍松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然而,李牧站在衙署二楼的签押房窗口,凝望着楼下渐渐增多的人群,眼神却依旧凝重,不见丝毫轻松。

“姑爷,事情总算是打开局面了。”王老五在一旁,带着欣慰的语气说道。

李牧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这才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远远未到庆功之时。永定侯断了一爪,损失不小,以他的性格和地位,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会更加记恨,手段也可能更加隐蔽和凶险。而且,发行国债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如何将募集到的这笔巨款,精准、高效、廉洁地用于实处,让其真正产生效益,兑现我们对民间的承诺,这才是更大、更艰巨的考验。”

他的目光锐利,穿透了楼下熙攘的人群,仿佛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他清楚地注意到,在那些排队等候办理手续的人群边缘,似乎混着几双异常冷静、不断扫视记录着认购者身份和金额的眼睛。对手,并未因一次失败而远离,他们只是暂时退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耐心的方式,如同潜伏的毒蛇,继续冰冷地窥伺着,等待着下一个致命一击的机会。

经济革新的战鼓已经擂响,第一场硬仗勉强算是惨胜,但李牧深知,更残酷、更复杂的博弈,此刻,才真正拉开了它沉重的帷幕。前方的道路,注定布满更多的陷阱与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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