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堡的晨光，带着鸭绿江特有的湿冷水汽，却驱不散官署内那股紧绷而亢奋的气氛。铁战连夜剿倭的详细战报与缴获的情报，经过初步梳理，已清晰地呈现在李牧面前。那张粗糙的海图，那几封语焉不详却暗藏玄机的信笺，以及女真青年觉昌安提供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李牧脑海中逐渐拼接出一幅关于朝鲜西北边境暗流的模糊图景。
“龙川郡以北，野狐岛、黑石湾、鬼见愁三处，是倭寇相对固定的藏匿点或补给站。”顾青衫指着海图上的标记，“信中提到‘龙川金氏’、‘义州朴参奉’与‘关东来的大人’有‘皮毛药材’交易，时间就在近期。结合觉昌安所说，那个朴参奉在义州城南有一处看似普通、但守卫森严的货栈……大人，看来朝鲜方面，确实有人与王镇岳乃至倭寇，勾连不浅。”
李牧目光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关东来的大人’……哼，除了王镇岳的人，还能有谁？他们以朝鲜为跳板，想在我们的后背插钉子，同时获取补给。而那‘皮毛药材’，恐怕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实际交易的，很可能是兵械、情报，甚至是我们从倭寇那里缴获的那种劣质火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对岸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声音转冷：“倭寇是爪牙，朝鲜内部的蛀虫是通道，王镇岳才是那只想掏空墙基的老鼠。既然他们凑到了一起，那正好，一锅端了！”
“大人要再次越境行动？”铁战眼中战意升腾，“末将愿再率精锐，直扑那几处倭寇巢穴和那货栈！”
“不。”李牧却摇了摇头，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上次是‘打草惊蛇’，试探虚实。这次，我们要‘敲山震虎’，更要‘驱虎吞狼’。我们大明官军，岂能屡次越境，落人口实？即便事急从权，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野狐岛等三处倭寇据点：“铁战，你上次行动，已让倭寇成了惊弓之鸟。他们必然加强戒备，甚至可能转移。强攻硬打，得不偿失。我们换一种方式。”
“请大人明示！”
“你立刻从水师中挑选熟悉这片海域、最好懂些倭语或朝鲜语的机灵人手，配上快船。任务不是去攻打，而是去‘散布消息’。”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说是‘龙川金氏’或‘义州朴参奉’觉得与倭寇合作风险太大，怕事情败露，已经暗中向大明官军或朝鲜官府告密，准备用倭寇的人头来洗脱自己！同时，再放些风声给朝鲜沿海的渔民和边民，就说大明李经略悬赏倭寇头颅，按等级给赏，无论是谁，提着倭寇的脑袋来镇江堡，都能换到盐、铁、布匹，甚至是大明的铜钱！”
顾青衫眼睛一亮：“大人此计甚妙！此乃离间之计与悬赏驱策并用！倭寇闻之，必疑神疑鬼，与那些朝鲜内鬼生出嫌隙，甚至可能发生内讧火并！而重赏之下，朝鲜边民乃至一些落草为寇之辈，也会对倭寇群起而攻之！我们只需坐镇江堡，便可坐收渔利！”
“正是此意。”李牧点头，“这叫‘以夷制夷’，成本最低，效果却未必差。铁战，此事你去办，要快，要隐秘，要让消息在倭寇和朝鲜边境底层快速流传开。”
“末将领命！”铁战虽然更想真刀真枪地厮杀，但也明白此计的高明，立刻领命而去。
“至于那个‘义州朴参奉’的货栈……”李牧的目光转向顾青衫，“青衫，你以我的名义，再给朝鲜义州府尹去一封措辞‘恳切’的私信。信中不必提什么证据，只说我军近日截获些许风闻，似乎有奸商利用边境贸易，暗中资助匪类，危害两国边安。我深知府尹大人忠勤王事，必不容此等蠹虫，但恐大人政务繁忙，或有疏忽，故特此提醒。并言明，为表诚意，若府尹大人需要，我方可提供‘些许’协助，比如……派些‘商队护卫’，帮大人‘清查’一些可疑货栈？”
顾青衫会意，这是要将压力直接传递给朝鲜官方，逼他们自己动手清理门户，同时埋下必要时明军可以“协助”的伏笔。“下官明白，这就去拟信，定让那义州府尹如坐针毡。”
“还有，”李牧补充道，“让我们在朝鲜那边收买的眼线，也动起来。重点盯着那个朴参奉和金氏，看看他们接到风声后的反应。若有异动，比如转移货物、销毁证据、甚至试图逃跑……立刻报来！”
一条条指令如同无形的丝线，从镇江堡射出，跨越鸭绿江，缠绕向对岸的各个目标。
接下来的数日，鸭绿江两岸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澜汹涌。
铁战派出的“谣言散布者”效率极高。很快，关于“朝鲜合作者要出卖倭寇”的消息，就在倭寇盘踞的海岛和沿海混混中传得沸沸扬扬。起初倭寇头目并不相信，认为这是明军的离间计。但当他们派去与“龙川金氏”接头的人迟迟不归，而“义州朴参奉”的货栈又突然加强了戒备、似乎有意疏远时，怀疑的种子便开始疯狂滋长。
与此同时，大明李经略重赏倭寇头颅的消息，也如同野火般在朝鲜边境贫苦的渔村和山民中传开。盐、铁、布匹，这些对边民来说无比珍贵的物资，其诱惑力远超想象。一些本就对倭寇烧杀抢掠恨之入骨的边民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仗着熟悉地形，在夜间偷袭落单的倭寇或小股巡逻队。更有一些本就亦商亦匪的朝鲜本地团伙，看到有利可图，也调转矛头，将目光投向了昔日井水不犯河水的倭寇。
倭寇的处境顿时变得恶劣起来。不仅要防备可能来自明朝水师或陆军的打击，还要时刻警惕来自“盟友”的背叛和“合作伙伴”的疏远，更要应付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朝鲜边民和小股武装的骚扰袭击。他们变得风声鹤唳，内部也开始出现争吵和猜忌。
而义州府方面，府尹大人接到李牧那封看似客气、实则字字诛心的私信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宦海沉浮多年，岂能听不出信中的威胁与暗示？李牧这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逼他亲手去割掉自己治下的毒瘤！若他不做，李牧就有借口“协助”，届时大军过江，自己这个府尹别说乌纱帽，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在巨大的压力和可能的“协助”诱惑下，义州府尹终于下定决心。他秘密调集了绝对忠诚的亲信衙役和部分边军，并按照李牧信中的“暗示”，派出心腹与镇江堡方面取得联系，请求“提供一些熟悉此类清查的……帮手”。
李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从“靖安司”和“军情司”中挑选了数十名精干人员，化装成朝鲜边民或商队护卫，混入了义州府尹的行动队伍。
行动选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目标直扑义州城南那座属于朴参奉的货栈。
货栈内，朴参奉早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关于他与倭寇、叛军交易的流言，以及府尹大人近期异常的动向，让他嗅到了浓重的危险气息。他正在指挥心腹家人，将最后一批来不及转移的货物——主要是几箱明显违禁的制式箭镞和少量火硝——搬上马车，准备连夜运往乡下别业藏匿。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货栈后门时，外面突然火光通明，喊声四起！“奉府尹大人令，清查奸商私藏违禁，通匪资敌！里面的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货栈大门被猛地撞开，如狼似虎的衙役和边军冲了进来，其中混杂着一些身手异常矫健、下手狠辣准的“帮手”。朴参奉的家丁护院试图抵抗，但在绝对的力量和突然袭击面前，迅速被击溃。
朴参奉本人被从密室里揪了出来，面如死灰。人赃并获，几箱箭镞和火硝，以及未来得及销毁的、与“关东来的大人”及倭寇头目的往来密信，成了铁证。
几乎在同一夜，龙川郡那边，由朝鲜官军主导、同样得到大明“顾问”暗中协助的清查行动，也突袭了“龙川金氏”的几处庄园和仓库，查获了大量来历不明的财物和与境外往来的证据。
消息如同惊雷，在朝鲜西北边境炸响！堂堂参奉（朝鲜官职）和地方豪族，竟然真的私通叛军、资济倭寇！义州府尹在“证据确凿”之下，迅速将朴参奉下狱，抄没家产，并将案情急报汉阳朝廷，同时不忘在奏章中提及，此次能够迅速破获此案，得益于大明辽东经略李牧大人的“及时提醒”与“无私协助”，彰显了两国共同维护边境安宁的深厚情谊。
这一下，朝鲜朝廷震动了，边境其他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和豪族更是吓破了胆！朴参奉和金氏的倒台，清楚地表明了两种态度：一是大明李牧对此类行径的零容忍和精准打击能力；二是朝鲜官方（至少是部分）在巨大压力下，选择了与大明合作，清理门户。
一时间，朝鲜西北边境与王镇岳、倭寇有牵连的势力人人自危。有的试图切断联系，销毁证据；有的则更加隐秘，转入地下；还有的，则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向镇江堡的那位李大人，递上投名状？
就在朝鲜边境因李牧的组合拳而陷入内乱与清洗之际，王镇岳在辽阳也收到了噩耗。他安插在朝鲜的重要棋子朴参奉和金氏被连根拔起，物资渠道被切断，情报来源也受到了严重影响。更让他愤怒的是，倭寇那边也传来消息，抱怨朝鲜合作伙伴不可靠，行动受到诸多掣肘，要求增加报酬或提供更多支持。
“废物！都是废物！”
辽阳总兵府内，王镇岳再次暴跳如雷，将来自朝鲜的坏消息撕得粉碎，“李牧！又是这个李牧！他不在旋城好好待着，把手伸到朝鲜去干什么？！
阴先生！你的妙计呢？这就是你说的‘引入变数’？现在变数没引来，反而把我们自己的手脚给捆住了！”
阴先生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依然保持着阴鸷的镇定：“大帅息怒。李牧此举，确是狠辣，打乱了我们的部署。但他分兵朝鲜，四处树敌，看似威风，实则也分散了力量。旋城、镇江堡，乃至朝鲜，他都要顾及，兵力必然捉襟见肘。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王镇岳烦躁地问。
“李牧的主力，现在注意力被吸引在东南（镇江）和南面（朝鲜）。旋城虽然坚固，但守军毕竟不多。我们何不集结一支精锐，绕开李牧的重点布防区域，从西北方向，奇袭旋城！”阴先生眼中闪着幽光，“只要拿下旋城，就能切断李牧与辽南其他据点的联系，将他钉死在鸭绿江边！届时，他是回援旋城，还是继续在朝鲜折腾？无论哪种选择，他都必将陷入被动！”
王镇岳闻言，渐渐冷静下来，目光在地图上旋城的位置来回扫视。旋城确实是李牧插入他腹地的一颗钉子，若能拔除，意义重大。
“可是，李牧狡诈，旋城岂能没有防备？”王镇岳仍有疑虑。
“防备肯定有。但我们可以声东击西。”阴先生成竹在胸，“大帅可派一部兵力，大张旗鼓，做出要从西面强攻广宁前线（与皇帝大军对峙）的态势，吸引萧景琰和李牧的注意力。同时，秘密抽调‘黑云骑’一部，并联合‘黑渊’的部分好手，组成一支快速奔袭的尖刀，从北面山区小路隐秘接近旋城，趁其不备，发动雷霆一击！只要行动迅速，在李牧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旋城，大局可定！”
王镇岳沉思良久，眼中凶光渐盛。李牧在朝鲜的行动，确实让他感到了切肤之痛和巨大的威胁。必须先除掉这颗钉子，稳定后方，才能再图其他。
“好！就依先生之计！”王镇岳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旋城的位置，“立刻去准备！要快！要隐秘！我要让李牧，知道他得罪我的代价！”
辽阳城内，针对旋城的阴谋，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而这一切，似乎尚未被镇江堡的李牧所察觉。
他正忙于消化朝鲜边境的胜利果实，并接待着又一波主动前来“输诚”的朝鲜地方势力代表。
然而，就在王镇岳自以为得计，阴先生志得意满之时，一张由“影子”亲自布下、笼罩辽阳的情报网，已经捕捉到了叛军异常调动的蛛丝马迹。一份关于“黑云骑”一部精锐秘密离开辽阳、去向不明的密报，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山川阻隔，飞向鸭绿江畔的镇江堡。
李牧站在堡墙上，手中捏着刚刚收到的密报，望着北方辽阳的方向，脸上那惯常的憨厚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与嘲讽。
“想偷袭我的旋城？王镇岳，你还是……沉不住气啊。”他低声自语，转身走下城墙，对等候在一旁的铁战和顾青衫道：
“传令旋城守将，按第二套方案，加强戒备，外松内紧。另外，铁战，点齐两千骑兵，带上五日干粮，我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目标，不是旋城，而是……叛军奔袭部队的必经之路，青石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王镇岳自以为派出的是直插心脏的利刃时，却不知，李牧早已张开了口袋，等着他的精锐，自投罗网。
辽东的战局，随着李牧在朝鲜方向的破局和王镇岳的被迫反击，即将迎来一场决定东线胜负的关键伏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