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东二十里,浑河北岸,原本萧瑟的旷野之上,三日之内,已然矗立起一座规模庞大、旌旗如林的森严营寨。深挖的壕沟,坚实的木栅,林立的箭塔,以及营中井然有序、杀气腾腾的士卒,无不彰显着这支大军的精锐与不可战胜。中军那杆高达三丈的“李”字帅旗与“钦差督师”大纛,在初春尚且料峭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悬在辽阳城头的一柄巨斧,锋芒直指。
李牧站在刚刚搭建好的指挥高台上,远眺着西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雄城轮廓。辽阳,作为大明辽东都司的治所,其城墙之高大坚固,远超旋城,乃真正的雄关巨镇。此刻,城头上人影憧憧,防御器械林立,显示着守军尚未放弃抵抗的决心。但李牧的目光平静无波,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在他眼中,已然是风雨飘摇中的危楼。
“大人,各营已按计划部署完毕。”铁战大步登上高台,身上甲叶铿然,指着营寨前方道,“前军一万,由末将直接统领,距城五里扎营,构成第一道进攻梯队,并负责挖掘壕沟,建造望楼,压制城头火力。左军六千,右军六千,分别由两位游击将军统领,扼守浑河两岸要道,防备叛军出城逆袭或从水路逃窜。后军八千,由顾大人(顾青衫已赶至前线)统筹,负责营寨守卫、粮草转运及伤员救治。四营游击归还建制后,已编入各军作为尖刀。”
李牧点了点头,问道:“西线陛下那边,有最新消息吗?”
“有。昨日收到陛下通过信鸽传来的密信。”铁战从怀中取出一封小小的铜管,“锦州城破在即,叛军守将似有投降之意,但被王镇岳的死忠分子压制,仍在负隅顽抗。陛下言,最多五日,锦州必下!届时陛下将移驾广宁,督师猛攻,牵制广宁叛军,令其无法东援辽阳。陛下嘱托大人,不必急于强攻辽阳造成过大伤亡,可围而不打,或寻隙巧取,待锦州陷落、西线压力骤增之时,辽阳军心必然崩溃,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陛下体恤将士,谋略深远。”李牧接过密信看了看,沉吟道,“围而不打,确是稳妥之策,也能最大限度减少我军伤亡。但是……”他目光再次投向辽阳城,“王镇岳经营辽阳多年,城内存粮恐仍能支撑数月。若长期围困,旷日持久,恐生变故。且陛下西线亦在苦战,若能早定辽阳,便可彻底瓦解叛军抵抗意志,西线战事也能早日结束。”
他走下高台,来到沙盘前。沙盘上,辽阳城的模型清晰可见,城墙、城门、瓮城、角楼,甚至城内主要街道和府衙位置都标注了出来,这是“影子”的军情司和前期游击营付出巨大代价才获取的珍贵情报。
“强攻不可取,长期围困亦非上策。”李牧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我们需要一个既能减少伤亡,又能加速破城的方法。王镇岳现在如同困兽,把所有力量都收缩到了城内,看似铁板一块,但困兽犹斗,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青石谷之败,东西两线压力,袭扰不断,粮道受阻,女真离心……这些压力,早已在辽阳城内积累了足够的裂痕。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用蛮力去砸开这块铁板,而是找到裂缝,然后……轻轻一撬。”
“大人的意思是……内应?或者,制造混乱?”顾青衫此时也走了过来,闻言若有所思。
“两者皆可。”李牧道,“‘影子’的人在城内还有活动吗?”
铁战回道:“有,但联络困难。王镇岳和‘黑渊’在城内进行了数次血腥清洗,我们的人损失不小,剩下的也都转入最深层的潜伏,非紧急情况,不敢轻易动作。不过,前几日有内线冒险传出消息,称城内粮价已飞涨十倍,普通士卒和百姓每日配给锐减,怨言四起。部分非王镇岳嫡系的将领,对其困守孤城、坐以待毙的策略也颇有微词。还有……‘黑渊’内部似乎也因接连失利和损失惨重,对王镇岳产生了不满。”
“怨言、微词、不满……这些都是裂缝。”李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需要让这些裂缝变得更大,直到整面墙都开裂。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每日选派嗓门洪亮、熟悉辽东口音的士兵,轮番到城下喊话。”
“喊话内容?”顾青衫问。
“内容要分层次,针对不同的人。”李牧早已成竹在胸,“对普通士卒和百姓,就喊:朝廷大军已合围辽阳,王镇岳败亡在即!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还可按功劳获得赏银甚至土地!继续从逆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对中下层将领,就喊:王镇岳倒行逆施,勾结外寇,已遭天谴!尔等皆是大明将士,何必为叛逆陪葬?陛下有旨,凡能幡然醒悟、擒杀或献出王镇岳及其核心党羽者,封侯赐爵,赏万金!”
“对那些可能与王镇岳有隙的势力,比如‘黑渊’,可以喊得更‘贴心’些:尔等江湖之辈,何必为将死之人卖命?王镇岳许给你们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现在回头,朝廷或可网开一面,甚至准许尔等戴罪立功。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时,‘黑渊’之名,必从世间彻底抹去!”
李牧顿了顿,补充道:“除了喊话,还可以用弓箭将写有类似内容的劝降书信射入城中。书信可以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落款,制造出城内城外‘联络广泛’的假象。同时,将我们缴获的部分‘黑云骑’旗帜和兵器,在城下焚烧,打击守军士气。”
“攻心为上,大人此策,必能动摇叛军根基!”顾青衫赞叹道。
“攻心只是其一。”李牧继续道,“其二,要继续施加军事压力。铁战,从明日起,每日派出小股精锐,轮番佯攻各门,尤其是防守相对薄弱的城门。不必真的强攻,但声势要大,弓弩要猛,做出试探性攻击的态势,让守军时刻处于紧张状态,疲惫其精神,消耗其箭矢滚木。同时,我们的投石机(虽然不多)可以开始组装,每日不定时向城内抛射一些石块,不追求杀伤,只求制造恐慌和破坏。”
“末将明白!”
“其三,”李牧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辽阳城的几处水门和排水暗渠上,“辽阳城引浑河水入城,有完善的供水排水系统。虽然主要水门必然重兵把守,但这些纵横交错的暗渠水道,或许……有文章可做。青衫,你立刻组织军中最擅长土木工程的匠人,以及熟悉辽阳城内旧闻的老人(从归顺的辽南军民中找),仔细研究辽阳城的水系图(尽量搜集还原),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水道做点什么,比如……潜入,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顾青衫和铁战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利用水道,是古代攻城战中一条非常规但有时能出奇制胜的途径。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庞大的东线明军机器开始围绕着辽阳城,进行着有条不紊的军事施压和心理攻势。
接下来的数日,辽阳城外,每日鼓角争鸣,喊杀声(佯攻)、劝降声不绝于耳。无数劝降信如同雪片般被射入城中。城头守军起初还严阵以待,箭石齐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面对明军这种“只打雷不下雨”或“雷声大雨点小”的战术,不免感到疲惫和困惑。尤其是那些劝降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毒刺,不断钻进耳朵,撩拨着本就惶惶的人心。
城内的情况,果然如李牧所料,迅速恶化。粮仓虽未告罄,但分配不公和日益减少的配额,让底层士卒和百姓的不满与日俱增。黑市粮价高得离谱,为了争抢一口吃的,斗殴甚至小规模骚乱时有发生。王镇岳为了弹压局面,采取更加严酷的手段,当众处决了一批“煽动闹事”的士兵和百姓,但这非但未能平息怨气,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恐惧与仇恨。
部分非嫡系将领的营中,开始出现诡异的沉默和私下里的窃窃私语。王镇岳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气氛,加强了对自己嫡系部队的控制和对其他将领的监视,但这反而加剧了彼此间的猜忌与隔阂。
“黑渊”的残余分子,则龟缩在他们控制的几处隐秘据点内,气氛沉闷。接连的失败,巨大的损失,以及城外明军指名道姓的威胁,让这些习惯于阴影中活动的杀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与王镇岳之间,本就是利益结合,如今利益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赔上性命和整个组织的根基,内部的动摇可想而知。
这一日深夜,辽阳城东南角,一处偏僻的、靠近废弃水闸的民宅内,几点微弱的灯火在窗缝后摇曳。屋内,三个身影围坐在一张破旧木桌旁,气氛凝重。
其中一人,赫然是“影子”麾下潜伏在辽阳城内级别最高的细作,代号“地鼠”。另一人,则是辽阳城一名掌管部分器械库的参军,姓吴,早已被“地鼠”发展,但一直潜伏极深。第三人,却是一名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精明、手上带着常年劳作老茧的工匠,姓于,是辽阳城内世代相传的修渠匠户头目。
“吴参军,于师傅,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地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李大人大军已至,破城只在早晚。但强攻伤亡必大,大人希望我们能从内部想想办法,尤其是……水道。”
吴参军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水门防守极其森严,皆是王镇岳心腹,日夜不休,且有铁栅、暗桩,想从那里进去,难如登天。”
于老匠人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水门是进不去。但是……辽阳城修了快两百年了,这地下的暗渠水道,四通八达,很多地方年久失修,连官府自己的图册都不全。有些地方,为了排水或当年施工留下的暗道,后来被封死了,但痕迹还在。尤其是东南角这片,地势低洼,当年为了防止内涝,暗渠修得格外复杂,有几条支渠,出口并不在城内显眼处,而是在城墙根下,用厚重的石板和泥土掩盖,表面看与城墙一体,实际后面是空的,只留有碗口大的透气孔。这些,只有我们这些老匠户家里口口相传的秘诀才知道。”
地鼠和吴参军眼睛都是一亮!
“于师傅,你是说,有暗道可以通到城外?”地鼠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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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暗道,是废弃的排水暗渠出口。”于老匠人纠正道,“出口被堵死了,但从里面挖开,应该比从外面挖城墙容易得多。而且位置隐蔽,就在城墙根下,守军很难注意到。”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有多大?人能通过吗?”吴参军追问。
“具体位置……我得去实地再看看,毕竟几十年没动过了。大小嘛,原来的排水渠,宽约三尺,高约四尺,爬着走一个人应该没问题。但里面肯定积满了淤泥和杂物,需要清理。”于老匠人道,“而且,就算挖通了,也只能容少数人潜入,大军是进不来的。”
地鼠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足够了!不需要大军进来。只要能送一小队最精锐的死士潜入城内,在关键时候,做关键的事,比如……趁乱打开一处城门,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配合城外大军攻城,就足以改变战局!”
他看向吴参军:“吴兄,你能弄到一些工具吗?短镐、铁锹、绳索,还有……炸药?”
吴参军咬了咬牙:“工具好说,器械库里有的是。炸药……也有一些,是守城用的,我可以想办法偷运一点出来,但数量不能多,多了容易暴露。”
“炸药不需要多,够炸开那石板堵口就行。”地鼠道,“于师傅,劳烦您尽快去确认出口位置,并画出详细路线图。吴兄,准备工具和少量炸药。我来安排潜入的死士和联络方式。此事若成,二位便是光复辽阳的头号功臣,李大人和朝廷,必有重赏!”
三只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条可能决定辽阳命运的隐秘通道,在这危机四伏的孤城深处,悄然开始筹划。
而就在“地鼠”等人密谋的同一时间,辽阳总兵府内,气氛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王镇岳双眼布满血丝,暴躁地在厅内走来走去。阴先生坐在一旁,脸色阴郁,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心腹冒死从西线送来的、染血的密信。
“锦州……锦州昨夜已被攻破!守将战死,残部投降!”阴先生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萧景琰已移驾广宁,亲督大军昼夜猛攻!广宁……也撑不了几天了!”
“噗——!”王镇岳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图。他踉跄几步,被亲兵扶住,才没有倒下。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西线崩溃在即,东线大军压境,城内人心离散……他已穷途末路。
“大帅!如今只有一条路了!”阴先生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集中所有还能指挥的兵力,尤其是‘黑云骑’残部和‘黑渊’高手,趁李牧围城未久,立足未稳,于今夜子时,出东门,向北突围!进入长白山区,依托山林险要,或可暂保性命,以待天时!”
“突围?向北?”王镇岳惨笑,“北面是女真之地,他们已背我而去!李牧的游骑定然遍布沿途!能逃得掉吗?”
“总比坐以待毙强!”阴先生嘶声道,“留下只有死路一条!突围,尚有一线生机!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王镇岳看着阴先生眼中那熟悉的、属于赌徒的疯狂光芒,又看了看厅外暮色渐沉、被明军火炬映红的天空,心中那点仅存的枭雄之气,终于被求生的欲望点燃。
“……传令!召集所有千总以上将领,来府中议事!‘黑渊’的首领,也请来!”王镇岳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狠戾,“今夜子时……突围!”
然而,王镇岳和阴先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决定拼死一搏的同时,城东南角那处废弃的排水暗渠出口位置,已经被于老匠人凭借记忆和细心查探,悄悄标记在了一张粗陋的草图上。而一队由铁战亲自从“渡海先登营”中挑选出的、最擅长潜行、搏杀、爆破的五十名死士,已经接到了命令,携带工具和少量炸药,趁着夜色,悄然向标记位置摸去。
一张由李牧织就的、涵盖攻心、佯攻、奇袭乃至可能的内乱多重手段的大网,已然将辽阳城彻底笼罩。而王镇岳最后的突围计划,究竟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还是加速其灭亡的催命符?
辽阳城破,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今夜,注定将是一个血流成河、决定辽东命运的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