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夜与昼交替、人最为困倦疲乏的时刻。河口营地却已彻底苏醒,篝火余烬映照着忙碌的人影。所有船只(包括两条内河船、四条完好的舢板、以及两条缴获修补的土着独木舟)被重新加固,重要物资被牢牢捆扎固定在船底舱或由骡马驮载。伤员中能行动的,皆分配了力所能及的任务;重伤员则与少量守卫留下,依托岩山营地据守,等待可能的接应或自行撤退。
李牧站在头船船头,晨雾湿润了他的眉发,目光却锐利地穿透薄雾,投向西北方向那片幽暗深邃的支流水道。昨夜的血腥与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但前路已无半分犹豫。
“郑七哥,雷昆兄弟,阿勇,”他回身,看向肃立身后的三位骨干,“前路凶险,必有恶战。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多少,而是冲破封锁,尽快抵达飞龙涧,与沈东家汇合!因此,行军队列需紧凑,首尾相顾。郑七哥,你率‘义兴’子弟为前驱,乘快船两艘,配备强弩和最好的火铳手,负责开路、预警、清除河道障碍。雷昆兄弟,你带‘和胜堂’刀手及部分护卫,居中策应,保护主船及辎重。阿勇,你和你的人,加上我手下最精锐的十名护卫,组成游弋哨探,负责两翼丛林和后方警戒,驱散小股袭扰,并随时准备执行特殊任务。”
“是!”三人凛然应命。
“全军听令!”李牧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行,九死一生!然飞龙涧有我袍泽被困,有我等未来之基业!狭路相逢,唯勇者胜!望诸位奋勇向前,戮力同心!出发!”
“出发!”低沉的呼喝声在河面上回荡。船桨入水,篝火被彻底踩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驶入了那条通往未知与血战的支流。
最初的十余里水道相对平静。两岸是密不透风的原始雨林,藤蔓交织,巨大的板状根裸露在水边,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和寄生植物构成光怪陆离的景象。河水浑浊,流速渐急,船行需格外小心暗礁和水中浮木。除了偶尔惊飞的水鸟和远处猿猴的啼叫,并无异状。但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果然,行至一处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岩壁陡立的隘口时,前方探路的郑七快船突然发出了急促的竹哨警报!“前方河道被巨木和乱石堵塞!水中有倒钩铁索!”郑七的喊声从前方传来。
李牧立刻下令船队减速,在隘口外相对宽阔的水面结成防御阵型。只见前方不到五十丈处,河道被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和大量山石完全堵塞,只留下仅容小舟通过的缝隙,而且缝隙下的水面,隐约可见反射着幽光的铁链和尖刺。两岸岩壁上,新鲜的砍伐痕迹和拖曳痕迹清晰可见,显然是人为布置不久。
“是‘黑鳄’的人干的!他们想在这里拦住我们!”雷昆骂道。
“清理障碍需要时间,他们定然在两岸设了埋伏。”李牧冷静判断,“阿勇,带你的人,立刻从侧翼攀岩上岸,搜索两侧岩壁上方,清除可能的伏兵!注意崖顶可能布置的滚木礌石!”
“得令!”阿勇毫不迟疑,一挥手,七八个黑衣护卫如同猿猴般,利用飞爪和敏捷的身手,迅速消失在岸边的藤蔓和岩缝中。
李牧又对郑七喊道:“郑七哥,组织人手,用挠钩和绳索,尽量清理水中障碍,开辟通道!注意水下铁索,用重斧斩断!雷昆兄弟,掩护郑七哥,防备冷箭!”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郑七带人驾着小船靠近障碍,抛出挠钩试图拖拽巨木。雷昆则指挥刀手和火铳手在船上和岸边临时占据的掩体后,警惕地瞄准着两岸岩壁和高处的树丛。
清理工作刚开始不久,“嗖嗖”几声,几支冷箭就从左侧崖顶的树丛中射出,钉在郑七小船的船舷上,险些伤人!“左岸崖顶!开火!”雷昆怒吼。“砰砰砰!”火铳和弓弩立刻向箭矢来处集火射击,打得枝叶纷飞,隐约传来一声惨叫。
几乎同时,右侧岩壁中段一处隐蔽的凹洞里,也喷出了火铳的白烟和铅弹,打在掩护船上,“夺夺”作响!“两面都有埋伏!”郑七伏在船板后大喊。
就在这时,攀上左侧崖顶的阿勇小队突然从埋伏者侧后方杀出!他们没有使用声响大的火铳,而是凭借精良的手弩和淬毒短刃,在极近距离发动了无声而致命的袭击!崖顶树丛中顿时传来短促的惊呼和搏斗声,很快便沉寂下去。阿勇在崖顶现身,打出手势:左侧威胁清除。
右侧岩壁凹洞的敌人见状,似乎有些慌乱,射击变得稀疏。李牧抓住机会,命令船上仅有的两架轻型弩炮,瞄准那处凹洞,连续发射了数枚绑着“轰天雷”的弩箭!“轰轰!”爆炸在岩壁上绽开,碎石崩落,硝烟弥漫。凹洞内的射击彻底停止,不知是被炸死还是震晕。
障碍清除得以继续。但“黑鳄”和“血狼”显然不会只有这一道防线。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队伍如同在荆棘丛中艰难前行,平均每前进两三里,就会遭遇各种阻击:河道中设置的暗桩、水下拉起的浸油藤索(企图火攻)、两岸丛林中射出的冷箭毒镖、甚至有一次,敌人试图在上游一处狭窄河湾掘开松软的河岸,制造小规模塌方和水流改道来阻路,幸而被阿勇的哨探提前发现,派人加固了河岸才避免。
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小规模战斗。李牧一方凭借更精良的装备(尤其是火铳射速和弩炮威力)、更严密的组织以及阿勇小队神出鬼没的侧翼袭扰,总能击退或清除敌人,但自身伤亡也在缓慢增加,更重要的是,行军速度被严重拖慢。到日落时分,距离“一线天”峡谷——这条支流最后也是最险要的咽喉要道——仍有将近十里的路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傍晚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宿营时,李牧召集郑七、雷昆、阿勇商议,“敌人显然是想用这种层层阻击、不断袭扰的战术,耗尽我们的锐气、拖垮我们的体力、消耗我们的弹药,最后在‘一线天’以逸待劳,给我们致命一击。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李东主有何高见?”郑七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问道。一天激战,他手下又折了三个兄弟。
李牧摊开一张根据记忆和阿勇描述绘制的简略地图,指向“一线天”峡谷后方的一处标记:“阿勇,你之前提到,飞龙涧被围前,你曾派人侦察过这一带地形。这里,‘野牛坳’,位于‘一线天’西北方向约五里,是一片林间洼地,地势较为平坦,且有溪流。据你们抓到的土人俘虏供述,‘黑鳄’在‘一线天’布置重兵,其部分后勤补给和预备队,就驻扎在‘野牛坳’,由‘血狼’佣兵团的一个小头目带领几十个佣兵和百来个土人仆从军看守。那里囤积着粮食、火药和一部分掳掠来的财物。”
阿勇眼睛一亮:“公子是想……偷袭‘野牛坳’?”
“不错!”李牧手指敲在地图上,“正面强攻‘一线天’,敌人以险据守,我们即便能攻下,也必付出惨重代价,且耽误时间。不如派一支精锐小队,趁夜色掩护,绕过‘一线天’正面防御,从侧后山林隐秘接近‘野牛坳’,发动突然袭击,焚烧其粮草物资,制造巨大混乱!‘一线天’的守军闻讯后院起火,必然军心震动,甚至可能分兵回援。届时,我们主力再趁机猛攻峡谷,定可事半功倍!”
“好计!”雷昆拍掌,“那些红毛鬼和土猴子,绝对想不到咱们敢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放火!”
郑七略一沉吟:“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绕行山林,路径不明,毒虫瘴气、野兽陷阱不说,万一被巡山的敌人发现,这支小队便是孤军深入,有去无回。”
“所以,这支小队必须人少而精,行动迅捷,熟悉山林,且敢打敢拼,不惜代价完成任务。”李牧目光扫过三人,“阿勇,你和你的人,加上雷昆兄弟手下最悍勇、最熟悉山林的五个刀手,再从我护卫中选两个最擅长爆破和潜伏的好手,组成这支奇袭队。由阿勇全权指挥。我只给你们两个任务:第一,尽可能烧毁‘野牛坳’的粮草、火药库;第二,制造最大混乱,并尽可能全身而退。不必求杀伤多少敌人,火光和爆炸,就是你们的武器,也是给我们的信号!”
阿勇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公子放心!阿勇定不辱命!纵是刀山火海,也要在那‘野牛坳’点起一把通天大火!”
雷昆也立刻挑出五个最凶悍、曾在潮州山林与官府周旋多年的老刀客,交给阿勇。“事不宜迟,你们立刻准备,带上三天干粮、火油、火药、毒烟弹,轻装简从,今夜子时出发!”李牧扶起阿勇,“记住,你们的安危同样重要。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我们会按原计划强攻。”
“是!”夜色深沉,山林如墨。子时一到,阿勇带着这支十五人的精悍小队,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河滩营地,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密林之中。
李牧目送他们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半点影子,才收回目光,对郑七和雷昆道:“我们也做好准备。明日凌晨,天色将亮未亮时,全军开拔,逼近‘一线天’!一旦看到西北方向火光冲天或听到连续爆炸,便是我们发动总攻之时!”
营地再次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火铳手检查弹药,刀手磨利兵刃,弩炮重新校准,伤员被妥善安置。李牧亲自巡视各处,鼓舞士气。萧文秀在青薇居士陪伴下,为一些轻伤员换药包扎,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寅时初,营地悄然开拔,船只和人员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缓缓向十里外的“一线天”峡谷推进。
七月初十,卯时初刻。“一线天”峡谷已遥遥在望。两岸是高达数十丈、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仿佛被巨斧劈开,只留下一条宽度不足二十丈的幽深水道。河水在此变得湍急汹涌,发出沉闷的轰鸣。峡谷入口处,可以看到明显的人工加固工事:木栅、沙袋、甚至用巨木搭建的简易箭楼,黑洞洞的火铳口和弓弩发射孔对准了河面。岩壁上方,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和旗帜飘扬。
队伍在峡谷外一里处停下,借着岸边礁石和树木隐蔽。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望着那险恶的峡谷入口,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信号。
忽然,西北方向的天空,那被群山和林海遮蔽的后方,猛地亮起一团耀眼的红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红光迅速连成一片,染红了小半边天空,即使相隔数里,也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几乎在火光升起的同一时刻,沉闷而连续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从同一个方向隐隐传来!“野牛坳!是阿勇他们得手了!”雷昆激动地低吼。
峡谷入口处的守军显然也看到了后方的火光,听到了爆炸声。工事后面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和喧哗,隐约能听到气急败坏的呼喊声(夹杂着葡语和土语),一部分守军似乎开始慌乱地向后方张望,甚至有人离开岗位。
“机不可失!全军突击!”李牧猛地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冲啊!”“杀——!”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爆发!郑七率领的两条快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峡谷入口!船上的火铳手和弓弩手在进入射程的瞬间,便将最猛烈的弹雨倾泻向敌人工事!雷昆指挥的主力船队紧随其后,刀手们发出凶狠的咆哮,准备接舷跳帮!
“放箭!放铳!拦住他们!”峡谷工事后,一个嘶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声音(可能是“血狼”佣兵头目)厉声下令。箭矢和铅弹也从工事后面泼洒出来,打在冲锋的船身上“夺夺”作响,激起朵朵水花。冲在最前的一条快船船帆被打出几个窟窿,一名水手中箭落水。
但守军的火力明显不如之前预想的密集和有序,显然后方的混乱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和兵力。“弩炮!目标箭楼和火力点!放!”李牧在主船上指挥。
“嘣!嘣!”两架弩炮发出怒吼,特制的、装有更多火药的爆破弩箭呼啸而出,一枚击中入口左侧的箭楼下部,“轰”的一声巨响,木制的箭楼在火光和烟尘中四分五裂,上面的射手惨叫着跌落。另一枚则在右侧沙袋工事后爆炸,将后面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
缺口被打开了!郑七的快船不顾伤亡,猛冲到了工事前,钩索飞抛,搭上了木栅。悍勇的“义兴”子弟口衔利刃,冒着箭矢火铳,奋力攀爬!
“跟我上!”雷昆见缺口打开,大吼一声,亲自跳上一条舢板,带着潮州刀手们,从快船打开的缺口处,如同怒涛般涌上河岸,扑向混乱的守军!
短兵相接的肉搏战瞬间在狭窄的河岸和工事后方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潮州刀手的悍勇和“义兴”子弟的顽强,与慌乱的守军撞在一起,爆发出最残酷的厮杀。守军中那些欧洲佣兵战斗经验丰富,枪刺刀术娴熟,给进攻方造成了不小伤亡,但人数较少,且士气受挫。而更多的土着仆从军则已显溃散之势。
李牧在主船上看得分明,知道必须一鼓作气,彻底击溃守军,冲过峡谷。他下令将最后几枚特制的“毒烟弹”(用硫磺、辣椒、毒草等混合制成)用弩炮射向守军最密集的后方区域。
“噗噗”几声闷响,毒烟弹爆开,释放出大量刺鼻呛人、辣眼睛的浓黄色烟雾,迅速在守军中弥漫开来。这烟雾虽不致命,但强烈刺激呼吸道和眼睛,顿时引发守军更剧烈的咳嗽、流泪和混乱,许多土着士兵丢下武器,捂着脸四处乱窜。
“就是现在!所有船只,全速冲过峡谷!”李牧抓住战机,下令道。
剩余的船只鼓起风帆,水手奋力划桨,借着水流和风势,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朝着峡谷入口猛冲过去!沿途残余的零星抵抗,都被船上的火铳和弓弩迅速清除。
当主船冲入“一线天”峡谷那幽暗的水道时,李牧回头望去,只见峡谷入口处的战斗已接近尾声。郑七和雷昆的人马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工事,正在肃清残敌。后方“野牛坳”的火光依旧映红天际,浓烟滚滚。
“我们……冲过来了!”船上一名护卫忍不住激动地低呼。
然而,李牧的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峡谷内光线昏暗,岩壁高耸,水流湍急,船只行驶艰难。他深知,穿过峡谷,只是解除了第一道也是最险要的障碍。飞龙涧近在咫尺,但沈富的求救烟火信号就在刚才,于峡谷另一端的山坳中升起!围困她的敌人,显然并未因后方遇袭而放弃进攻,反而可能因为意识到援军将至,而发起了更凶猛的总攻!
时间,依旧紧迫!“全速前进!冲出峡谷,直奔烟火信号方向!”李牧厉声催促。船只顺着激流,在幽深的“一线天”内奋力穿行,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劈,投下沉重的阴影,唯有前方峡谷出口处透出的天光,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火铳声,指引着他们奔赴最后的战场。
飞龙涧,就在前方。而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终鏖战,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