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龙潜渊”顶部的发光矿石便自动调节了亮度,从夜晚的柔白微光转为晨曦般的淡金色,仿佛一轮地下旭日缓缓升起。这种近乎神奇的光源控制,让李牧对“潜龙会”的技术底蕴又有了新的认识。
司徒文远安排的客舍简洁舒适。一夜无梦,李牧早早醒来,站在石屋外的小院中,望着这处“地底桃源”从沉睡中苏醒。炊烟从几处集中的灶间升起,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居民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在溪边洗漱,有人扛着工具走向深处的矿道或田畦,孩子们则聚在“广场”一角,由一位老者带领着诵读诗书——声音稚嫩却清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这里的生活井然有序,充满生气,完全不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基地,倒像一个自给自足、传承有序的古老村落。只是那些随处可见、训练有素的黑甲武士,以及某些区域隐约传来的金属锻造或机械运转声,时刻提醒着访客:此地绝不仅仅是避世之所。
“李公子起得早。”司徒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依旧一袭青衫,笑容温和,“昨夜休息得可好?”
“别有洞天,耳目一新,睡得很安稳。”李牧转过身,拱手道,“还要多谢司徒先生款待。”
“公子不必客气。早膳已备好,稍后文远陪公子在谷中走走。会首有言,公子可随意参观,除几处核心工坊和库藏重地需提前通禀外,其他地方皆无禁忌。”司徒文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早膳是简单的米粥、腌菜和鱼干,但味道纯正。用罢早饭,司徒文远便引着李牧在“龙潜渊”内漫步参观。阿木等护卫在不远处跟随,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首先来到那片开垦在特殊发光苔藓下的“农田”。这里种植的并非普通稻谷,而是一种叶片肥厚、根茎发达的块茎作物,以及一些耐阴的蔬菜和草药。
“此物我等称之为‘地薯’,耐阴高产,可为主粮。”司徒文远介绍道,“这些菜蔬和药材,也是几代人筛选培育,适应地下环境。那边是菇房,培育多种食用菌。谷中近千口人,粮食菜蔬大半可自给,辅以渔猎和外部少量输入,便无饥馑之忧。”
接着是冶炼区和工坊区。几座炉窑规模不大,但结构精巧,鼓风设备似乎利用了地下水流的力量。工匠们正在锻造刀剑、农具,修补甲胄。李牧注意到,他们的锻打技术和淬火工艺相当成熟,虽不及现代,却远超这个时代普通铁匠的水平。在一处相对独立的工棚里,他甚至看到了类似简易车床的装置,用于加工木器或骨角器。
“这里有上好的铁矿脉和煤炭,只是储量不算特别丰富,需精打细算。”司徒文远道,“工匠多是历代收留的各地好手,或有家传技艺。会首鼓励改良工具,提升效率。”
走到一处戒备稍严的石屋前,司徒文远停下脚步:“此处是火药作坊和火器研制处,公子若有兴趣,可入内一观,只是需注意安全。”
李牧心中一动,点头进入。屋内光线充足,通风良好,几个工匠正在小心翼翼地调配火药、打磨枪管。李牧看到他们使用的火药配方比例已相当合理,研磨混合也很均匀。正在组装的几支火绳枪,结构比常见的更为精良,枪管更长更直,甚至配备了简易的照门和准星。
“这是会中匠师根据西夷火铳和缴获的日本铁炮改良而成,射程和精度略有提升,但制作耗时,产量有限。”一位负责的老匠师介绍道,语气中带着自豪也有一丝遗憾,“若能有更好的钢材和更精密的钻膛工具……”
李牧仔细观察,提出几个关于配比、颗粒化和闭气性的问题,老匠师起初有些惊讶,随即眼中放光,与李牧交流起来,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司徒文远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深邃。
离开工坊区,他们走向居民区。房屋大多是竹木结构,依着岩壁搭建,层层叠叠,别有韵味。居民们见到司徒文远和李牧,纷纷行礼打招呼,态度恭敬而自然。李牧注意到,这里的人虽然衣着朴素,但精神面貌很好,孩童活泼,老人安详,青壮年各司其职。他甚至看到一个小小的“市集”,有人用自己编织的竹器、多余的菜蔬交换鱼干或工具,以物易物,秩序井然。
“龙潜渊中,无主仆之别,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但有功绩贡献者,自有优待。”司徒文远解释道,“会首常说,我等在此非为称王称霸,而是为海外华人留存一缕文明火种,探寻一条不同于中原、也不同于西夷的生存之道。故严律法,重教化,兴百工,亦不禁商贸互通。”
这理念让李牧颇为震动。这几乎是一个微型的、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社群实验。难怪“潜龙会”能在此扎根数十年而人心不散。
午后,司徒文远带李牧来到了藏书楼。这是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比“观星阁”更为宽敞。内部光线柔和,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林立,藏书之丰,远超李牧想象。不仅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更有大量航海日志、地理志异、医药农工、乃至天文算学、格物杂谈,甚至还有一些翻译过来的西夷书籍和南洋各岛土着传说记载。
“守藏吏”陈老先生依旧在专心整理书籍,对李牧的到来只是微微颔首。李牧在书架间漫步,随手抽阅,发现不少书籍都带有详细的批注和心得,笔迹不一,显然历代会众都曾在此钻研。他特意寻找关于南洋古代传说、奇异遗迹的记载,果然发现了几本相关的抄本和笔记。
另一本更古老的、似乎是从某部道藏中摘抄的片段写道:“……昔有方士徐福之后,或泛海至南极诸洲,见有先民遗泽,城郭俨然,器械精良,然空无一人,唯有自走之械(注:或为机关?),金石自鸣。疑为古仙人所遗洞府,或天外飞舟所降……”
这些记载语焉不详,夹杂着神话想象,但“非金非石之材”(混凝土?)、“夜有明光”(发光矿石或电力?)、“自走之械”(自动化机械?)、“天外飞舟”等描述,让李牧心跳加速。难道真的有更早的、或许科技水平更高的穿越者或外星文明来过这里?那些遗迹,就是他们留下的?
他装作随意翻阅,将这几处记载的位置暗暗记下。
参观完毕,回到客舍时,已近黄昏。司徒文远道:“公子今日所见,不过龙潜渊十之一二。会首晚间在‘集贤堂’设便宴,请公子赴会,届时会中几位主要执事都会到场,公子亦可多结识几位朋友。”
李牧知道,这既是款待,也是进一步展示实力和考察自己的场合。他欣然应允。
晚宴果然颇有古风。菜肴多是山珍、河鲜、地蔬,烹调得法,酒是自酿的果酒,清冽甘醇。除了龙夫人、司徒文远,还有五位执事作陪。
铁战:冷面肃杀,负责防卫与战事的副执事,话极少。
陈墨:一位四十余岁、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负责教化与文书。
公输恒:一位双手粗糙、目光精烁的老者,总管所有工匠营造之事。
范蠡商(自称此名):一位身形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负责对外的商贸与情报收集。
孙素问:一位气质清冷、三十许人的女子,负责医药与伤病救治。
席间交谈,李牧发现这些执事果然各有所长,且对会首龙夫人极为敬服。话题从南洋风物、各地见闻,渐渐引向时局与技术。公输恒对李牧在飞龙涧使用的“火药抛射筒”和船只改良细节追问不休;范蠡商则更关心李牧的商贸网络和对旧港局势的看法;孙素问与李牧交流了一些外伤处理和瘴疠防治的心得;陈墨则对李牧“无意间”吟诵过的诗词佳句(实为剽窃后世)颇感兴趣。
龙夫人大多时间只是含笑倾听,偶尔插言,便能让话题导向更深层次。她显然在观察李牧如何应对这些不同领域精英的“考较”。
李牧凭借远超时代的见识和谨慎的言辞,倒也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展示了价值,又未过多暴露底牌。他尤其注意与范蠡商的交流,试图从这位情报负责人口中套取更多关于旧港和西夷动向的信息。
“旧港如今是山雨欲来啊,”范蠡商抿了口酒,叹道,“葡萄牙人丢了澳门,在南洋越发焦躁,总想找补。荷兰人胃口最大,想一口吞下整个香料贸易。他们都在拉拢、分化、打压我们华人商会。刘文炳那种败类不会是个例。据我会眼线回报,荷兰东印度公司那位新来的特使范德维尔,是个厉害角色,手段狠辣,且对华人内部情况了如指掌。葡萄牙舰队北上,目的不明,但婆罗洲北部几个华人垦殖点,近日都加强了戒备。”
李牧心中记下这些信息,问道:“依范先生看,旧港华商总会,可能稳住局面?”
范蠡商摇摇头,胖脸上笑容微敛:“难。总会几位老行尊,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且各怀心思。年轻一代,要么醉生梦死,要么有心无力。更麻烦的是……总会内部,恐怕早已被人渗透成筛子了。不然,刘文炳区区一个掌柜,哪来那么大能量,调动日本浪人火枪队和‘血狼’佣兵?背后若无更大势力支持和情报,绝无可能。”
这话印证了李牧和顾青衫之前的猜测。
“所以会首才迫切希望促成‘南洋华盟’。”司徒文远接口道,“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了。需要新的力量,新的思路,新的凝聚点。”他看向李牧,意有所指。
晚宴在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龙夫人最后对李牧道:“李公子,妾身的提议,你不必急于答复。可在谷中多盘桓几日,慢慢思量。无论合作与否,你与沈东家在飞龙涧所为,已是为我华人扬眉吐气之举,潜龙会视你为友,绝无加害之意。”
这番话语气诚恳,但李牧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对方希望他留下多看看,或许也是想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潜龙会”的实力与理念,增加合作的砝码。同时,“多盘桓几日”也可能是一种变相的拖延或观察。
回到客舍,阿木低声汇报:“公子,今日我们暗中留意,发现这谷中防卫极其严密,明哨暗桩无数,且似乎有不止一套监控手段。另外,那位铁战副执事,下午曾独自离开了一段时间,去向不明。还有,谷中居民虽看似和睦,但……似乎也分不同来源,有前朝遗民,有海商后裔,有避祸的匠人,甚至可能有……倭人后裔(指日本人),彼此间偶有细微隔阂。”
李牧点头。这很正常,如此复杂的组织,不可能铁板一块。“知道了。我们恐怕不能久留。飞龙涧那边情况不明,旧港恐有剧变,我必须尽快回去。”
“那我们何时提出离开?”阿木问。
“明日一早。”李牧下定决心,“在离开前,我还要再去见一次龙夫人,有些事情,需要更明确的说法。”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午夜时分,李牧被一阵轻微但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司徒文远,他面色凝重,不复白日的从容:“李公子,抱歉深夜打扰。会首有请,有紧急情况。”
李牧心中一紧,立刻披衣起身,带着阿木随司徒文远匆匆赶往观星阁。
三楼静室内,龙夫人未着正装,只披了一件外袍,显然也是刚从休息中起身。除了她,只有铁战在侧,同样面色严峻。
“李公子,刚刚收到飞龙涧方向传来的紧急鹞鹰传书。”龙夫人没有寒暄,直接递过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大批不明船只趁夜逼近飞龙涧河口,数量逾二十,形制混杂,有西夷快船,亦有大型戎克船。敌情不明,攻势在即。沈。”
是沈富的笔迹!李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二十多艘船!这绝不是刘掌柜残部或“独眼杰克”能纠集的力量!是葡萄牙人?荷兰人?还是他们扶持的本地势力?
“传书是三个时辰前发出的,此刻飞龙涧恐已接战。”龙夫人沉声道,“文远,立刻调集‘渊蛟’小队,备快舟,准备出发。铁战,你带人加强谷口与水道警戒,防止有人趁虚而入或跟踪。”
“是!”司徒文远与铁战领命。
龙夫人看向李牧,目光清澈而有力:“李公子,事急从权。潜龙会与飞龙涧有守望相助之谊,断不能坐视不理。‘渊蛟’是我会最精锐的水战小队,配有快船和火器,可由文远率领,即刻出发,顺流而下,急援飞龙涧。公子可随船同回。”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但李牧没有被急切冲昏头脑,他直视龙夫人:“夫人援手,李某感激不尽。只是,如此大动干戈,援助我飞龙涧,夫人需要李某做什么?或者说,潜龙会希望得到什么?”
龙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妾身昨日所言‘南洋华盟’之构想,绝非虚言。此次援助,一为同道之义,二为展示我会合作之诚意与能力。妾身不求公子立刻答应加盟,只希望公子亲眼看到,潜龙会是值得信赖的盟友,在危难之时,可以倚仗的力量。至于其他……待击退来敌,保住飞龙涧基业,你我再从长计议,如何?”
话说得坦荡。这既是施恩,也是展示肌肉,更是将李牧进一步绑上潜龙会战车的策略。但此时此刻,李牧没有选择。飞龙涧危在旦夕,任何增援都至关重要。
“好!”李牧不再犹豫,抱拳郑重一礼,“夫人高义,李某铭记。此次若能度过难关,合作之事,李某必给夫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不宜迟,请公子随文远速去码头。”龙夫人点头。
夜色深沉,龙潜渊中却迅速行动起来。二十名精悍的黑甲武士在司徒文远带领下,迅速集结,登上三艘修长狭尖、形如梭鱼、船体涂成深色的快舟。这种船显然是为隐秘和速度设计,每船除桨手外,可载七八名战士及武器装备。
李牧带着阿木等人登上其中一艘。没有多余的话语,快舟悄然驶出隐藏的水道,进入瀑布后的湖泊,然后如同利箭般射入那条通往飞龙涧方向的隐秘支流。
桨手们奋力划桨,船速极快,破开墨色的水面。司徒文远站在船头,青衫被夜风鼓起,神情肃穆。李牧回望,瀑布的水幕和其后隐藏的“龙潜渊”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雨林背景中。
他的心早已飞向了飞龙涧。萧文秀、沈富、顾青衫、郑七、雷昆、青薇道长……还有那些并肩作战过的弟兄们,你们一定要撑住!
河风凛冽,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仿佛从遥远的战场提前吹来。李牧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投向漆黑的前路。
渊中一日的见闻与震撼,此刻都被更迫切的焦虑与战意取代。世上的风波,终究还是以最猛烈的方式,拍打到了他刚刚立起的根基之上。
而“潜龙会”这条深藏已久的蛟龙,终于也因这场风波,更深入地卷入了南洋的乱局之中。未来是携手共济,还是各有盘算,或许,都要等飞龙涧的烽火平息之后,才能看得更清。
快舟如电,奔向那片被危机笼罩的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