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在无尽的混沌与刺目的白光中沉浮了仿佛一个世纪。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打入冰冷的数据深海，承受着远古文明的记忆碎片冲刷；时而又被抛上炙热的能量浪尖，感受着磅礴力量的灼烧与洗礼。无数无法理解的符号在眼前闪烁、旋转、炸裂，混合着低沉如远古巨兽呼吸的嗡鸣，还有那来自魔鬼三角方向的、充满饥渴感的诡异共鸣回响……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彻底消散在这狂暴的信息洪流中时，一缕清冽幽香始终萦绕不散，如同一根坚韧的细丝，牢牢系着他最后一点清明。那香气来自沈富的香囊，带着她的气息，也带着生的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浪潮终于渐渐退去，白光散去，沉重的黑暗包裹而来。李牧感到自己重重摔落在坚实的地面，浑身上下如同被拆散重组般剧痛，尤其是大脑，仿佛被塞进了烧红的烙铁，每一次思考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挣扎着，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柔和，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竹制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海风咸湿的气息。不是在飞龙涧，也不是在遗迹那冰冷的大厅。是望海屿的临时居所。
“公子？公子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刻意压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是沈富。
李牧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沈富憔悴却写满欣喜的脸庞守在床边，眼圈红肿，显然多日未曾安眠。旁边，顾青衫也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关切。司徒文远和公输恒站在稍远处，神情同样一松。
“水……”李牧喉咙干涩如同火烧。沈富连忙用湿润的棉布轻轻沾湿他的嘴唇，又小心地喂了几口温热的参汤。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也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了些。
“我……昏迷了多久？”李牧声音沙哑。
“整整一天一夜。”沈富哽咽道，“青薇道长说你是心神透支，元气大伤，万幸……万幸你挺过来了。”
一天一夜……李牧闭了闭眼，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虚弱和大脑隐隐的抽痛。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遗迹中枢、乳白色的光芒、失控的信息洪流、魔鬼三角的共鸣……还有，最后关头那孤注一掷的意念指令。
“外面……情况如何？敌人呢？”他急切地问。
司徒文远上前一步，沉声禀报：“公子神机妙算，遗迹触发的大范围干扰效果极佳。荷兰舰队和‘雾龙船’舰队损失惨重，阵型溃散，已暂时退至环礁五十里外重整旗鼓，但并未远遁，仍在虎视眈眈。我方的防线守住了，伤亡……不小，但士气大振。龙夫人正在主持善后和加固防务。”
守住了……暂时击退了。李牧心中稍定，但旋即又被更大的忧虑笼罩。他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遗迹的秘密，恐怕已经彻底暴露。
“我在遗迹里……最后好像‘感觉’到，魔鬼三角方向有回应。”李牧努力回忆着那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共鸣感，“很微弱，但……充满了一种贪婪的兴奋。那个‘尊者’，或者他背后的东西，一定也察觉到了望海屿的异动。”
顾青衫神色凝重地点头：“公子昏迷期间，我们也收到了外围侦察的零星报告。婆罗洲方向，‘雾龙船’和‘蛇灵部’的活动有进一步加剧的迹象，似乎在向沿海某些特定地点集结。而据我们在巴达维亚残留的暗线模糊传讯，荷兰总督府对此次‘异常天象’极为震惊，已下令‘普罗米修斯’项目组不惜一切代价获取望海屿的‘核心样本’，甚至可能……请求本土直接介入。”
本土介入？这意味着荷兰人可能会派遣更强大的正规舰队和陆军前来！望海屿的处境，依然危如累卵。
“龙夫人有何打算？”李牧问。
“会首正在部署。”司徒文远道，“一方面，全力巩固现有防线，利用环礁复杂地形和遗迹可能残留的威慑力（我们猜测干扰场或许有周期性或可部分引导），拖延时间。另一方面，会首启动了‘潜蛟’计划。”
“‘潜蛟’计划？”“是历代会首预留的、在最危急关头联络南洋各地分散的、可信赖的华人及亲华势力的秘密方案。”司徒文远解释，“旧港虽陷，但林家、王家等并非铁板一块，对荷兰人的霸道和背信早有不满。还有一些散落在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等地，不甘受红毛欺压的中小华商和垦殖团体。会首希望通过秘密渠道，尝试与他们建立联系，传递望海屿抵抗的决心和遗迹可能带来的‘契机’，争取形成反荷统一战线，至少是情报和物资上的互助。”
合纵连横，扩大同盟。这确实是打破孤立局面的正着。但南洋华人势力盘根错节，人心各异，想要在强敌环伺下达成联合，谈何容易。
“此外，”司徒文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就在公子昏迷期间，我们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什么消息？”“是来自飞龙涧的。”飞龙涧！李牧心脏猛地一跳。郑七！雷昆！还有那些自愿留下的兄弟们！
“他们……他们还活着？”李牧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活着！而且，他们设法送出了消息！”司徒文远肯定道，眼中也带着敬佩，“郑七和雷昆两位头领，真是了得！他们在荷兰人的重重围困和‘雾龙船’爪牙的不断骚扰下，竟然依托矿坑地道坚持了这么久！非但没被剿灭，反而通过一条极其隐秘、连我们之前都未完全探明的废弃矿坑地下水道，与外界取得了联系！消息是通过水道送出的竹筒密信，辗转由我们在婆罗洲的内线接收到。”
李牧激动得想要坐起，却被沈富轻轻按住。“公子别急，听司徒先生说完。”
司徒文远继续道：“信是雷昆口述、郑七按手印的。他们说，弟兄们折损了近一半，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粮食药品紧缺，但士气未堕。荷兰人似乎并不急于强攻全歼他们，反而在飞龙涧外围大修土木，建立永久性营垒和工坊，并运入了海量的硫磺、硝石、木炭，还有……许多他们看不懂的、奇形怪状的金属设备和仪器。郑七他们冒险抓了一个落单的荷兰工程师（懂些荷语的手下逼问的），那人醉后吐露，他们不是在单纯采矿，而是在执行一个叫‘凤凰涅盘’的计划，似乎是要利用飞龙涧的矿脉和地理条件，尝试‘复现’或‘改良’某种从欧洲带来的、极其复杂的‘炼金与动力装置’图纸，而且……似乎与寻找‘稳定的高纯度能量源’有关。”
复现炼金与动力装置？高纯度能量源？李牧与顾青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听起来，怎么和望海屿遗迹，以及荷兰人追寻的“星象能量”如此相似？难道荷兰人想自己“制造”一个类似的东西？还是说，飞龙涧的矿脉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被用于这种装置？
“另外，”司徒文远声音压得更低，“郑七他们还在矿区深处，发现了一些‘雾龙船’或‘蛇灵部’留下的隐秘记号，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矿层或……地下空腔。有一次伏击‘蛇灵部’的小队时，他们抢到了一张残缺的皮质地图，上面用血红色的颜料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就在飞龙涧主矿脉下方极深的位置，旁边用扭曲的符号写着……‘古血池’、‘龙髓’。”
古血池？龙髓？这些充满神话色彩的词汇，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飞龙涧的兄弟们还在苦战，而且似乎无意中卷入了更深层的秘密。这让李牧归心似箭，却又知道此刻自己远在海外，鞭长莫及。
“我们必须想办法支援他们，或者……把他们接出来。”李牧咬牙道。
“会首也有此意。”司徒文远点头，“但眼下望海屿自身难保，大规模驰援不可能。会首已指示婆罗洲的内线，尽最大可能，通过那条隐秘水道，向郑七他们输送一些最紧缺的药品、火种和情报，并约定更稳定的联络方式。同时，寻找机会，看能否利用荷兰人与‘尊者’势力在飞龙涧的微妙平衡和可能的矛盾，为他们创造脱身的机会。”
这需要极高的手腕和运气。但至少，知道了他们还活着，还在战斗，就是莫大的安慰和希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龙夫人到了。
龙夫人依旧是一身简朴的青衣，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她看到李牧苏醒，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李公子吉人天相，醒来便好。”
“多谢夫人挂怀，晚辈无碍了。”李牧在沈富搀扶下，勉强靠坐起来，“听闻夫人正在部署‘潜蛟’计划，联络四方。不知可有眉目？”
龙夫人坐下，接过沈富递上的清茶，微微颔首：“已有初步回应。旧港林家残存的力量通过秘密渠道回信，言辞谨慎，但表示对荷兰人过河拆桥、打压华商极为愤慨，愿在暗中提供一些情报和物资便利，但公开对抗尚需时机。婆罗洲北部几个由前朝遗民后裔建立的寨子，态度更为积极，他们对红毛和土着压迫感同身受，愿派人前来望海屿商议具体合作。另外……还有一条来自爪哇的消息，有些蹊跷。”
“哦？”“爪哇岛东部，有一个以华商为主的半独立港埠‘金兰镇’，其首领姓苏，早年曾与周镇海有过节，但为人豪爽仗义，在中小华商中颇有声望。他派来的密使透露，近半年来，有一伙身份神秘、操着古怪口音、自称来自‘西海佛国’的商人，在金兰镇及其周边活动，大量收购硫磺、硝石、水银、朱砂等物，尤其对品质极高的‘雷击木’和‘陨铁’感兴趣。出手阔绰，但行踪诡秘。苏首领曾派人暗中跟踪，发现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似乎是……向着婆罗洲内陆的深山。”龙夫人目光深邃，“‘西海佛国’……妾身怀疑，这可能是对‘蔷薇十字会’或其关联势力的某种掩饰性称呼。他们也在搜集类似的物资。”
又是硫磺、硝石、水银、朱砂……还有雷击木、陨铁？这些材料，既有火药成分，又带有浓厚的“炼金术”和“神秘学”色彩。荷兰人、“尊者”、再加上这个疑似欧洲隐秘结社的势力，他们都在搜集这些东西，目标似乎都指向了某种超越时代的技术或能量应用。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失落文明遗产”的细线，隐隐串在了一起。
“顾先生，”龙夫人转向顾青衫，“李公子昏迷前感知到的信息碎片，以及我们从遗迹带回的那些符号拓印，解析可有进展？”顾青衫示意旁边的助手递上一卷刚刚绘制的、墨迹未干的图纸。图纸上，不再是单纯的符号临摹，而是一幅融合了星象、地理坐标和复杂能量线路推演的复合图谱。“公子带回的信息碎片虽凌乱，但结合遗迹岩画、帛书，以及‘天工阁’残卷的只言片语，属下和几位同僚反复推演，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顾青衫指着图谱中央一个被重点标记的复杂星象组合，“您看这里，这套星象排列，在帛书和‘天工阁’笔记中，被称为‘启明之钥’，通常与‘定位’、‘唤醒’、‘接引’的概念相关联。而它与我们脚下望海屿的地理坐标，以及……魔鬼三角区域的核心坐标，在某种古老的天文-地理算法模型下，存在高度的几何关联。”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过图谱，连接望海屿和魔鬼三角：“我们怀疑，‘启明之钥’星象，可能是启动或连接这两个‘节点’的某种‘钥匙’或者‘校准信号’。节点，魔鬼三角的‘铁岛’是‘能源/制造’节点。当‘启明之钥’星象出现在特定天穹位置时，两个节点之间可能会产生最强的共鸣或‘通道’。”
“下一次‘启明之钥’星象出现，是什么时候？”李牧急问。
顾青衫与旁边一位专精天文的老学者对视一眼，缓缓吐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时间：“根据推算……就在一个月零七天之后。而且，那正好也是婆罗洲沿海潮汐能量最强、‘蛇灵部’传说中‘蛇神呼吸’最盛的‘朔望大潮’之日。”
一个月零七天！时间如此紧迫！
“荷兰人密电中提到的‘能量汇聚点校准’，‘尊者’方面筹备的‘窗口期’，飞龙涧荷兰人的‘凤凰涅盘’计划，还有那神秘‘西海商人’的物资搜集……所有的时间点，似乎都在向那个日期靠拢！”司徒文远悚然道。
一场跨越东西方、涉及多方势力、目标直指上古失落文明遗产的终极博弈，其最终的高潮，似乎就定在了一个多月后的那个夜晚！
望海屿，不再是风暴中暂时的避风港，而是即将被推上这场宏大博弈最前线的中心舞台！
龙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主峰方向那似乎稀薄了一些、却依旧神秘的灵雾，沉默良久。
“一个月零七天……”她低声重复着，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屋内众人，“时间紧迫，但并非毫无机会。敌人虽众，却各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我们有遗迹初步显现的力量，有逐渐觉醒的海外华人之心，有李公子带来的不同寻常的见识和技艺，更有……脚下这处连敌人也未能完全洞悉的古老秘密。”
她看向李牧：“李公子，你需要多久能恢复行动？”李牧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虽然虚弱，但意志坚定：“三日之内，当可处理事务。但要完全恢复，恐怕需更久。”
“三日足够。”龙夫人点头，“沈娘子，顾先生，公输先生，司徒执事，还有在座的诸位。从今日起，望海屿进入‘决战筹备’阶段。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整合所有力量，加固防御，尤其是应对可能来自海上和天空（如果遗迹被进一步触发）的威胁。第二，加速‘潜蛟’计划，不惜代价，在半个月内，与所有可能争取的力量达成实质性的互助协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顾青衫面前那幅星象地理图谱上：“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彻底弄清楚‘启明之钥’星象与望海屿遗迹、魔鬼三角‘铁岛’之间的确切关系！找到安全‘利用’或‘干扰’这种关联的方法！这可能是我们在这场终极博弈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胜算！”
命令清晰，目标明确。尽管前路依然遍布荆棘，强敌依旧环伺，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黑暗中盲目摸索，而是看清了风暴袭来的方向，以及那稍纵即逝的、可能搏出生天的机会。
李牧望向窗外，天际线处，乌云再次开始堆积。短暂的宁静已然结束，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但他心中，却燃起了一簇更加炽烈的火焰。
一个月零七天。
他们必须，也必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为了望海屿，为了飞龙涧的兄弟，为了那些尚未熄灭的华人火种，也为了……揭开那横亘万古的失落文明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