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狭窄，崎岖。鸿特暁说蛧 追罪鑫章节
山洞后方的通道，如同巨兽的肠道，蜿蜒曲折，高低起伏。空气不再流通，弥漫着千年尘封的土腥味和陈腐水汽。地面湿滑，布满了棱角分明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唯一的光源，是李牧紧握在手中的那支碧水角鹿小角。它散发出的淡蓝色光华并不明亮，堪堪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却异常稳定柔和，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将三人包裹在一片静谧而神秘的微光之中，也驱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意。
李牧打头，一手持角照明，另一手紧握短矛，警惕着前方每一处阴影和转角。石虎紧随其后，他几乎将全部力气都用在背负荆云上。荆云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他宽阔但带伤的背上，用藤蔓和临时撕下的衣料勉强固定。石虎的右臂环过荆云腿弯，左手（尽管固定着）和肩膀共同承担重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伤口在重压下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只是闷头前行，粗重的喘息在狭窄通道内回荡。
三人都没有说话，也无力说话。刚才那一系列爆发式的突袭、逃亡、以及洞穴内与老萨满短暂而震撼的交流，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和精神。现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肩上同伴的重量，驱动着他们在这未知的黑暗中前行。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且方向不断变化。有时陡峭向上，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时又急转直下，必须小心控制速度防止滑倒。岩壁粗糙，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滴落，砸在脖颈或肩膀上，引起一阵寒颤。
李牧的大脑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依然在高速运转。老萨满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回响：“‘翡翠之泪’湖三天碧水之灵真正的栖息地”
三天。这支小角只能为荆云延续三天的“灵”光。三天之内，他们必须找到那个听名字就充满神秘和危险的湖泊。但“翡翠之泪”在哪里？老萨满没有给出具体方向，只说在山脉深处。
山脉深处这片丛林广袤无边，山脉连绵，所谓的“深处”是何等概念？盲目乱闯，无异于大海捞针。
必须找到线索。李牧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碧水角鹿，这种神奇的生物，它的栖息地必然与普通丛林环境不同。鹿角能散发特殊能量光华，其生存之地很可能也蕴含着丰富的、某种特殊的“灵”力。老萨满称其为“碧水之灵”，那么其栖息地很可能与水有关，且水质特殊。“翡翠之泪”，这个名字本身就暗示了湖水的颜色（翠绿）和形态（泪滴状？），或许还有某种悲伤或纯净的意象。
水特殊的水源
李牧一边艰难跋涉，一边努力回忆之前在高处观察到的地形。大河从西北群山中流出，向东南奔去。部落营地背靠的山崖，属于这条山脉的南麓余脉。“翡翠之泪”如果存在，很可能在这条主山脉的某个隐蔽谷地或源头附近。方向，应该是朝着西北，溯流而上，进入山脉腹地。
但具体路径呢？这山洞后的小径，又是通往何方？是否本身就是一条通往山脉深处的古老路径？
他仔细观察着通道的岩壁。果然，在一些相对平整的段落，岩壁上隐约可见模糊的刻画痕迹！那是一些极其简单、抽象的线条，似乎描绘着波浪、山峰、还有类似鹿角的符号？年代久远，几乎被苔藓和沉积物覆盖，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这是一条被遗忘的、或许与部落古老祭祀或追寻“碧水之灵”相关的秘径！
李牧精神一振。他示意石虎稍停，用鹿角的光靠近岩壁，仔细辨认那些符号。符号的指向性并不明确，但结合通道的整体走向（大致向西北），以及那些波浪和鹿角符号，这条小径极有可能就是通往“碧水之灵”相关区域的路径之一！
希望，如同手中鹿角的微光，虽然渺茫，却真实存在。
“沿着这条道走，方向应该没错。”李牧低声对石虎道，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着回音，“坚持住，我们能找到。”
石虎重重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言语，只是将背上的荆云往上托了托，继续迈步。
不知又走了多久，通道开始变得开阔，空气也渐渐流动起来，带来一丝外界清新却冰冷的气息。前方，出现了微弱的、自然的天光！
是出口！
两人精神大振，加快脚步。
当终于钻出狭窄的通道口时，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无边的苍翠和更加凛冽的山风所包围。
他们身处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不大，仅容数人立足，下方是深不见底、被浓雾笼罩的幽谷，上方则是继续陡峭攀升、植被稀少、怪石嶙峋的山体。举目四望，群山连绵，层峦叠嶂，皆覆盖着墨绿色的原始森林，如同无边的绿色海洋在脚下翻滚涌动，一直延伸到天际与灰白色云层相接之处。他们之前所在的丛林和部落营地，早已被这雄浑的山势和密林彻底吞没，不见踪影。
时间似乎已近正午，但山间雾气弥漫，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雾气，投下稀薄而清冷的光线，无法带来多少暖意。寒风呼啸，带着高山特有的凛冽和湿气，瞬间吹透了他们单薄潮湿的衣衫，让人忍不住打起寒颤。
！“好冷”石虎牙关有些打颤，他受伤失血，本就畏寒，此刻山风一吹，脸色更加难看。背上的荆云似乎也受到了寒冷刺激，无意识地轻微瑟缩了一下。
李牧连忙将手中鹿角贴近荆云，那淡蓝色的微光似乎带来一丝暖意，稳定着荆云微弱的气息。但他自己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们逃出了部落的 idiate 追捕（暂时），却陷入了更加严峻的生存环境。高海拔，低温，强风，浓雾，险峻的地形，完全陌生的荒野，没有食物，没有御寒衣物，荆云命悬一线，石虎重伤未愈每一样都是致命的威胁。
“必须立刻找到避风处，生火取暖，补充热量。”李牧迅速做出判断。他环顾四周，平台一侧，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小小的、勉强可以容身的浅洞，虽然不能完全挡风，但比直接暴露在寒风中要好。
两人挪到浅洞中。石虎将荆云小心放下，让他靠坐在最内侧相对干燥的岩壁边。李牧则立刻开始在附近搜寻可燃物。高海拔地区树木低矮，多是耐寒的针叶林和灌木，枯枝落叶不多，且大多潮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集到一小捧相对干燥的松针、细枝和几块富含树脂的松木碎片。
回到浅洞，他用燧石刀和一块坚硬的石英石，拼命敲击溅出火星。潮湿的环境让取火变得异常困难，火星落在松针上，只是冒起一缕青烟就迅速熄灭。尝试了数十次，李牧的手掌磨得血肉模糊，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沾了树脂的松木碎片上艰难燃起。
他小心呵护着这宝贵的火种，慢慢添加更细的干枝，火苗逐渐稳定，散发出橘红色的光和微弱的暖意。虽然不足以驱散所有寒意，但至少让这小小的浅洞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石虎靠近火堆，伸出完好的右手取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李牧则检查了一下荆云的状态，喂他喝了几口鹿角上凝结的、带着奇异清甜气息的露水（似乎是角的光芒吸引水汽凝结而成）。荆云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握着鹿角靠近他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似乎放松了一丝。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石虎看着洞外翻腾的云雾和茫茫群山，声音沙哑，“这山这么大，我们往哪儿走？”
李牧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目光沉静。“老萨满提到了‘翡翠之泪’，那是‘碧水之灵’的栖息地。碧水角鹿的角能指引方向吗？”他再次举起手中的鹿角，仔细观察。角身温润晶莹，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血脉般的淡蓝色光丝在缓缓流动。当他将鹿角指向不同方向时，光丝流动的速度和亮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差异？指向西北偏北方向时，光丝似乎活跃那么一点点？
这差异太细微了，几乎可能是错觉。但李牧愿意相信这不是错觉。在遗迹经历了那么多超乎寻常的事情后，他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超越普通物理规律的力量。
“角似乎在指引那个方向。”李牧指着西北偏北，云雾最为浓重、山势也最为高峻的区域，“而且，结合我们之前在高处观察的大河走向，以及这条秘径的出口方位，‘翡翠之泪’很可能就在那片群山环绕的腹地，是大河的源头之一。”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们不能盲目跟着感觉走。需要更可靠的线索。这条秘径出口在这里，说明古代的先民（或许是部落的祖先）曾经从这里前往某个地方。附近应该还有继续前行的痕迹，或者其他的标记。”
两人休息了片刻，吃了点塔留下的最后一点肉干碎屑（几乎没有了），喝了点冰冷的岩壁渗水。李牧让石虎留在浅洞照看荆云和火堆，自己则拿着鹿角，在平台和附近岩壁仔细搜索。
平台边缘危险，下方是深谷浓雾。他主要搜索岩壁和上方可供攀爬的区域。果然，在浅洞上方约一人高的岩壁上，他再次发现了那种抽象的刻画符号！这次，符号更加清晰一些，是一个箭头状的标记，指向斜上方，箭头的尖端，刻着一个简化的、仿佛水滴中包含着波纹的符号——很像“泪滴”和“水波”的结合！
“找到了！”李牧心中激动。标记指向的方向，是沿着陡峭的山体向上，进入一片岩石嶙峋、看起来几乎无法通行的区域。
他回到浅洞，将发现告诉石虎。
“向上？”石虎看着李牧指的方向，倒吸一口凉气。那几乎就是垂直的岩壁，只有一些狭窄的裂缝和偶尔突出的岩石可供落脚。“公子，这背着荆云兄弟，属下恐怕”
“我知道。”李牧眉头紧锁。石虎的伤势和体力，背着荆云攀爬那种地形，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没有其他路。后面部落的人可能随时追来，向下是深谷绝路。只有向上，跟着古老的标记走。”
他沉吟片刻，道：“只有一个办法。我背荆云。你负责探路和辅助。”
“不行！”石虎断然拒绝，“公子，您肩伤未愈，体力消耗也大。而且，攀岩需要双手灵活”
！“我的伤比你轻，体力也还有。”李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左臂不便，但右臂和腿脚还能用力，眼睛也比我更尖（指观察落脚点和路线）。你先行探路，用绳子（如果有）或告诉我安全的落脚点。我用藤蔓把荆云绑在我背上，空出双手攀爬。我们轮流休息，慢慢来。这是唯一的选择。”
石虎张了张嘴，看着李牧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荆云，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决绝。“属下遵命！定为公子探出最稳的路！”
事不宜迟。李牧将火堆小心移到浅洞最里面，用石块半围住，希望它能在他们离开后多燃烧一段时间，或许能误导追兵。然后，他用所有能找到的、最坚韧的藤蔓和树皮纤维，编织成一张更结实的绳网，将荆云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确保在攀爬时不会滑脱或妨碍动作。荆云的身体冰凉，但心口在鹿角贴近时，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心跳。
石虎则活动了一下手脚，将绑着黑曜石矛头的木棍插在腰间，开始仔细观察上方岩壁的裂缝和凸起，寻找第一条可行的路线。
攀爬开始了。
这无疑是李牧经历过的最艰难、最危险的旅程之一。陡峭近乎垂直的岩壁，湿滑长满苔藓的表面，凛冽刺骨的山风，脚下深不见底的雾谷，还有背上生死不明的同伴每向上一步，都是对体力、意志和技巧的极限考验。
石虎发挥了惊人的作用。他虽左臂受伤，但右臂力量奇大，手指如同铁钩，总能牢牢抓住岩缝或突出的石块。他先行一步，探明路线，有时甚至用牙齿咬着短矛，空出右手为李牧清理落脚点的苔藓，或者指出哪个抓握点更牢固。
“公子，左上方三尺，有条裂缝，够一只手！”
“右脚往右半尺，有个小平台，踩实！”
“小心，这块石头松了！”
李牧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手脚的动作和身体平衡上，强行忽略肩头伤口传来的刺痛和肌肉的酸软。背上的荆云带来额外的负重和重心偏移，他必须不断调整姿态。鹿角被他用细藤挂在胸前，淡蓝的光华照亮着咫尺之间的岩壁，也温暖着紧贴的荆云。
进展极其缓慢。往往耗费巨大力气，才能向上移动几尺。汗水浸透了内衬，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冷，贴在身上如同冰甲。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破，鲜血混着石粉，钻心地疼。有几次，脚下滑脱，或者抓握的石头松动，身体猛然下坠，全靠石虎及时援手或自己另一只手死命抓住其他突起，才险险稳住，惊出一身冷汗。
时间在无声的艰辛攀爬中流逝。天空的云层似乎更厚了，光线越发昏暗，不知是到了下午，还是山雨欲来。
终于，在不知攀爬了多久、体力几乎耗尽、精神濒临崩溃边缘时，他们攀上了一处相对宽阔、坡度也缓和了许多的岩石斜坡。斜坡向上延伸，没入更高处更浓的雾气和隐约的针叶林中。
两人瘫倒在斜坡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如同拉风箱，冰冷干燥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灼烧般的痛楚。李牧解开绑缚，将荆云放下检查。荆云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还维持着之前的微弱状态，鹿角的光华稳定，没有明显黯淡。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休休息一下”李牧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石虎点点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就在他们喘息未定之际——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充满了野性和穿透力的狼嚎，猛地从上方针叶林的浓雾深处传来！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不止一只！
紧接着，是更多嘈杂的、属于野兽的奔跑、低吼和枝叶被碰撞的声音！正在快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斜坡逼近！
两人瞬间寒毛倒竖，挣扎着抓起武器，背靠背将荆云护在中间！
迷雾翻涌，影影绰绰。几双闪烁着幽绿光芒、充满了饥饿与凶残的眼睛，率先在雾气的边缘亮起。
然后，一头头体型巨大、毛皮灰褐、獠牙外露的恶狼，缓缓从迷雾中踱步而出，呈扇形将他们包围！数量，超过十头！它们显然是被刚才攀爬的动静，或者他们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吸引而来！
高山狼群！
在这个体力耗尽、伤痕累累、地形不利的时刻，遭遇凶残的掠食者群！
李牧的心沉到了谷底。石虎握紧了木矛，仅剩的右臂肌肉贲起，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绝境，似乎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