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奎那毫不掩饰的轻篾和潜台词里的排斥,如同实质的冷风,刮在何凯脸上。
但何凯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浑然未觉。他甚至还对着侯德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尴尬,也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初来乍到的、理所当然的坦然。
“侯镇长说得对,您是东道主!”
何凯语气平和,却轻轻一转,“不过,在熟悉家底之前,我这初来乍到的书记,总得先认认人,认认门吧?”
“特别是咱们党政班子的各位同志,以后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战斗,总得先对上号,知道谁是谁,分管什么,才好开展工作,您说是不是?”
他的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侯德奎眼睛眯了一下,打量着何凯。
这小子,不接招,反而要先把班子拢起来认识?
是想摆书记的谱,还是真的不懂基层规矩,想先创建所谓的“权威”?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何书记说得对,是该认识认识!”
侯德奎看了眼腕表,“不过,这眼看就中午了,要不,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聊,也放松点。”
“吃饭不急!”
何凯微笑着,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我看现在时间还早,十一点半不到。大家刚才迎接领导也都在,不如我们就趁热打铁,开个简短的见面会?”
“不眈误大家太多时间,半个小时,互相认识一下,我也简单听听大家各自分管的情况,心里好有个初步的印象,侯镇长,你看,方便吗?”
他说得客客气气,但句句都在将侯德奎的军。
新书记第一次提出开个小会认识同事,你这个镇长,能说“不方便”吗?
作为侯德奎这样的老油条,他当然知道何凯的目的。
一方面他在试探,另一方面也在查找一个切入口。
侯德奎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扫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马保山和其他几位班子成员,从他们躲闪或顺从的眼神里,知道自己无法公然拒绝。
他哈哈干笑两声,拍了拍手,“行!何书记新官上任,雷厉风行!既然书记说了,人也都齐,那咱们就开个短会!给何书记接风,也让大家正式见见咱们的新班长!会议室,还是刚才那间!”
他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带头往回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但那股掌控节奏被打乱的不快,隐隐散发出来。
众人再次回到三楼会议室。
这一次,座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何凯很自然地走向了刚才冯天铭坐的主位,但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略微偏开一点,选择了主位左手边、背靠窗户的座位。
侯德奎见状,也只能绷着脸,坐在了何凯右手边、同样背靠窗户的位置。
这样一来,党委书记和镇长并排而坐,面对长桌对面的其他班子成员。
无形的界限,在座位调整中再次清淅划开。
众人落座,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刚才宣布任命时更加微妙。
没有了上级组织部门的领导在场,只剩下蒙特内哥罗镇内部的权力新格局初次碰撞。
侯德奎当仁不让,率先开口,仿佛他才是会议的主持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对面的下属们,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都到齐了,何书记初来,对大家还不熟悉!”
“这样,从刘书记开始,顺时针,每个人都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姓名,职务,主要分管工作,让何书记认识一下,以后也好对接工作,都精神点,说清楚!”
他特意点了纪委书记刘媚的名开头,似乎想表明自己对班子的掌控力。
何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着对面的班子成员们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对侯德奎越俎代庖的主持表示任何异议,显得很是谦和。
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岁、戴着眼镜、神色略显严肃拘谨的女子率先站了起来。
她是镇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刘媚。
她的自我介绍简短刻板,声音不高,“何书记,您好,我是刘媚,担任镇纪委书记,主要负责纪检监察、党风廉政建设方面的工作。”
说完便坐下了,目光低垂,没有与何凯有过多眼神交流。
接着是副镇长马保山。
他站起来,脸上堆起熟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容,“何书记,我是马保山,副镇长,主要分管农业农村、林业水利、安全生产,还有……嗯,一些临时交办的工作。”
“何书记好,我是王增才,副镇长,分管民政、卫生健康、残联、还有科教文卫体这块儿。”
下一个站起来的男子,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同于其他文职干部的悍气,“韩军,副镇长,同时兼任镇派出所所长。分管政法、社会治安、信访维稳、应急管理,还有消防。”
他的声音洪亮,介绍也干脆利落,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接着是党委委员、宣传委员、统战委员刘中平,一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人。
组织委员卢汉成,一个面相老成、不苟言笑的中年干部。
还有人大副主席、几位一级主任科员、党政办主任等等……林林总总,将近十个人,依次起身做了自我介绍。
何凯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认真倾听的表情,不时微微颔首。
他的面前摊开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中拿着一支笔。
每当一个人介绍时,他都会低下头,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淅。
他记录得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职务、每一句看似程式化的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都捕捉下来。
终于,最后一位主任科员介绍完毕,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有何凯笔尖最后划下的轻微“哒”声。
何凯缓缓放下笔,将笔记本合上一半,双手轻轻放在笔记本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每一张脸,最后,落回了身旁的侯德奎身上,脸上露出征求意见的谦和笑容。
“侯镇长,大家都介绍完了。我看还有点时间,我作为新来的书记,也说几句?算是跟大家正式见个面,也简单交流一下我初步的、可能很粗浅的想法?”
侯德奎侧过头,看着何凯,眼神深邃,嘴角扯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您是书记,当然您讲,我们都听着。”
“好,谢谢侯镇长,谢谢各位同仁!”
何凯坐直了身体,目光再次投向对面。
“刚才听了大家的介绍,我对蒙特内哥罗镇的班子构成有了初步了解,看到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也觉得咱们班子结构挺齐全,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本不该多说什么,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认真的探究意味,“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看到、听到的问题,我就不得不关心,趁着大家都在,我想先请教三个问题,也算是抛砖引玉,看看我们接下来工作的着力点可能在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视全场,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个问题,我来的路上看到了,也从冯部长那里听到了,我们蒙特内哥罗镇通往县城的那条主干道,破败不堪,大坑连着小坑,尘土飞扬。”
“我想请问,这条路,到底该由谁负责维修养护?是县交通局?还是我们镇政府?亦或是沿线受益的企业?路烂成这样,别说招商引资,就是老百姓出行、孩子上学,都成问题,这条路,我们准备让它继续烂下去,还是有什么计划和困难?”
“第二个问题!”
何凯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我进了镇子,看到街道两旁环境比较杂乱,卫生状况……不容乐观,垃圾清理不及时,占道经营现象也有。”
“我们蒙特内哥罗镇,有没有明确的环境卫生责任划分?具体是由哪个部门、哪位同志主管?创建整洁文明的镇容镇貌,应该是我们最基本的工作吧?”
“第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但更加清淅,“我来之前,听到一些说法,可能不准确,但我很担心。据说,我们镇里的几所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发放……有时不是很及时,甚至有拖欠的情况。”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谣言,或者只是暂时的困难。教育是百年大计,教师工资是基本的保障,在座的哪位分管领导,或者侯镇长,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情况,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原因是什么?我们打算如何解决?”
何凯说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澄澈地看着对面,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请教般的诚恳。
“唰——”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陷入一片死寂。
对面,副镇长马保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游移,不敢与何凯对视。
分管安全生产的他,对那条破烂路和矿车超速带来的隐患心知肚明,但那涉及到更复杂的利益,他不敢多说。
纪委书记刘媚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理。
宣传委员刘中平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胡乱画着圈,假装记录。
组织委员卢汉成面色僵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副镇长王增才嘴唇动了动,他分管文教卫,第三个问题最直接相关,但他脸上露出为难和徨恐的神色,偷偷瞄向侯德奎。
副镇长兼派出所长韩军,则抱着骼膊,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锐利地看看何凯,又看看侯德奎,似乎在观察风向,评估形势。
其他几位主任科员和部门负责人,更是禁若寒蝉,有人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有人则紧张地盯着侯德奎,等待他的反应。
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货车轰鸣,衬托着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德奎的脸色,从何凯开始提问时的阴沉,逐渐变得铁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
何凯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要么会客套一番,要么会故作高深地讲些大道理,没想到竟然在第一次班子见面会上的“当众问责”!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侯德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死寂。
他侧过身,面向何凯,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何书记啊,您看,您这……也太心急了吧?咱们第一次开会,主要是互相认识,熟悉熟悉。”
“您提的这些问题……哎,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多是历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情况非常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这样,回头,我单独找个时间,详细向您汇报,好不好?今天的会,我看就先到这里吧?也快中午了。”
然而,何凯并没有顺势下台阶。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侯德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淅的、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侯镇长,这些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对面那些低头躲避的班子成员。
“路该谁修,卫生该谁管,教师的工资有没有拖欠……这些,难道不是我们镇党委政府最基本、最应该清楚、也最应该向群众交代清楚的事情吗?如果连这几个基本情况,我们这个班子都没人能当场说清楚,或者不敢说清楚……”
侯德奎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连韩军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侯德奎的应对有些不满。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何凯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不再象刚才那般带着请教意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决断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笔记本,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指令意味。
“行,既然大家觉得在会上不太好说,或者一时说不清楚。”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是马保山、王增才和分管环卫的负责人。
“那么,我提个要求,请涉及我刚才提到的道路、环境卫生、教育工资这三项工作的分管领导,还有相关的业务办公室负责人。”
他特别看了一眼侯德奎,“当然,侯镇长掌握全局,也请把关。”
“请你们,在三天之内,把各自分管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历史缘由、当前现状、解决思路以及面临的困难,形成书面材料,送到我的办公室。”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而严肃,“这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摸清家底,是为了解决问题,我希望看到的,是真实的情况,是客观的分析,是可行的建议,材料要具体,有数据,有实例,不要空话套话。”
“三天时间,应该够了吧?”
侯德奎的脸色变了又变,胸口微微起伏。
何凯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给了台阶,实则把压力变成了具体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好厉害的小子!
侯德奎第一次真正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盯着何凯看了好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