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沉默了,身上的气势也随之收敛。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停滞了,河水的流淌声,远处隐约的虫鸣,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米迦勒的话语,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缠绕上来,试图勾动那些被深深埋藏,染血的记忆碎片。
的确,他曾视米迦勒为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他们曾在地球的暗面并肩战斗,一次次的在地狱边缘徘徊,那份信任,曾是支撑“冥王”路西法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基石之一。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换来了最彻骨的背叛,险些将他推入绝境的深渊一切的一切,都随着米迦勒的“死亡”而被吴良强行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可是,当这个“已死”的背叛者,如此真实如此平静地再次站在他面前,用熟稔的语气提起“过去”,吴良发现,那股冰冷的怒意与深刻的失望,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蛰伏着,此刻被轻易地撩拨起来。
他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将那翻腾的心绪压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却少了几分即刻发作的凌厉,多了几分陈述事实的漠然。
“米迦勒,之前在地球之时,无论你出于何种理由,做了何种选择,背叛也好,算计也罢,我已经杀了你一次,同样也斩断了过去所有的恩怨,自那时起,你我之间,前尘往事,便已一笔勾销。”
吴良的目光如寒星,直视米迦勒:“你如今重获新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叙,更无旧可续。”
或许是“一笔勾销”这四个字触动了什么,或许是吴良眼中那彻底割裂过去的决绝让他意外,米迦勒脸上那完美的微笑,终于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碧蓝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刹那的愕然,有隐晦的刺痛,还有一丝源自遥远过去的怅惘。但那异样消失得极快,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荡开便已沉寂,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重新扬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不再是纯粹的温和,更像是一种精心计算后的虚伪面具。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
“一笔勾销冥王大人倒是洒脱。”米迦勒轻叹一声,语气依旧轻松,“既然如此,那我们更没必要一见面就如此剑拔弩张了,不是吗?你看,如今我也算是重活一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道路。而冥王大人你,更是际遇非凡,短短时日便已登临仙王绝顶,名动诸天。这浩瀚宇宙,机缘无穷,危机也无限。有时候,多一个了解彼此过去,知根知底的朋友,总比多一个莫测的敌人要强,你说呢?”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般的诚挚:“或许,我们可以摒弃前嫌,再度合作也说不定。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也清楚我的能力。合则两利,冥王大人,你觉得呢?”
月光下,米迦勒的眼神明亮而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提出一个双赢的建议。他本就气质出众,此刻放低姿态,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然而,吴良的回答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不容动摇的原则。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话语简洁,却重若千钧。
“我或许可以原谅你曾经的背叛,但从你选择堕入黑暗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你的路,或许是为了追求力量,是掌控,是不择手段的攀升,而我的路”
吴良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苏瑶、陈如烟、三胖、曹俊闪过那些地球的同胞,闪过那高悬于未知之处的黑暗威胁,闪过那些在未知处负重前行的先贤,他的眼神愈发坚定清明,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我的路,是守护,是承担,是于这茫茫天道与无尽危机中,为我在意的人和事,争一线生机,辟一方净土,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孤独,但每一步,我都将走得问心无愧。”
“所以,米迦勒,”吴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再无波澜,“收起你的小心思,我们之间,没有合作的可能,那魂寂仙尊应该是你找来的吧,你一路尾随,我不杀你,是念在昔日你最终并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也是因为我已说过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但,仅此一次。”
吴良周身的杀意虽然收敛,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屏障,却比任何杀意都更加牢固。
“若下次再见,你再试图以任何方式干扰我的道路那么,我将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说完,吴良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模糊,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听雨别苑的高墙之内,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原地清冷的月光,潺潺的流水,以及独立于夜色中,笑容终于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明的米迦勒。
夜风吹动他白色的袍角,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目光投向吴良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抬起,望向苍穹之上那轮孤寂的明月,嘴角最终勾起一抹含义难明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问心无愧的路么冥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得让人发笑,我实在忍不住想看看,当你所珍视的一切再次面临崩塌时,你是否还能坚持这条你所谓的‘正确’的路。”
“等着吧,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如同融化在月光中一般,悄然消散,河畔恢复了彻底的宁静,仿佛这场短暂而暗流汹涌的深夜会晤从未发生一般。只有那流淌不息的河水,见证着两位昔日的战友,今日陌路之人,那截然不同,却注定还将交织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