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神婆
外婆是村里最后的神婆,临终前她将一枚铜钱挂在我脖子上。
“别让人知道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可当村长的儿子从河里被捞起来时,我一眼就看见他背上趴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转头朝我一笑:“下一个,就是你。”
一
外婆走了,在那个闷得连狗都懒得吠的午后。
她枯瘦的手最后攥了我一下,力气大得不像个弥留的老人,指甲掐得我掌缘生疼。屋子里还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草药和香火气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油腻的纱,蒙在口鼻上。她没看围在炕头低声啜泣的我娘和村里几个长辈,浑浊的眼珠只死死钉在我脸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我不得不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那几个破碎的音节。
“……铜钱……戴着……别离身……”
她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枚颜色暗沉、边缘都被磨得光滑的老铜钱,上面刻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她费力地把它套在我的脖子上,铜钱贴上皮肤,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钻了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囡囡……”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焦灼和恐惧,“记住……千万别……千万别让人知道……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攥着我的手猛地一松,头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屋子里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哭声。我愣愣地站着,脖子上那枚铜钱的凉意,好像正顺着血脉往我心里钻。
外婆是村里最后一个神婆。谁家小孩受了惊,丢了魂,或者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会拎着鸡蛋红糖来找她。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坐在堂屋那张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烧张符纸,化在水里让人喝下;有时候用桃木枝沾了清水,在屋里四处拍打。
我从小跟在外婆身边,给她递东西,看她做事。我知道村里有些人背后叫她“老迷信”,但面上都还是恭敬的。毕竟,在这片扎根于土地也束缚于土地的老村里,有些流传了几百年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扔掉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外婆那些“做派”,有时候,并不全是做派。
我能看见。
从小就能。那些模模糊糊的、飘忽的影子,有时在田埂的尽头,有时在废弃的老屋窗口,有时就贴着某个行人的后背。它们大多没有清晰的形状,像一团团颜色各异的雾气,带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悲伤的,茫然的,怨恨的。我起初不懂事,会指着空气咿咿呀呀,每次都被外婆严厉地喝止,然后紧紧把我搂在怀里,身体微微发抖。后来大了些,渐渐明白那些不是活人,也学会了在外婆担忧的目光里低下头,闭上嘴,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外婆一直知道。她教我认字,教我背一些拗口的口诀,却从不教我任何与“那些东西”打交道的方法。她只是反复叮嘱:“囡囡,看着就好,别搭理,别出声,当它们不存在。你越是理它们,它们就离你越近。”
现在,她把这枚带着她体温和最后嘱托的铜钱,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葬礼办得简单又隆重。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挤满了我们家小小的院坝。人们说着惋惜的话,感叹一个时代的结束。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看着外婆的遗像,她照片上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甚至带着点看透世事的疏离。脖子上的铜钱藏在孝衣里,贴肉戴着,那股最初的冰凉似乎淡了些,变成一种恒定的、微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我她的遗言。
没人注意我,除了村长李富贵。他挺着那个标志性的啤酒肚,上了香,走到我爹娘面前,拍了拍我爹的肩膀,声音洪亮:“老太太走了,是咱们村的损失啊。以后有个啥疑难杂症的,找谁去?”他眼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灵堂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褂子、面目模糊的老头影子,正蹲在那里,慢吞吞地卷着烟,仿佛在参加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我移开目光,只当没看见。
外婆下葬后的日子,村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庄稼照常生长。只是我家变得冷清了许多,爹娘脸上总带着抹不去的哀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我知道,他们不光是为外婆的离去伤心,也在为我担心。外婆在时,仿佛一棵大树,遮住了许多风雨。现在树倒了,有些东西,似乎就隐隐地逼近了。
我依旧每天上学放学,尽力做一个普通的女学生。脖子上的铜钱成了我最大的秘密,连最要好的同学也不知道。我把它藏在校服里面,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敢拿出来摩挲一下。它似乎真的有点用处,那些原本偶尔会凑近的模糊影子,最近确实离我远了些。
直到那天下午,村东头那条养育了我们也困住了我们的大河,掀开了平静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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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消息像带着瘟疫的风,瞬间刮遍了整个村子。
“捞起来了!李强捞起来了!在石头滩那边!”
彼时我正坐在村头大槐树下的石凳上假装看书,实际上是贪图这里的一点凉快。几个半大孩子尖叫着从田埂上跑过,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对于悲剧的懵懂兴奋。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李强,村长的独子,那个在村里横着走、整天游手好闲的二十岁青年。昨天傍晚还有人看见他喝了酒,摇摇晃晃地往河边去了。
石头滩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圈,窃窃私语声像夏日稻田里的蛙鸣,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的死寂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路,让哭得几乎晕厥的村长媳妇被人搀扶着进去,李富贵跟在她后面,那张平时总是红光满面的脸,此刻颓败得像糊了一层灶灰。
我挤在人群边缘,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脖子上的铜钱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不是温暖的烫,而是一种尖锐的、警告似的灼热。
透过人缝,我看见了河滩上那一幕。
李强的尸体被平放在一张临时找来的破草席上,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起皱,嘴唇是青紫色的。他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几个胆大的男人正在旁边拧着湿衣服,低声交谈。
我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死死钉在了他的背上。
不是水草,不是淤泥的痕迹。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式红嫁衣的女人,像没有骨头一样,紧紧地、严丝合缝地趴在李强的背上。那身嫁衣红得刺眼,不像喜庆,反而像凝固的鲜血,湿漉漉地贴在她(它?)身上,勾勒出异常纤细的轮廓。她的头发又长又黑,水淋淋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发梢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落在李强僵硬的脖颈上。
周围是活人的世界,嘈杂,混乱,充满悲痛和恐惧。而李强尸体周围那一圈,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透着一种彻骨的阴冷和死寂。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凉。外婆的警告在耳边疯狂回响,像擂鼓一样敲打着我的神经。别看!别出声!当不存在!
可我怎么当不存在?
那红嫁衣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
她搁在李强肩头的那只惨白的手,手指纤细得过分,指甲却是一种不祥的乌青色,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颗一直被湿漉长发遮盖着的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我没有看到预想中腐烂或者狰狞的脸。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甚至称得上漂亮,只是白得毫无生气,像上好的瓷器。嘴唇却点得朱红,与那身嫁衣一个颜色。
她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浓郁的黑,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她看着我,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拉扯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尽恶意的确认。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尖锐地刺入了我的脑海,带着河底淤泥的阴寒和水草的缠绕感:
“下一个,就是你。”
“啊——!”
我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碎的抽气。周围的人被我的反应惊动,纷纷转过头来看我。我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连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也浑然不觉。
“这丫头,吓傻了吧?”
“肯定是,瞧那脸白的……”
“作孽啊,肯定是冲撞了……”
李富贵也看了过来,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痛,此刻更掺杂了一种锐利而阴沉的东西,像钩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家跑。河水的腥气,混合着那红嫁衣女人带来的阴冷腐臭,仿佛粘在了我的鼻腔里,怎么甩也甩不掉。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
“下一个,就是你。”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我神经剧痛。
外婆……铜钱……为什么没用?她为什么能看到我?她是谁?
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得我快要窒息。
三
那天之后,我病了。
发起高烧,胡话连篇。梦里反复出现那条浑浊的大河,李强青白的脸,还有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她不再只是趴在李强背上,而是在水里漂浮着,伸着那双乌青指甲的手,要来抓我的脚踝。每次快要被她触碰到时,脖子上的铜钱就会猛地一烫,把我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爹娘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吃了药,退了烧,但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和惊惧,却迟迟不退。我变得畏光,胆小,不敢一个人待着,尤其不敢靠近水边。甚至看到红色的东西,都会控制不住地心悸。
村里关于李强的死,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有说他喝醉了失足落水的,有说他是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做了的,但更多的,是些隐秘的、带着恐惧的猜测。
“怕是……叫河里的东西给缠上了……”
“听说捞上来的时候,背上全是青手印,扯都扯不开……”
“作孽啊,是不是前些年……”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每一次都让我心惊肉跳。背上的青手印?我看到的,可不是手印那么简单。
李富贵的媳妇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李富贵自己也像老了十岁,但他眼神里那股狠厉劲儿却没散,反而更浓了。他开始频繁地往镇上跑,据说是在找“高人”来瞧瞧。村里人也自发地组织起来,在河边烧纸钱,摆供品,祈求河里的“那位”息怒。
一种无形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而我知道,这恐慌的源头,来自于那个只有我能清晰看见的、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不再仅仅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我傍晚关窗,会瞥见院墙外的老槐树下,一抹刺眼的红色一闪而过。有时深夜醒来,会听到极细微的、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响,从窗户外面传来。脖子上的铜钱在这种时候,总会散发出阵阵微热,像一层薄薄的保护罩,将那些试图侵入的阴冷气息隔绝在外。
它似乎在保护我,但那种保护,在那红衣女人明确的恶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外婆生前说过的一切。关于这条河,关于村里的旧事,关于那些她处理过的“怪事”。她很少跟我讲具体案例,总是含糊其辞。但现在,任何一点碎片信息,都可能是我救命的稻草。
我想起外婆有一次喝多了自己酿的米酒,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过一些醉话。她说这条河啊,看着温顺,其实底下沉着不少冤屈。她说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姑娘,好像姓陈?还是程?记不清了,长得挺俊,心气也高,本来许了人家,不知怎么的,在出嫁前投了河。穿着那一身红嫁衣……
当时我只当是外婆讲的众多乡村怪谈之一,听完就忘了。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让我汗毛倒竖。
姓陈?还是程?投河?红嫁衣?
我想去找村里最老的老人打听,可我又不敢。外婆的遗言像紧箍咒一样拴着我。“别让人知道你能看见……”一旦我开口打听,他们一定会怀疑。李富贵那双阴沉的眼睛,始终在我脑海里盘旋。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表面上,村里渐渐恢复了平静,李强的丧事办完了,河边的祭祀也搞了几次。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水底下的东西,并没有安分。
直到那天,村里的光棍汉刘老四,也出事了。
他是在夜里醉酒回家,失足跌进了村口那个用来沤肥的小水塘里淹死的。水塘很浅,连小孩都淹不死,但他就是那么脸朝下,溺死在了不足半米深的水里。
发现他尸体的是几个早起拾粪的孩子。消息传开,刚刚平复下去的恐慌再次爆炸开来,比上次更甚。
没有人通知我,我是听到外面的人声鼎沸,才忍不住跑出去的。挤进围观的人群,看到刘老四那泡在浑浊肥水里的尸体时,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趴在那里,肥硕的身体显得格外臃肿。而他的背上,同样紧紧地贴着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身影。
还是那身红嫁衣。
还是那个女人。
她似乎比上次更加“清晰”了一些,我能看到她嫁衣上细微的褶皱,看到她那头黑发间,隐约露出一支褪色的金簪。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看我。只是那么静静地趴着,仿佛刘老四的背,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
但那股阴寒的、带着水腥味的怨毒之气,却比在李强背上时,更加浓重了。
“又……又一个……”
“河神爷发怒了!一定是发怒了!”
“不是河神!是水鬼!是找替身的水鬼!”
人群炸开了锅,恐惧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人勉强维持的镇定。
李富贵也来了,他看着刘老四的尸体,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神里除了恐惧,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知情的绝望。他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再次精准地找到了人群中的我。
那眼神不再是怀疑,而是几乎确定了什么。
我浑身冰冷,一步步往后退,逃离了那片令人作呕的肥水塘和人群恐惧的漩涡。
回到家里,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个了。死了两个了。都是壮年男性,都和水有关,背上都趴着那个红衣女人。
下一个,就是我。
她说过的。
这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找替身。这像是一场有目标的、残忍的复仇。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被卷了进来,并且成为了她死亡名单上的下一个。
不能再躲了。不能再害怕了。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外婆生前住的屋子。屋子里还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那股熟悉的草药香火味淡了很多,但依旧存在。我翻箱倒柜,不顾一切地寻找。外婆一定留下了什么,除了这枚铜钱,一定还有别的!关于那个红衣女人,关于几十年前的旧事,关于如何对付她!
在撬开外婆床底下一块松动的地砖后,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四
油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陈年的土腥气。
我心跳如擂鼓,手抖得几乎解不开那缠得紧紧的布绳。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油布终于被揭开。里面没有我想象的驱邪法器或是秘籍,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边缘卷曲、纸页泛黄脆硬的线装笔记本,以及一个比巴掌略小的相框。
我先拿起那相框。玻璃蒙着一层灰,擦干净后,里面是一张黑白合影。背景似乎就是村头的老槐树,只是比现在年轻许多。照片上是七八个年轻男女,穿着几十年前流行的蓝灰布衫,脸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混合着质朴与朝气的笑容。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中间的外婆,她扎着两根粗辫子,眉眼弯弯,青春逼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站在外婆旁边的一个姑娘吸引了过去。她比其他人都要白净秀气,嘴角抿着,带着一点羞涩又骄傲的笑意。她比其他女孩都要惹眼,因为在那一片灰蓝中,只有她,在颈间系了一条浅色的丝巾,打了个漂亮的结。
很漂亮的姑娘。可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她看久了,我心里隐隐有些发毛。那种漂亮,似乎带着点不祥的意味。
我放下相框,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里面的字是外婆写的,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前面大部分记录的是一些草药方子,谁家孩子什么时候受了惊,她用了什么法子安抚,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开支。看得我有些心急,快速地向后翻着。
直到翻过一页,上面的字迹陡然变得有些潦草,墨迹深浅不一,仿佛记录者当时心绪极为不宁。
“庚申年,七月初三。阴雨。”
“秀荷走了。投了河。”
我的呼吸一滞。秀荷?
“她性子烈,心里苦,我知道。可没想到她会走这条路。穿着那身她偷偷为自己缝好的红嫁衣……陈家把她逼得太狠了。”
陈家!是姓陈!我心里狂喊。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变了形,可那身红衣裳,刺得人眼睛疼。她爹娘嫌丢人,草草埋了,连个碑都没立。就在河西乱石坡那片老坟圈子边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埋了。”
“这些天,心里总是不安生。秀荷死的时候,那眼神……我忘不掉。她怕是,怨气难消。”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几天。再下一篇,字迹更加慌乱。
“七月初九。夜里有怪声,像女人哭。去河边看了,什么也没有。供品都打翻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河那边动静不对,水鬼拍岸?希望只是我多想。”
“八月初二。李家的牛昨晚在河边喝水,今早发现惊了,挣脱缰绳跑没了影。找到时瘫在河滩上,口吐白沫,身上……有溺毙的水痕。可它是头牛啊!”
后面又断断续续记录了几起类似的小型牲畜异常事件,时间跨度有几年,然后笔记就停了,似乎那股“不安生”随着时间平息了。
我捧着笔记本,浑身冰凉。
陈秀荷。几十年前投河自杀的红嫁衣姑娘。怨气难消。
是她!一定是她!
外婆早就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的怨气。甚至,笔记本里隐约透露出,外婆可能尝试过做点什么,但似乎并没有彻底解决。是因为秀荷是她的朋友吗?照片上,她们站在一起,看上去关系不错。
所以,这几十年后,她的怨魂重新出现,开始索命?李强,刘老四,他们和几十年前的旧事有什么关系?他们都姓李姓刘,并不姓陈。
而我,为什么会被盯上?就因为我能看见她?
下一个,就是我。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求生的欲望,开始在我心里滋生。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要去河西乱石坡!我要找到秀荷的坟!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地方偏僻荒凉,村里大人平时都不让小孩去那边玩,说是阴气重。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深夜。万籁俱寂。
我悄悄溜出家门,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老旧的手电筒,口袋里装着那本笔记本和相框,脖子上贴着那枚愈发冰凉的铜钱。
村子沉睡着,像死了一样。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朝着西边走去,越走越荒凉,路两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要淹没小径。
乱石坡到了。这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乱石和荒冢,很多坟头都已经塌陷,长满了荆棘和野草。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手电筒的光柱在乱石和荒草间晃动,像一只惶恐的眼睛。我凭着笔记本里模糊的记载,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着。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四周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我。
“外婆……帮帮我……”我在心里无声地祈祷。
就在这时,手电光扫过一处靠近坡底的、特别低矮几乎与地面平齐的土堆。土堆前,没有碑,只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块已经腐烂大半的木牌。
我走近几步,用手电光照去。
木牌上,用似乎是烧红的铁条烙出的字迹,依稀可辨:
“陈秀荷 之墓”
找到了!
我心脏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脖子上的铜钱猛地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痛呼出声,几乎要把它扯下来。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阴寒的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着地上的沙石,打在我的脸上身上。手电筒的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几下之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不,不是完全黑暗。
在那座低矮的坟茔上方,一点模糊的、红得发黑的光晕,缓缓亮起。
光晕中,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身影,由淡转浓,一点点凝聚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惨白的脸,乌青的指甲,还有那支在照片上看到过的、插在发间的褪色金簪。
她悬浮在坟头上空,那双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直勾勾地,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再次看向了我。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个我噩梦般的、僵硬而恶毒的笑容。
五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了。只有坟茔上方那悬浮着的红衣身影,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红黑光晕,成为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焦点。
冰冷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脖子上的铜钱滚烫如烙铁,烫得我皮肉生疼,但那灼热却丝毫无法驱散侵入骨髓的阴寒。
她飘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纯粹到极致的死寂和恶意。
“下一个,就是你。”
那句话再次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比在河边时更加清晰,带着水底淤泥翻涌的咕哝声和无数冤魂哀嚎的回音。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抬不起来。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紧了我的心脏和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手电光柱猛地从侧后方射来,粗鲁地划破了黑暗,直直打在红衣女人(陈秀荷?)的身上。
“干什么的!谁在那里!”
一个粗哑的、带着惊疑和厉色的声音炸响。是村长李富贵!他手里攥着一个强光手电,另一只手居然提着一把砍柴用的旧斧头,脸上横肉抽搐,眼神在强光映照下,惊惧中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凶狠。
光柱穿透了陈秀荷的身影,她在那光芒中似乎扭曲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但随即又凝聚起来,并且,那身红嫁衣的颜色,仿佛变得更加浓郁欲滴。
她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李富贵。
李富贵显然也看到了她。他“嗷”一嗓子,不像人声,手里的斧头差点脱手,强光手电剧烈晃动,光柱在乱石荒草间疯狂跳跃。
“秀……秀荷……你……你别过来!”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在光影交错间惨白如纸,“不关我的事!当年……当年是你自己想不开!是你爹娘逼你……”
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猛地刹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恐惧地盯着那红衣身影。
陈秀荷没有动,但她周身散发的阴冷气息骤然加剧,周围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她对着李富贵,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手指纤细,乌青的指甲在幽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李富贵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我,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乱晃,很快就被乱石和杂草吞没,只剩下他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的出现和逃离,像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却印证了我的猜测。李富贵知道!他不仅知道陈秀荷的存在,他甚至可能参与了几十年前那场逼死她的旧事!李强和刘老四的死,绝非偶然!
现场又只剩下我和她。
不,还有。
在李富贵逃离后,陈秀荷的身影似乎凝实了一些。她缓缓收回伸向李富贵的手,再次将那双全黑的眼睛对准了我。
她似乎……并不急于杀我?
为什么?
铜钱的灼热感依旧强烈,但奇怪的是,当那红衣女人的注意力完全回到我身上时,那股几乎要将我冻僵的阴冷怨气,反而稍稍减弱了一丝。不是变得友善,而是一种……审视?或者说,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我鼓起全身残存的勇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陈秀荷?”
悬浮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周围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有用!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我趁热打铁,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取出里面的黑白照片,颤抖着举到她面前,手电筒坏了,只能借着她和月光那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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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认识我外婆吗?王素珍?她……她是想帮你的!她记录了你的事!”我语无伦次,试图用外婆和这张旧照片来拉近一点关系,哪怕只是延缓她的杀机。
陈秀荷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系着丝巾、笑容羞涩又骄傲的年轻自己,又看了看站在她旁边、扎着辫子、青春洋溢的外婆。
她周身的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毒之气,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波动,时而加剧,时而减弱。她脸上那僵硬诡异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甚至带着一丝痛苦的神情。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另一只手,似乎想要触摸照片上的那个年轻的自己,触摸那段被尘封的、属于“陈秀荷”这个“人”的时光。
乌青的指甲,在距离照片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死寂和恶意依旧占据主导,但在那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属于“人”的,复杂的情绪——悲伤?不甘?怀念?——极其短暂地掠过。
然后,她周身的红光猛地一收,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身影骤然变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
坟茔上空,空空如也。
只有那低矮的土堆和腐烂的木牌,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压迫感骤然消失。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将衣服彻底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我却觉得这寒意比刚才那阴冷好受千万倍。
她走了?
为什么走了?是因为外婆的照片?还是因为李富贵的话刺激了她,让她想起了更多生前的事?
“下一个,就是你。”
这句话依旧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头顶。但这一次,我似乎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她并非完全不可沟通,她的怨念,似乎有着更具体的指向。
李富贵仓皇逃离时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
“当年……是你爹娘逼你……”
“不关我的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逼死陈秀荷的,除了她爹娘,还有谁?李富贵的父辈?甚至……刘老四的父辈?
李强和刘老四的死,是父债子偿?
而我呢?外婆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陈秀荷看到外婆的照片,会有那样的反应?为什么她盯上了我?仅仅因为我是神婆的外孙女?能看见她?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但我知道,我必须弄清楚几十年前的真相。那可能是唯一能解开陈秀荷怨念、救我自己性命的关键。
我挣扎着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荒坟,将照片和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下乱石坡。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但我知道,笼罩在这个村子上的黑暗,还远未到散去的时候。
李富贵逃了,他会怎么做?灭口?还是继续找“高人”?
而我,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继承了神婆血脉却毫无能力的女孩,该如何去揭开这尘封了几十年、沾着血和怨的秘密?
下一个,就是我。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