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神婆2
一
我们那村子,窝在山坳坳里,抬头是天,四周是山,一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外头,也通向外面的“阳气”。村里人敬神怕鬼,大小事都要问问西头的李神婆。
李神婆住在村西头大柳树下的土坯房里,那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和草秸混的筋骨。屋顶上长着几蓬顽强的野草,风一过,簌簌地抖。她那人,也像那老屋,干瘦,佝偻,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直接剜到你心里去,剜出那些藏着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村里人都说她能走阴,能请神,能跟地下的先人对话。谁家丢了鸡鸭,孩子受了惊吓,甚至媳妇多年不开怀,都拎着几个鸡蛋、半块腊肉,战战兢兢地敲开她那扇黑黢黢的木门。
我从小怕她。她那眼神扫过来,我脊梁骨都发凉。每次路过她那老屋,都是绕着走,生怕沾上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更小的时候,跟着奶奶去给她送过菜,昏暗的堂屋里,终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香火味,混杂着草药和灰尘的气息,呛得人鼻子发痒。正中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看不出面目的泥塑神像,前面摆着些干瘪的水果,几块硬邦邦的糕点。
可我怕她,不全是因为这香火和神像。
那是前年夏天的一个半夜,我大概十二三岁。天热得睡不着,溜下炕想去院子里舀瓢凉水喝。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路过李神婆家后院矮墙时,我鬼使神差地踮脚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我后脖颈子凉了半宿。
院子里,李神婆正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盘子,里面是白天村东头王老憨家刚送来答谢她“叫魂”的、还冒着油光的供肉——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只见她左右瞅了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虫鸣。然后,她走到墙角的猪食槽边,那口半大的黑猪正哼哧哼哧地拱着槽底。李神婆手腕一翻,盘子里的肉,“啪嗒”一声,就滑进了那泔水与野菜混着的、馊臭扑鼻的食槽里。那黑猪立刻凑上来,贪婪地吞咽起来。
月光下,她那干瘦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动作熟练得像是倒了无数次洗锅水。我吓得缩回头,心怦怦直跳,一路小跑回家,钻进被窝还觉得浑身发冷。那可是给神仙、给祖宗的供品啊!她怎么就……怎么就倒去喂了猪?
从那以后,我心里对李神婆那层神秘而威严的恐惧,悄悄变了味。依旧怕,但里面掺杂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甚至是一丝隐约的、看破了骗局的鄙夷。再看到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眯着眼,用一种空洞又苍老的调子对前来问事的妇人说“你家门槛下面不干净,埋点朱砂”时,我总觉得她那耷拉着的眼皮后面,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我满了十六,身子骨像是抽条的柳枝,开始显露出姑娘家的模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总觉得身上不得劲。也不是病,就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手脚还一阵阵发凉,像是三伏天里揣着两块冰。夜里睡觉也不安稳,尽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有时候梦见自己泡在冰冷的水里,水草缠着脚脖子,往下拽;有时候又梦见站在河边,看水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朝我招手。
开始我没在意,只当是天气反常,或者自己贪凉。可这症状一天天加重,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奶奶摸着我的手,忧心忡忡:“丫头,你这手咋这么凉?脸色也恁难看。”
村里那些长舌头的婆娘们,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她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等我走过去,那窃窃私语声便戛然而止。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隔壁张婶压低声音对我奶奶说:“老嫂子,你得留神啊,我看你家丫头,眼神有点发飘,脚步也虚,别是……撞上啥了吧?”
奶奶的脸色顿时就白了。
我心里又气又闷,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那些冰冷的梦境,缠脚的水草,还有水里模糊的人影,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翻腾。
就在这种惶惶不安中,又过了几天。那是个闷热的夜晚,天上乌云堆叠,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滚过隐隐的雷声。我躺在炕上,浑身像是浸在冷水里,骨头缝都透着寒意,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猛地一下,我惊醒了。
不是被雷声,也不是被噩梦。
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一个人,死死盯住的感觉。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让我头皮瞬间炸开。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扭过头,看向炕沿。
黑暗中,一个干瘦佝偻的影子,像一截枯朽的树桩,直挺挺地立在我的床前。
是李神婆。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屋里黑得浓稠,只有窗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勾勒出她一个模糊的、阴森的轮廓。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两道亮得骇人的目光,正钉在我身上。
然后,我看见了更让我魂飞魄散的东西。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长长的柄,窄窄的刃,在极致的黑暗里,借着窗外偶尔一闪而过的、被乌云压抑的微光,反射出一线冰冷的、金属的涩光。
那是一把菜刀。我们家家户户都有的,用来切菜砍骨头的,再普通不过的菜刀。
可此刻,它握在李神婆手里,站在我的床前。
三
我的血霎时凉透了,四肢百骸僵得像石头,连喉咙都像是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淹没上来。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快要炸开。
终于,她开口了。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捞上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寒气,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闺女……”
她顿了一下,那双在黑暗里灼灼发亮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目光锐利得像针,直直刺向我。
“你身上,跟着个淹死鬼。”
“……”
我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要把它捏爆。淹死鬼?我身上?
那些冰冷的梦境,缠脚的水草,河里模糊的人影……碎片一样的画面瞬间涌上来,搅得我头晕目眩。
她不再说话,只是提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又往前踏了一小步。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如同惊雷。她靠得更近了,那股常年萦绕在她身上的、混合着香火、草药和某种陈旧灰尘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扑面而来。
我吓得猛往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土墙上,激起一阵灰尘。想喊,想叫奶奶,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极度恐惧,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异常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或者说,是盯着我周围的某个看不见的空间。她的眉头紧紧锁着,深刻的皱纹在额头上拧成一道道沟壑。
“还不肯走?”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我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声音低沉而威严,“非要见血光?”
话音未落,她握着菜刀的那只手猛地抬了起来!
我吓得闭上眼,几乎能感觉到那刀刃破开空气带来的寒意。完了!她要砍我!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只听见“嗤啦”一声裂响,紧接着是手腕上一紧,似乎被什么细线勒了一下,随即又是一松。
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李神婆的手已经收了回去。那把菜刀依旧握在她手里,但刀尖上,似乎挑着几根细细的、颜色暗淡的线头一样的东西?看不真切。而我的左手手腕上,奶奶年前给我求的那根用来保平安的、编了铜钱的红绳,不知何时断开了,此刻正软塌塌地搭在腕骨上,断口处参差不齐。
四
她刚才那一刀,是砍向了这根红绳?还是……砍向了别的什么?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李神婆不再看我,她转过身,面朝着房间里空无一物的角落,佝偻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愈发诡异。她开始低声念叨起来,那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古怪而急促的调子,夹杂着一些破碎模糊的音节,不像村里任何老人哼唱的歌谣,也不像她平日给人“看事”时那种装神弄鬼的唱腔。这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像是在呵斥,又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激烈地交涉。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破旧的窗纸“噗啦啦”作响。远处那酝酿了半夜的闷雷,终于滚到了近前,“轰隆”一声炸开,震得窗户框子都在颤抖。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浓稠的黑暗,透过窗户纸,瞬间将屋内照得一片刺眼的亮堂。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闪电光亮中,我看见了——
李神婆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身后的土墙上,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而摇摆。而在她那晃动的影子边缘,紧贴着的,似乎还有一团……更浓、更深的黑影!那黑影轮廓模糊不清,像是个蜷缩的人形,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正紧紧地、攀附般地贴在她的影子上!
我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浑身的汗毛又一次倒竖起来。
是眼花了?是闪电造成的错觉?
没等我看清,光亮熄灭,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轰隆隆的雷声在天边翻滚。
李神婆的念诵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回身,再一次面对我。黑暗里,我只能看到她大致的轮廓,和那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刚才那一番无声的较量中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渐渐响起来的雨点敲打屋檐的声音。
啪嗒,啪嗒,越来越密。
她往前挪了半步,弯下腰,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凑到了我的近前。如此近的距离,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复杂的、令人不安的气味,能看到她浑浊眼珠里映出的、我惊恐失措的微小倒影。
“听着,闺女,”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这东西,缠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村东头,老河湾那儿的水鬼,怨气不散,找替身找到你头上了。”
村东头老河湾?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前年夏天淹死过一个外乡人的地方!听说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没了形……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它……它为什么找我?”我几乎是用气音问出这句话,牙齿都在打颤。
五
李神婆直起身,阴影重新将她笼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普通的菜刀,刀刃在绝对的黑暗里,似乎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光。
“你命格偏阴,身子骨弱的时候,最容易招这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知什么,“它……是跟着你鞋底子回来的。”
鞋底子?我猛地想起,大概半个月前,我确实去过老河湾附近打猪草,还在河边洗了脚……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我的四肢五脏六腑。
“那……那红绳……”我下意识地摸向手腕上那根断掉的绳子。
“没用了。”李神婆打断我,声音干巴,“它道行不浅,一根寻常的红绳,压不住。刚才我用煞气重的铁器断了它的‘牵丝’,暂时逼退了它,但……”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像冰冷的河水,再次将我淹没。
“但它还会回来,是不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神婆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明晚。”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墓穴里的回响,“子时。它一定会再来。到时候,要么它把你拖走,要么……”
她抬起那双眼,在黑暗里精准地“钉”住我。
“我送它走。”
“怎么送?”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巨大的恐惧让我暂时忘记了站在面前的是那个让我害怕多年的神婆,只剩下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
李神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捻动着,像是在掐算,又像是在感受空气中残留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需要几样东西。”她终于说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家的,老雄鸡鸡冠血三滴,要现取的。三年以上的黑狗牙一颗,磨成粉。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窗外哗哗作响的雨幕。
“你娘嫁过来时,戴过来的那对银镯子。要一直戴着、沾足了活人阳气的那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雄鸡家里倒是有一只,凶得很。黑狗牙……村尾独居的陈老爷子家好像养了一条大黑狗,看家护院好几年了。可那银镯子……我娘去得早,那对镯子是奶奶收着,说是留给我当嫁妆的,平时根本舍不得拿出来,更别说一直戴着了。
“记住,”李神婆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鸡冠血要子时前取,滴在干净的白瓷碗里,不能见铁器。狗牙粉用红布包好。银镯子,你从明天天亮开始,就戴在手上,一刻也不能摘下来,用你自个儿的体温捂着,直到明晚子时。”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凝重。
“少一样,或是时辰不对,东西不净……”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比明说更让人胆寒。
我用力点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呜咽和身体的颤抖。
“我……我记住了。”
六
李神婆不再多言。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凝重,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悯?然后,她转过身,提着那把依旧带着无形寒气的菜刀,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我的房间,融入外面漆黑的雨夜之中。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她的身影。
我僵在炕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好久,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来。冷汗过后觉地涌出,浸透了单衣。手腕上,那根断掉的红绳勒过的皮肤,隐隐传来一阵刺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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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雨声砸在屋顶、地面,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空气中,那股香火、草药和陈旧灰尘混合的诡异气味,尚未完全散去。
而我清楚地知道,那东西,那个湿漉漉、阴冷冷的“淹死鬼”,或许就在外面的某个角落,在这瓢泼大雨之中,正等着明晚子时的到来。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音。我一夜未睡,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强行撑开着。轻手轻脚地下炕,推开房门,堂屋里静悄悄的,奶奶大概还没醒。
按照李神婆的吩咐,我得先去准备那些东西。第一样,老雄鸡的鸡冠血。
鸡圈在院子东南角。那只芦花大公鸡是家里最雄健的,平时趾高气扬,此刻正站在栅栏上,抖擞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我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干净的白瓷碟和一根磨得尖利的竹签——李神婆说了,不能见铁器。
深吸一口气,我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公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转过头,豆大的眼珠盯着我。我瞅准机会,猛地伸手想去抓它的翅膀,它却受惊般扑棱一下跳开,发出尖锐的“咯咯”声,在鸡圈里乱窜起来。
扑腾的翅膀带起灰尘和羽毛,我几次下手都落了空,心里又急又怕,额头冒出了汗。好不容易,趁它被角落的食槽绊了一下,我扑上去,用尽力气将它死死按住。温热的、挣扎的身体在我手下剧烈扭动,我的心跳得像擂鼓。颤抖着拿起竹签,对着它那鲜红肥厚的鸡冠,用力一刺——
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我赶紧用白瓷碟去接,一滴,两滴,三滴……滚烫的血滴在冰冷的白瓷上,缓缓漾开,像三朵诡异的小花。
松开公鸡,它愤怒地叫着跑开了。我捧着那三滴鸡冠血,如同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白瓷碟放在灶房窗台内侧通风阴凉的地方。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接下来,是黑狗牙。村尾陈老爷子家那条大黑狗,是出了名的凶悍。我硬着头皮,从厨房拿了两块舍不得吃的玉米饼子,揣在怀里,朝着村尾走去。
七
陈老爷子家那半人高的土墙院里,果然传来了低沉的犬吠。那条大黑狗膘肥体壮,毛色乌黑油亮,龇着森白的牙齿,隔着栅栏门对我狂吠,眼神凶恶。我吓得腿肚子发软,强自镇定,掏出玉米饼子,掰碎了,从门缝里一点点丢进去。
起初,那黑狗只是警惕地嗅着,并不吃。我耐着性子,轻声说着好话,慢慢地把饼子碎片推过去。也许是饼子的香气,也许是我声音里的颤抖不像是威胁,它终于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趁它吃得专心,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头,它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我吓得立刻缩回手。
一次,两次……我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终于,在它吃完最后一块饼子,舔着嘴巴似乎意犹未尽的时候,我再次伸手,快速而轻柔地摸了摸它脖颈侧的毛发。它没有反抗,只是歪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现在!我心一横,另一只手迅速捏住它下颌,迫使它张开嘴,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厚布,眼疾手快地卡进它嘴里,抵住它一侧的獠牙。那狗受惊,猛地甩头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死死按住,用尽全身力气,感觉到那颗大牙在布团里松动,然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声和狗吃痛的呜咽,一颗带着血丝的、尖长的犬牙,连着布团被我拔了出来!
我立刻松开狗,连滚爬爬地退到安全距离,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那黑狗愤怒地冲我吠叫着,但或许是因为嘴里疼,并没有追出来。我摊开手掌,看着那颗沾着血和唾液的、微微发黄的黑狗牙,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感到一阵脱力。顾不上许多,我按照吩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早就准备好的红布,将狗牙仔细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两样东西备齐,只剩下最后一样,也是最难开口的一样——我娘的银镯子。
回到家,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生火。见我一身狼狈,裤脚沾着泥,头发也乱了,她吓了一跳:“丫头,这一大早你去哪儿野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怎么跟奶奶说?说李神婆半夜提刀站在我床前,说我被淹死鬼跟上了,需要她珍藏的、视若性命的银镯子来救命?奶奶会信吗?她会吓成什么样?
“没……没事,奶奶,我去陈爷爷家附近转了转。”我支吾着,躲闪着奶奶探究的目光。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帮着奶奶做家务时频频出错,切猪草差点切到手,烧火忘了添柴。奶奶看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丫头,你到底咋了?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白。”她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八
我躲开了,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银镯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眼看日头一点点西斜,黄昏将至,子时越来越近,我终于忍不住了。
“奶奶……”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担忧地看着我:“咋了?跟奶奶说。”
“我……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我不敢提李神婆和菜刀,只能半真半假地说,“梦到……梦到娘了,她说,她想看看她那对镯子……让我戴着,戴一晚上,就一晚上……”
奶奶愣住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应,甚至会追问到底。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小包走了出来。她的手有些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对色泽有些发暗、但样式古朴的雕花银镯子。
“你娘……命苦。”奶奶的声音有些哑,她拿起镯子,摩挲着上面细密的花纹,“这对镯子,她戴了没几年……你,你小心戴着,别弄丢了,也别……弄坏了。”她的目光里,有太多我无法读懂的情绪。
我用力点头,接过那对还带着奶奶体温的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激灵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地,将两只镯子都套在了左手腕上,覆盖在那根断掉的红绳上方。沉甸甸的。
戴上镯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我按照李神婆说的,不停地用手摩挲着它们,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这份来自母亲的、或许能救命的“阳气”。
天色,终于彻底黑透了。
这个夜晚,格外的难熬。我和奶奶早早吃了晚饭,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坐在炕沿边,就着昏黄的油灯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忧虑。
我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我无意识的动作偶尔相互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屋外,风又渐渐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吱呀作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
终于,到了亥时末(晚上近十一点)。奶奶年纪大了,撑不住,靠在炕头打起了盹。
我轻轻起身,从灶房窗台取回那盛着三滴鸡冠血的白瓷碟,鸡血已经凝固,颜色变得暗沉。又摸了摸怀里用红布包好的黑狗牙粉,以及手腕上冰凉的银镯子。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浓重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缝里黯淡地闪烁。风刮在脸上,带着雨后的湿冷。村西头,那棵大柳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大片摇曳的、令人不安的阴影。柳树下,李神婆那间土坯房,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跳动的光亮,像是油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既诡异,又像是指引。
我一步步朝那光亮走去。脚下的土路湿滑,夜风吹过脖颈,凉飕飕的,总感觉身后好像跟着什么东西,湿漉漉的,一步一滩水。我不敢回头,拼命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心理作用。
走到李神婆家院门外,那扇黑黢黢的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里面那点豆大的灯光,就是从这门缝里漏出来的。
我站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抬起颤抖的手,刚要推开那扇门——
门,却从里面,无声无息地,自己滑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李神婆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在昏暗跳动的油灯光线下,半明半暗地出现在门后。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慑人,直直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向我身后的某个方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通路。
一股浓郁的、比昨晚更甚的香火和草药气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水腥气的、若有若无的咸湿味道,从屋内扑面而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踏进了门槛。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