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泉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和一种工业城市特有的、略带粗粝的活力。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开始缓缓下降。舷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是大片密集的厂房、高耸的烟囱,以及蜿蜒穿过城市、河水颜色有些发沉的母亲河。与精致现代的省城和曾经山清水秀的柳林镇、经济活跃的云川县都不同,泉城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历史包袱的工业质感。
林远航靠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这片即将由他主政的土地。机舱广播里传来温柔的提示音,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代表责任与权力的市长徽标(在公文包里)。
“林市长,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市里来接机的同志已经在贵宾通道等候。”随行的秘书小张轻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紧张。他是省委办公厅精心挑选的,跟了林远航不到一周,但已敏锐地感受到这位新任市长的与众不同——没有新官上任的志得意满,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凝重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细节的敏锐关注。
“嗯。”林远航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脑海中,却再次闪过省委书记陈国良在他临行前,那场严肃得近乎沉重的谈话。
“远航同志,泉城的情况,比云川复杂十倍。”陈国良当时站在省委书记办公室巨大的本省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泉城的位置上,那里标注的经济发展指数是刺眼的倒数第三,旁边还有红色的小字标注“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试点”、“历史包袱沉重”、“社会稳定压力大”。“这里曾经是咱们省的工业脊梁,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也付出了巨大代价。现在,资源枯竭了,传统产业凋零了,几十万产业工人和他们的家庭要吃饭、要未来。上届班子……留下不少问题,发展思路不清晰,改革畏首畏尾,甚至……(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明说)滋生了一些不好的东西。省委派你去,是信任,更是重托!希望你发扬在云川敢于斗争、善于破局的精神,尽快打开局面,找到泉城转型发展的新路!担子很重,困难很多,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陈国良没有具体说“不好的东西”是什么,但林远航在来之前,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和省委组织部提供的有限资料,对泉城有了初步了解。经济结构单一且落后,过度依赖已近枯竭的煤炭和污染严重的焦化、钢铁;财政赤字高企,负债累累,公务员和教师工资时有拖欠;下岗职工再就业困难,群体性事件苗头频发;政治生态也谈不上清朗,前任市委书记和市长先后被调离,传闻与省里某位已退休的老领导有关,留下一个错综复杂、暮气沉沉的班子。
如果说云川的挑战是“激流漩涡”,那泉城的挑战,就是“一片亟待开垦、却板结坚硬、暗藏砾石的盐碱地”。
飞机平稳着陆。通过贵宾通道,林远航一行刚走出来,就看到接机的人群。为首的是泉城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原常务副市长代理)赵东升,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男子,带着几位副市长和市委市政府秘书长等人迎了上来。
“欢迎林市长!一路辛苦了!”赵东升热情地伸出双手,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老练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疏离。
“赵书记,辛苦各位同志来接机。”林远航与他握手,力道适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相貌、神态迅速记在心里。他注意到,几位副市长的表情各异,有好奇,有谨慎,也有那么一两位,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或许是他多心了。
寒暄过后,众人上车。车队驶出机场,开往市区。赵东升主动与林远航同车,一路上热情地介绍着泉城的风土人情、历史沿革,以及当前正在推进的几项重点工作,言语间对泉城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但谈及具体困难和历史包袱时,又巧妙地用“正在努力解决”、“省里很支持”等话语带过。
林远航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比如某个停工项目的具体症结,某笔逾期债务的构成,某个群体信访问题的核心诉求。他的问题直指要害,让原本流畅介绍的赵东升,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卡顿,需要想一想才回答。车内的气氛,在看似和谐的交谈下,隐隐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进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显得有些陈旧,不少店铺挂着转让或清仓的牌子。虽是白天,街上的行人却不算多,且大多步履匆匆,面带愁容。路过一个老国企的家属区时,斑驳的墙壁和阳台上晾晒的陈旧衣物,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困顿。
市政府大楼是一栋颇有年头的苏式建筑,庄重,但也透着一股暮气。简单的见面会后,林远航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比云川县长办公室宽敞些,但装修风格陈旧,文件柜里塞满了卷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林市长,这办公室还没来得及重新布置,您看需要怎么调整,我马上安排。”市委秘书长赔着小心说道。
“不用大动,打扫干净,换盏亮点的灯就行。文件按年份和部门分类整理好。”林远航摆摆手,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一片空旷的、长满荒草的操场,远处是几根冒着淡淡白烟的烟囱。“那里是?”
“哦,那是原泉城第二机械厂的厂区,倒闭好些年了,地一直空着,也没人接手。”秘书长连忙解释。
林远航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让秘书小张通知办公室,接下来一周,他的日程暂时不安排大型会议和应酬,主要是听取各部门工作汇报,以及……“随机”走访调研。
下午,林远航便开始履行他的“随机”调研。他没有通知任何分管领导,只带了秘书和小车班一名老师傅,换了辆普通的公务车,悄然驶出市政府大院。
他首先去的是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服务大厅。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前来办理失业登记、咨询再就业政策、或是追讨欠薪的中老年人。队伍排得很长,工作人员虽然忙碌,但态度普遍有些麻木和敷衍。林远航没有暴露身份,以一个普通咨询者的身份,排队、询问,亲身体验了办事流程的繁琐和某些环节的“踢皮球”。他看到墙上贴着的“最多跑一次”承诺,与眼前的情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接着,他去了城市边缘的一处棚户区改造工地。工地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看门的老头在晒太阳。附近居民抱怨,这工程搞了三年,拆了一半就停了,补偿款没到位,安置房没影子,留下的半片废墟成了垃圾场和治安死角。
傍晚,他让司机开到了母亲河畔。河水浑浊,散发着异味,岸边的排污口虽然已经封堵,但残留的污渍触目惊心。几个钓鱼的老人坐在河边,鱼篓里空空如也。“这水,早就没鱼喽。化工厂、焦化厂的污水,以前都是直排的。”一个老人嘟囔着。
一天走马观花式的“随机”调研,林远航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默默地看,静静地听。但泉城积重难返的困境、民生多艰的现状、以及官僚系统某种程度的麻木和低效,已经像一幅沉重的灰色画卷,铺展在他的面前。
晚上,回到市政府招待所的临时住处,林远航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泉城稀疏的灯火。手机震动,是妻子苏晓薇发来的信息,叮嘱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他回复了“放心”,目光却更加沉凝。
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场比云川更加艰难、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性的硬仗。这里没有现成的“腐败集团”可以快刀斩乱麻,有的是一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是发展停滞的焦虑,是民生困顿的呼喊,是体制机制的沉疴。
“灯塔”案虽已了结,尹守正伏法,但其背后牵扯出的某些省级关系网的阴影,是否真的已经完全消散?泉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是否也暗藏着与过往腐败网络勾连的潜流?
他拿起笔,在崭新的工作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泉城突围——当前亟待厘清的十大问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泉城的夜,深沉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