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全市乃至更大范围的紧急布控和搜捕迅速展开,但如同林远航所料,大卫·陈及其同伙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踪迹。交通枢纽、边境口岸的严密排查一无所获。显然,这是一次经过周密策划、内外配合、且拥有强大资源支持的“完美”逃脱。
内部的清查结果,更让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陈的两名干警背景清白,工作表现一贯良好,对昏迷前的情况回忆一致:他们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从背后用高压电击器瞬间制服,袭击者动作专业,显然经过特殊训练。现场勘查发现,通信和监控的短暂中断,是由于安保点内部一个备用通信交换机的隐秘模块被植入了可远程触发的、带有物理隔离功能的微型干扰器。这个干扰器的安装痕迹非常新,初步判断是在大卫·陈被关押后、行动开始前的极短时间内完成的,安装者极其熟悉内部结构和布线,且避开了主要监控探头。
“有内鬼!而且,是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核心安保部署的内鬼!” 这个结论,让所有参与案件侦办的人员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不安。这个“内鬼”是谁?是泉城本地国安或公安系统的人?还是省里派来协调指导的专家组成员?亦或是,渗透到了更高、更核心的层面?
“雷霆”专案组震怒,从中央到省,各级纪委、国安、公安的联合调查组旋即成立,对参与“环宇生态”陈关押工作的所有相关人员,进行最严格的、背靠背的政治审查和背景调查。一时间,山雨欲来,人人自危。
林远航承受着内外双重压力。对外,他要稳住泉城大局,不能因为此案影响正在推进的经济发展和民生项目;对内,他必须全力配合上级调查,同时也要确保泉城自身队伍的稳定。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慌乱或不当举措,都可能被对手利用,造成更大的混乱。
他首先在极小的范围内(仅限于市委常委和政法系统主要领导)召开了紧急会议,通报了基本情况(有所保留),强调了纪律,要求大家坚守岗位,做好本职工作,不信谣、不传谣,相信上级会查清一切。同时,他指示市国安和公安,在对内审查期间,日常工作不能停摆,特别是对“环宇生态”案的后续侦查(包括对林薇的审讯、对已扣押设备的分析、对相关企业的排查)要继续深入进行。
对林薇的审讯,成为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陈成功脱逃后,林薇的心理受到了巨大冲击。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彻底抛弃了。审讯人员抓住这一点,加大了政策攻心和心理施压的力度。
林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依然沉默。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自己的未来。你还年轻,难道真要为了那些把你当棋子、用完就扔的人,葬送自己的一生?”一些从大卫·陈房间搜出的、可能暗示其准备抛弃同伴、甚至将其作为替罪羊的加密指令碎片(经过技术处理),推到林薇面前。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卫·陈能跑……”林薇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缝。
“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联系的?除了已知的加密通讯,还有没有其他紧急联络方式?你们收集的数据,最终传给了谁?‘学院’到底是什么?里,到底是什么角色?”审讯官步步紧逼。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求生欲望的驱使下,林薇终于开始崩溃式地交代。她承认,自己受雇于一个名为“深蓝咨询”的离岸公司,该公司专门为高端客户提供“战略信息支持”,客户名单保密。上线就是大卫·陈,任务就是协助他以“环宇生态”为掩护,在与中国资源型城市的合作中,系统性地搜集生态、地质、产业政策、地方政府运作模式等“多维信息”,并进行初步分析和评估。她负责商务接洽、情报整理和部分实地“验证”。
“园丁”!这个代号,与之前那条警告信息中的“新的园丁”完全吻合!,就是“新的园丁”本人!
“你们怎么传递信息?除了云存储,还有什么方式?”审讯官追问。
“有……有一种……通过商业卫星互联网的间歇性、加密短脉冲数据传输,设备……设备伪装成普通的物联网终端或气象监测仪,大卫·陈亲自设置和操作,我不懂技术……”林薇交代道,“还有……在紧急情况下,可以通过特定的……‘死信箱’传递加密u盘。地点……地点每次不同,他会提前告诉我,或者通过加密信息发送坐标……”
“死信箱”的线索至关重要!审讯官立刻追问泉城及周边可能的“死信箱”位置。林薇交代了几个,包括公园假山缝隙、图书馆特定书架、甚至某个公共厕所的水箱后等。侦查员立刻对这几个地点进行了秘密搜查,果然在其中一处,发现了一个尚未被取走的、伪装成岩石的加密存储器。里面存储的信息,正是林薇在红星第三化工厂初步检测的数据,以及她那份关于泉城新项目“数据潜力”的评估报告!
“我……我不知道。陈说过,任何时候,都要为自己留好‘安全屋’和‘逃生通道’。他……他很谨慎,很多事不让我知道。”林薇摇头。
与此同时,对“环宇生态”国内关联企业的调查,也有了令人不安的发现。 “环宇生态”在前期接触中,曾与省城一家名为“清源环保科技”的公司有过“技术交流”,而这家“清源环保”的一位副总经理,在“雷霆”行动后期,曾被省纪委找去谈过话(因其与“郑老”网络某外围人员有过业务往来),但之后因“证据不足”被放回。调查组在重新梳理“清源环保”的人员和资金往来时,发现这位副总经理在不久前,曾以“考察项目”为名,短暂访问过泉城,期间的行踪有大约半天时间无法合理解释。间,恰好与大卫·陈被关押的安保点附近,出现的一辆悬挂省城牌照、但经查为套牌的车辆时间点吻合!
疑点,再次指向了省城!指向了可能与“郑老”网络有牵连的残余势力!难道,“内鬼”和接应力量,来自省城那个并未被完全肃清的腐败网络余孽?他们与“学院”渗透者“大卫·陈”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是偶然勾结,还是早已形成的、跨代际的“合作”?
就在案情似乎又要陷入更复杂、更高层级的迷雾时,林远航接到了一个来自陈卫国的加密电话。陈卫国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疲惫:
“远航,内部清查有初步结果了。问题出在省国安厅,一个负责技术保障的副处长。他承认,在‘雷霆’行动后期,曾受过‘郑老’余党(通过其亲属)的巨额贿赂和威胁,被迫在部分技术系统中留下了后门。的通讯特征能被我们捕获,可能也与他故意留下的‘破绽’有关,目的是引我们上钩,制造混乱。这次安保点的干扰器和内部接应,虽然不是他直接操作,但他提供了关键的布防信息和设备参数……人已经被控制,正在深挖。但这条线,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牵扯到更高层面的技术管理和人事任命问题……”
林远航握着话筒,久久无言。 内部的蛀虫,竟然潜伏得如此之深,而且涉及到了关键的技术核心部门!陈”的逃脱,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这说明,与“隐士”、“郑老”网络的斗争,虽然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其对体制的侵蚀和破坏,产生的“内伤”和后遗症,仍在持续发酵,甚至在新的渗透中,被对手所利用。
“你说得对。”陈卫国叹了口气,“中央领导已经批示,要以此案为鉴,在全国政法、国安系统开展一轮更深入的教育整顿和‘回头看’。你的压力会很大,但这也是巩固成果、重建防线的机会。泉城,就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林远航走到窗前。天边,晨曦微露,但城市的轮廓依然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之中。迷雾重重,前路艰险。但太阳总会升起,迷雾也终将散去。他深知,自己守卫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安宁,更是这片土地抵御内外侵蚀的防线。的逃脱是一个挫折,但绝不是终点。只要篱笆还在,守夜人还在,任何企图播种罪恶的“园丁”,都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