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盾”计划如同一枚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在“花园”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悄然漾开第一圈涟漪。
林远航没有选择大张旗鼓。他指示苏晴，以“国家工业互联网创新中心筹备组”的名义，向国内几家参与下一代协议研制的核心单位和专家，发送了一份经过精心“修饰”的内部技术讨论稿。稿件在阐述现有协议框架优点的同时，“恰如其分”地指出了几个真实存在、但尚未引起足够重视的设计复杂性和潜在安全风险点，并“忧心忡忡”地提到，由于国内相关人才储备和工程经验不足，项目进度可能面临延迟，甚至“不排除在关键模块上寻求国际顶尖团队合作的可能性”。
这份看似寻常的技术文档，通过几个精心挑选的、安全记录并非无懈可击的学术交流渠道和行业内部网络，被“无意”地扩散了出去。它就像一块带着特殊气味的奶酪，被摆在了“花园”那些嗅觉灵敏的“老鼠”可能经过的路上。
与此同时，其他几条战线也按照既定方案悄然推进。
赵立和秦院士团队炮制的那份关于德国rtos内核致命漏洞的详细技术分析报告，以一名“匿名的中国安全研究员”的名义，发布在了国际上一个极客聚集、影响力巨大的网络安全论坛上。报告不仅详尽分析了漏洞原理、在江州电网的潜在触发条件，更“画龙点睛”地指出，该内核同样广泛应用于欧洲多家轨道交通信号系统、医疗影像设备以及某北约国家新一代主战坦克的火控系统备用模块中。
报告发布后十二小时内，如同林远航所料，在相对小众的技术圈引发了轩然大波。二十四小时后，德国厂商的股价开始小幅波动，其客户服务热线被打爆。四十八小时后，欧洲数家关键基础设施运营商和军工企业开始私下紧急联系该厂商，要求立即澄清并给出解决方案。一家英国小报甚至以《你的心脏起搏器可能被中国电网漏洞“引爆”？》为题进行了夸张报道，虽然很快被撤稿，但恐慌情绪已经开始蔓延。
压力，开始从东方反向传导至西方。
“德国方面已经通过外交渠道非正式询问，希望我们就‘漏洞报告’中提及的‘中国电网实例’进行‘技术澄清’。”苏晴向林远航汇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们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急。秦院士建议，可以‘遗憾地’表示，我们也是受害者，正在评估影响，并愿意在‘厂商提供完整补丁和漏洞细节后’分享我们的部分分析数据。”
“可以，就这么回复。态度要专业，立场要模糊，既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又不能显得我们在主动施压。”林远航批准。这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策略，初显成效。
然而，坏消息也接踵而至。
梁锋那边传来噩耗：那个在南方自动驾驶数据标注平台案中失联的技术负责人刘子铭，其尸体在西南边境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中被护林员发现。初步勘查显示，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周前，死因为高处坠落导致的颅脑损伤，现场有搏斗痕迹，但其随身背包和电子设备不翼而飞。
“是灭口，还是伪装成意外的灭口？”梁锋在视频会议中脸色铁青，“现场被雨水严重破坏，取证困难。刘子铭的家人声称，他失踪前接到一个海外‘学术会议’的邀请，还很高兴。我们查了，那个会议是假的。”
一条可能通向“花园”执行层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对方下手狠辣，毫不拖泥带水。
“重点查他失踪前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以及他可能接触过的、我们尚未掌握的人和事。还有，那个不翼而飞的背包和电子设备，要作为重要物证，扩大搜寻范围，活要见物，死要见……数据。”林远航沉声道。刘子铭的死，说明对方在清理痕迹，也反证了这条线的重要性。
就在江州电网漏洞发酵、刘子铭之死带来阴霾之际，一个从瑞士传来的意外消息，让指挥部所有人为之一震。
苏晴拿着一份刚解密的急电，声音都有些变调：“组长，瑞士方面通报，苏黎世那家‘教授’曾现身的私人银行，昨夜发生了一起极其专业的盗窃案！ 保险库未被强行突破，但银行内部网络被入侵，部分客户的加密档案目录被访问和复制。银行声称没有实质性资产损失，但拒绝透露哪些客户档案被触碰。巧合的是，就在案发前三十六小时，瑞士联邦金融市场监管局（fa）刚刚以‘反洗钱审查’为由，要求该银行提供部分高风险客户的增强尽职调查资料，其中就包括‘教授’使用的那个化名账户！”
盗窃案？反洗钱审查？时间如此紧凑？
“是‘花园’自己在清除痕迹？还是……有第三方插手了？”姜澜分析道，“如果是‘花园’自己，说明‘教授’的身份可能因fa的审查而面临暴露风险，他们需要提前转移或销毁证据。但如果是第三方……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去碰‘教授’的奶酪？”
“查！通过所有可能的渠道，了解fa这次审查的背景，是谁推动的？以及盗窃案的更多细节，特别是入侵手法的技术特征！”林远航立刻下令。这个突如其来的变量，可能打乱“花园”的部署，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
“铸盾”计划的“奶酪”也开始散发味道。
三天后，工业互联网创新中心筹备组“意外”接到一封来自欧洲某知名工业自动化标准组织（etp） 的邮件。邮件以“关切下一代工业互联网协议安全”为由，表示etp下属的一个专家工作组，对中国同行提出的“协议复杂性风险”很感兴趣，愿意“分享经验”，并邀请中方专家参与他们即将举办的一个“闭门技术研讨会”，会议地点在奥地利维也纳。
“etp……这个组织本身声誉不错，但其资金主要来自几家欧洲工业巨头，董事会里也有‘深泉基金会’的背景人物。”姜澜调出资料，“发邮件的这个专家工作组召集人，是一名德裔教授，学术水平很高，但近年与一些地缘政治色彩浓厚的智库交往密切。”
“鱼儿闻到味了。”林远航看着邀请函，“闭门会议，地点在欧洲腹地……是想近距离观察，还是想施加影响，甚至发展‘合作者’？”
“去还是不去？”苏晴问。
“去，当然要去。”林远航眼中闪过锐光，“但不是我们‘求’他们分享经验，而是他们‘主动’邀请我们交流。规格要提高，以‘中方核心协议起草专家组’的名义，组团参加。人选要精心挑选，既要懂技术，更要政治可靠，心理素质过硬。会议内容，我们可以谈技术难点，但更要谈我们的自主发展决心和对安全底线的坚持。同时，”他顿了顿，“这是一个绝佳的、近距离观察etp乃至其背后力量对‘花园’态度和参与程度的机会。通知相关部门，为代表团配备最专业的‘技术支持’和‘安全保障’。”
一个主动设置的舞台，即将迎来第一批试探性的演员。
一周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密集部署中过去。
江州电网漏洞事件，在德国厂商仓促发布了一个“初步安全建议”并承诺“尽快提供完整补丁”后，舆论热度稍有下降，但技术圈和业内的压力持续存在，逼迫对方不得不投入真正资源解决问题。国内借此机会，加速了针对该类关键工业操作系统内核的自主可控替代方案的论证和立项。
数控机床可信数据库的筹建得到积极响应，几家国字头企业和顶尖实验室牵头成立了联盟，开始梳理和清洗数据，并计划发布首版白皮书，公开部分方法论，以确立标准和公信力。
刘子铭案的调查陷入僵局，但其生前最后几周异常的资金流向（几笔来自离岸公司的、以“咨询费”名义的小额汇款）被追踪到，成为新的侦查方向。
瑞士银行盗窃案依旧迷雾重重，fa对审查起因讳莫如深，盗窃案的技术分析指向一个手法老练、但以往并未活跃在东欧以外的黑客组织“幽灵键”。这个组织亦正亦邪，谁付钱就为谁干活。
“铸盾”计划的中国代表团名单确定，由一位德高望重、立场坚定的工程院院士领衔，成员包括几名顶尖的青年技术专家和两名“随行工作人员”（实为安全与情报专家）。行程和预案反复推演。
就在代表团出发前夜，林远航接到了“山鹰”的紧急召见。
在一间更加隐蔽的会议室里，“山鹰”面色严峻地递给他一份绝密情报：“我们通过特殊渠道确认，‘教授’在其瑞士银行账户可能暴露后，已经紧急离开欧洲。他的最后一站是新加坡，随后踪迹消失。而就在昨天，新加坡一个由多家跨国科技公司赞助的‘亚洲数字未来峰会’组委会，向我国数个研究机构发出了邀请，其中特别提及希望与我国工业互联网协议专家进行‘非正式交流’。”
新加坡？亚洲数字未来峰会？林远航立刻将这与维也纳的etp会议联系起来。“他们是想双线并行？在欧洲试探技术底线，在亚洲接触具体人选？”
“很有可能。”“山鹰”点头，“维也纳是明面上的学术试探，新加坡可能是更直接的、针对个人的拉拢或评估。‘教授’出现在新加坡，绝非偶然。他可能想亲自观察，甚至物色人选。”
“代表团行程需要调整吗？”
“不，维也纳照常去，那是明棋。新加坡这边……”“山鹰”看着林远航，“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技术、懂‘花园’套路，又有足够政治定力和应变能力的人，以个人学术身份，‘偶然’参加那个峰会，近距离观察，甚至……如果机会合适，与‘教授’进行某种程度的‘接触’或‘试探’。”
林远航心中一凛。这是要比维也纳代表团走得更远、更深，直接面对那条可能出现的“大鱼”。
“这个人选，需要绝对可靠，也需要对全局有深刻理解。” “山鹰”的目光落在林远航身上，“远航同志，你在泉城与‘学院’的交锋，以及近期在指挥部的工作，证明你具备这种素质。但此行风险极高，一旦身份暴露或处置不当，可能危及个人安全，也可能影响大局。你可以选择拒绝。”
林远航几乎没有犹豫。从镇长到封疆，再到这间中枢密室，他守护的初心从未动摇。如今，守护的对象是整个国家的未来产业命脉，他岂能退缩？
“我服从组织安排。请放心，我知道分寸。”他平静地回答。
“好。”“山鹰”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份我们会精心安排，背景、经历、学术成果都会天衣无缝。你将以‘东海大学特聘研究员、工业互联网安全方向学者’林浩的身份参加。具体任务和目标，出发前详细交代。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判断，其次是保护自己。非必要，不接触；若接触，则务必获取有价值信息。”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从指挥者，转变为深入敌后的观察员甚至诱饵。林远航知道，这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危险，也最可能接近核心的一步。
走出“山鹰”的办公室，北京的夜空繁星点点。林远航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斗志。
维也纳的棋盘已经布下，新加坡的暗线即将启程。“铸盾”计划，正从被动防御，悄然转向一场跨越欧亚的、主动的谋略博弈。
而他，即将成为这盘大棋中，最靠近对方“将”位的那枚过河卒。
【下章预告：林远航以学者身份抵达新加坡，峰会暗流涌动；“教授”疑似在峰会晚宴现身，身边环绕着神秘人物；维也纳etp会议，中方代表团遭遇尖锐技术质疑和隐蔽游说；两地信息实时交互，林远航如何透过表象，甄别“花园”的真实意图与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