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高达57层的“数字未来峰会”主会场，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海湾，窗内则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西装革履的科技巨头、风度翩翩的学者、还有眼神锐利的投资人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资本野心混合的味道。
林远航——此刻的身份是“东海大学特聘研究员林浩”——端着一杯苏打水，站在靠近观景台的角落，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学者气质中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沉静。口袋里那枚伪装成u盘的特殊通讯器，每隔五分钟就与万里之外的指挥部进行一次心跳似的加密数据交换。
抵达新加坡二十四小时，他已经在峰会的三场分论坛和一场圆桌讨论中露过面。发言谨慎，提问专业，展现出对工业互联网安全、特别是协议层脆弱性的“深刻忧虑”和“国际视野”，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忧心忡忡、寻求国际认可与合作”的青年学者人设。几个“碰巧”遇到的本国同行和留学生，用家乡话进行的简短交流，进一步坐实了他的身份背景。
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硅谷巨头负责战略投资的副总裁，有华尔街背景的科技对冲基金合伙人，有欧洲老牌工业集团的代表，也有几个在国际标准化组织中颇为活跃的学者。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尔爆发出矜持的笑声。资本、技术、权力在这里无声地流动、交换、结盟。
但林远航在等一个人，或者说，在确认一个影子。
根据情报，“教授”在瑞士银行风波后飞抵新加坡，但入境记录被巧妙抹去。他可能以任何身份藏身于此。峰会的发起方之一，那个背景复杂的“亚洲数字发展理事会”，其名誉主席是位退休的瑞士银行家，与“教授”所在的私人银行有过业务往来。今晚的开幕晚宴，这位名誉主席会出席。
晚上八点，晚宴正式开始。理事会名誉主席，一位满头银发、笑容可掬的老绅士奥利弗·施耐德，在主席台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大谈“技术无国界”、“亚洲的数字复兴”和“全球协作的迫切性”。台下掌声雷动。
林远航的目光越过施耐德，落在他身后主桌旁就座的几位嘉宾身上。其中一位，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位亚洲面孔的老者，约莫七十岁，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深蓝色丝绒礼服，戴着金丝边眼镜。他安静地坐着，面带微笑，偶尔与身旁一位衣着华贵的东南亚王室成员低声交谈两句，姿态从容优雅，颇有旧时代贵族的风范。单看外表，更像一位退休外交官或资深学者。
但林远航的眼力经过千锤百炼。他注意到几个细节：老者放在桌面的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有规律地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节——一个常见于长期从事精密计算或深度思考人群的下意识动作；他倾听时眼神专注，但瞳孔的焦距似乎并不完全在说话者身上，而是带着一种更宏观的审视；当侍者为他倒酒时，他谢绝了，只要了清水——情报显示，“教授”不饮酒。
更重要的是，老者偶尔抬起手腕看时间的动作，露出腕间一块看似普通、但表盘侧面有一个细微“Γ”形标记的机械腕表。这个标记，与之前“山鹰”提供的、关于“教授”可能佩戴手表特征的模糊描述高度吻合。
“目标疑似出现，主桌，施耐德左手边第二位，亚洲面孔，灰发，金丝眼镜，深蓝丝绒礼服，佩戴有‘Γ’标记腕表。特征比对中。”林远航微微侧身，对着通讯器低语，仿佛在自言自语。
“收到。图像已捕捉，正在与数据库比对。保持观察，注意他接触的人员。”指挥部立刻回应。
晚宴在继续。施耐德下台后，主桌的交流似乎活跃起来。林远航看到，那位疑似“教授”的老者，先后与一位美国芯片设计软件公司的ceo、一位印度裔的硅谷风投教父，以及一位来自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代表进行了简短交谈。每次交谈，他都只是倾听居多，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但与他交谈的人，表情都显得颇为郑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学者或退休官员能拥有的气场。
“比对结果：面部特征与数据库侧写相似度78，手表标记与已知信息吻合。目标高度疑似‘教授’。代号暂定：‘园丁’（因与‘教授’特征高度重叠，无法排除其为同一人或密切关联者）。”指挥部的信息反馈回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是“教授”本人，还是“园丁”？或者，二者本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的不同身份？
就在这时，那位“园丁”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林远航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那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者对后辈的好奇，但林远航却感到皮肤上掠过一丝寒意。那是猎人的目光，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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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临近尾声，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园丁”起身，在施耐德和那位王室成员的陪同下，向宴会厅侧面的一个小型休息室走去。几位看起来是安保或助理的西装男子无声地隔开了人群。
机会稍纵即逝。
林远航没有立刻跟上去，那太明显。他走向不远处一位正在和几个年轻人交谈的、他在圆桌会议上“认识”的华裔学者——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教授，也是本次峰会的演讲嘉宾之一。两人“恰巧”重逢，寒暄起来。
“刚才主桌上那位穿丝绒礼服的老先生，气质很特别，是理事会的成员吗？”林远航仿佛不经意地问起。
麻省理工教授看了一眼休息室方向，压低声音：“那是沈伯年博士，施耐德的老朋友，以前好像是国际清算银行（bis）的资深顾问，退休后做些‘慈善’和‘学术’工作。很低调，但能量很大。听说很多大项目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这次峰会能请到他，施耐德可是花了不少力气。”
沈伯年？国际清算银行？林远航心中一动。bis是“央行的央行”，背景深厚，与全球金融资本和跨国企业关系千丝万缕。这个身份，倒是完美契合“教授”所需的影响力和人脉网络。
“原来如此，难怪气度不凡。”林远航附和道，随即转移了话题。他知道，继续追问会引起怀疑。
就在他思索如何进一步接近或观察时，通讯器传来轻微震动，一条来自指挥部的加密信息显示在镜片内侧的微型投影上——是维也纳etp会议的实时同步摘要。
“维也纳，etp闭门会议第一天。我方代表团遭遇高强度、系统性技术质询，焦点集中于协议自主设计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多名欧美专家轮番质疑，质疑背后隐现某德国工业软件巨头和一家美国半导体知识产权（ip）公司的影子。会议间歇，有非正式游说，暗示‘采用成熟国际架构可大幅降低风险、加快进程’，并隐晦提及可提供‘专家支持’和‘市场准入便利’。”
施压与利诱，双管齐下。 这与新加坡这边“园丁”沈伯年所展现的、在资本和高端人脉层面的影响力遥相呼应。一边是技术路线的“规劝”和“诱惑”，一边是资本和资源的“感召”和“整合”。“花园”的“引导”策略，在欧亚两翼清晰地展开。
“林浩博士？”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远航转身，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得体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亚裔男子站在面前，笑容可掬，递上一张名片：“我是峰会的协调员，大卫·王。沈伯年博士对您在下午分论坛上关于工业协议安全框架的见解很感兴趣。他正在休息室，如果您方便，他想和您简单聊几句。”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是“园丁”主动伸出了触角。
林远航心中警铃大作，但面色平静如水。他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亚洲数字发展理事会 高级项目总监”。“这是我的荣幸。不过，沈博士是前辈，我这样贸然打扰……”
“没关系，沈博士很随和，就几分钟。请随我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但不容拒绝。
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拒绝。这正是“近距离观察”甚至“试探”的机会，虽然风险极高。
室内灯光柔和，沈伯年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杯清水。施耐德和那位王室成员已不见踪影。
“林博士，请坐。”沈伯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听王先生说，你对下一代工业互联网的安全，有些很……独到的忧虑？”
“沈博士过奖了，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思考。”林远航坐下，姿态放松但保持尊敬，“协议是数字工厂的‘宪法’，它的安全，关系到未来工业体系的根基。我们看到的挑战，比想象的多。”
“根基……”沈伯年重复这个词，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是啊，根基最重要。但有时候，过于执着于从零开始打造全新的‘根基’，可能会错过与现有成熟‘生态系统’融合的机遇，也可能会因为……经验不足，而埋下自己尚未察觉的隐患。技术，尤其是基础技术，是有其发展惯性和路径依赖的。”
他在强调“生态系统”和“路径依赖”，这正是“引导”策略的核心话术——暗示你应该融入现有的、由他们主导的体系，否则会走弯路、有风险。
“您说得对，路径依赖是客观存在的。”林远航点头，话锋一转，“但有时候，现有的‘生态系统’本身，可能就带着某种‘基因缺陷’，或者被植入了不符合所有参与者利益的‘后门’。这时候，是冒着风险修补，还是鼓起勇气，尝试建立一套更开放、透明、自主可控的新规则？这是个艰难的选择。”
他在试探，用“基因缺陷”和“后门”暗指“花园”的破坏行径，观察对方的反应。
沈伯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似乎深邃了一分。他轻轻晃动着水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勇气可嘉。但年轻人，你要明白，规则从来不是凭空建立的。它需要实力，需要共识，也需要……时间。在实力和共识不足的时候，过于急切地挑战现有规则，可能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让原本可以合作的力量，变成敌人。”
温和的劝诫，包裹着隐约的警告。他在暗示，挑战现有秩序（由“花园”背后力量主导的秩序）是危险的。
“多谢沈博士指点。”林远航微微欠身，“我会谨记。不过，我认为，真正的合作，应该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规则和安全的单向妥协。否则，那样的‘合作’，恐怕也难以长久，更谈不上稳固的‘根基’。”
他把“安全”和“根基”再次抛回，强调了底线。
沈伯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看进他的灵魂深处。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慈祥依旧，却让林远航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林博士，你很有趣。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沈伯年放下水杯，结束了谈话，“王先生，替我送送林博士。”
“是，沈博士。”立刻应道。
走出休息室，林远航的后背微微渗出冷汗。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是一场无声的、高强度的心理和意志交锋。沈伯年（“园丁”）的立场、话术、气场，都指向他绝不是一个单纯的“退休顾问”。
“接触完成。目标沈伯年，高度疑似‘园丁’或‘教授’，对话充满引导与警告。已初步传达我方底线立场。”他对着通讯器低语。
“收到。对话录音已分析。目标话语模式与‘教授’侧写心理特征匹配度85。维也纳最新消息：美方ip公司代表私下向我方团员提出，可提供‘核心ip模块授权’，条件是‘深度参与’我方协议设计，并要求‘技术路线透明化’。”指挥部回复。
技术控制！这才是“花园”的终极目标！不仅要在思想上引导，更要在技术上实现“嵌入”和“透明化”（实为监控）！
林远航站在酒店观景台边缘，望着新加坡璀璨的夜景。身后是歌舞升平的宴会厅，眼前是深不可测的金融海湾。
维也纳的技术围猎，新加坡的资本与规则试探，“花园”的双城暗影，已然清晰地笼罩下来。而他，刚刚在影子的中心，与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有了一次短暂而危险的接触。
战斗，从网络和数据空间，已经延伸到了国际规则制定、技术标准争夺和人心向背的更高维度。
【下章预告：沈伯年（“园丁”）在峰会第二天发表主旨演讲，内容暗藏玄机；维也纳etp会议，美方条件加码，施压力度升级；林远航收到“意外”邀请，参加沈伯年私密晚宴；双线情报汇总，“花园”备用破坏”的三层战略逐渐清晰；林远航面临抉择：是继续潜伏观察，还是主动出击，打乱对方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