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峰会第二天，主会场座无虚席。当沈伯年步履稳健地走上主讲台时，台下响起礼貌而持久的掌声。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中式立领西装，儒雅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沈伯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温和而富有磁性，“数字技术重塑一切，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规则。没有规则的创新是混乱，没有共识的技术是危险。”
他身后的巨幕亮起，呈现出一幅复杂的、不断流动的“全球数字技术标准与专利关联图谱”，无数节点和线条交织，中心区域被几家欧美巨头和标准组织的标志牢牢占据。
“看，这就是我们当前的‘数字公地’。”沈伯年指向图谱中心，“它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数十年来，无数智慧、资本、乃至国家意志共同塑造的结果。它有自己的语法、逻辑和——请允许我这么说——免疫力。任何新来者，若想在这片公地上茁壮成长，首先要学会理解并尊重这套既有的语法和逻辑，否则，就可能触发‘排异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若有若无地在林远航的方向停留了半秒。
“我听说，有些朋友，特别是来自东方的年轻朋友们，对这片‘公地’的某些‘准入条件’或‘共享规则’感到困扰，甚至希望……另起炉灶。”沈伯年轻轻摇头，露出悲天悯人般的微笑，“勇气可嘉，但我必须提醒，建立新规则的难度，百倍于融入现有规则。 你需要说服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生态系统的其他参与者。你需要对抗的，不仅是技术惯性，更是已经固化的利益格局和信任网络。”
“更现实的选择，”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是在深刻理解现有规则的基础上，积极参与其演进和完善。贡献你的智慧，分享你的市场，在规则框架内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历史证明，这才是后发者实现超越的正道。封闭和对抗，只会让自己孤立，最终损害的是自身的发展机遇和人民福祉。”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不少来自欧美和亲西方阵营的听众频频点头。沈伯年的演讲，用最学术、最温和的语言，为现有的、由西方主导的技术霸权披上了一件“规则”与“公地”的华丽外衣，并将任何挑战这种霸权的尝试，定性为“封闭”、“对抗”和“损害自身”。
这是最高明的舆论塑造和话语权争夺。 林远航在台下静静听着，心中却翻涌着波澜。沈伯年不是在谈技术，他是在定义是非，划定道路。他在告诉所有后来者，尤其是中国的科技力量：你们的路只有一条——融入我制定的规则，在我画的圈子里跳舞。
演讲结束后的茶歇，林远航的加密通讯器收到了维也纳的同步摘要，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etp会议第二天，美方ip公司代表在非正式场合明确表示，其提出的‘核心ip授权’是‘一揽子解决方案’的一部分，包括技术架构审查权、持续合规审计以及未来衍生技术专利的优先授权或共享安排。德方代表则暗示，若我方坚持完全自主协议，其母公司可能重新评估在华重大投资项目的‘技术可靠性’。压力已从‘建议’升级为带有明确条件的‘合作’邀约和隐性的‘不合作’威胁。”
胡萝卜加大棒，标准玩法。但这次，大棒更粗，胡萝卜里的钩子也更锋利了。
“林博士，沈博士的演讲，发人深省，不是吗？”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林远航身边，笑容依旧。
“沈博士高屋建瓴。”林远航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博士很欣赏您昨天在休息室的见解。他认为，像您这样既有技术洞察，又有规则意识的青年才俊，正是未来所需要的。”压低了声音，“今晚，沈博士在圣淘沙的私人俱乐部有一个小型晚宴，只邀请了极少数他认为‘有思想、有潜力’的年轻朋友。他特意嘱咐，希望您能赏光。”
私人俱乐部？小型晚宴？这不再是公开场合的试探，而是更私密、也可能更深入的接触。是陷阱，也是机会。
“沈博士太客气了。我只是个普通学者，恐怕……”
“林博士不必过谦。沈博士看人，向来很准。”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晚宴七点，会有车来接您。这是请柬。”他递过一个精美的信封，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林远航捏着请柬，感觉它重若千钧。去，意味着更深入地走进“园丁”的圈子，但也意味着更大的暴露风险。不去，则可能失去了解核心意图甚至获取关键情报的宝贵机会，也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需要决断，也需要支援。
“收到邀请，目标沈伯年私人晚宴。请求指示。”他走到相对僻静的露台，发出加密信息。
几分钟后，回复到来，来自“山鹰”本人：“批准参加。首要任务：观察与判断。次要任务：在确保安全前提下，适度传达我方在核心利益上的不可妥协性。已安排应急支援。”
批准了，但也指明了红线——核心利益，不可妥协。
傍晚，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将林远航从酒店接走，驶向圣淘沙岛。 俱乐部坐落在一处僻静的海湾，绿树掩映，私密性极佳。入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名西装革履的侍者验明请柬后，恭敬地引他入内。
晚宴设在一间面朝大海的玻璃阳光房内，长条桌上只摆了六副餐具。除了沈伯年，另外四位客人已经到场：一位是硅谷某顶级风投的华裔合伙人，一位是常驻新加坡的某欧洲奢侈品集团亚洲区总裁，一位是东南亚某国数字转型部的高级顾问，还有一位，让林远航心中微震——竟是维也纳etp会议上，那位态度最强硬的美国ip公司的全球战略副总裁，詹姆斯·米勒！
沈伯年作为主人，热情地为众人引荐。他介绍林远航时，称其为“在工业互联网安全领域有独到建树的青年学者，对未来规则有着深刻的思考”。
晚宴在轻松的氛围中开始，话题从新加坡的美食、艺术品拍卖，逐渐转向全球宏观经济、科技创新趋势。沈伯年谈笑风生，知识渊博，主导着谈话的节奏和方向。
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技术竞争与规则。
“詹姆斯，听说你们在维也纳和中国朋友有些……深入的交流？”那位风投合伙人笑着问。
“基石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基石下面是什么？是谁的地基？”林远航放下刀叉，平静地接过话头，用的是英语，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懂，“如果基石下面，是别人可以随时切断的‘根’，或者埋着只有别人知道的‘管线’，那么这块基石再坚固，大楼也未必安全。”
这话直指“技术依赖”和“后门”风险，顿时让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沈伯年呵呵一笑，打圆场道：“林博士的担忧，代表了很多人对技术自主的渴望。但詹姆斯说的规则，也同样重要。没有公认的规则，就没有信任，没有信任，何谈安全的合作？这就像国际贸易，大家都遵守wto规则，生意才能做得安心，做得大。”
“沈博士说得对，规则是信任的基础。”米勒立刻接口，“我们的‘基石’方案，正是建立在透明、可审计的国际通行规则之上。我们要求的‘参与’和‘透明’，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共建信任，确保技术的健康发展，避免因误解或封闭而导致不必要的风险甚至冲突。”
他把“控制”偷换概念为“共建信任”，把“技术自主”暗示为“封闭”和“风险源”。
“透明和信任是相互的。”林远航不为所动，“真正的信任，不应该建立在一方对另一方核心技术和数据的单向透明之上。真正的规则，也应该保障所有参与者，尤其是后发者的正当发展权利和安全关切，而不是固化先行者的特权。如果现有规则无法保障这一点，那么探讨如何完善甚至建立更具包容性的新规则，就是必要的。这不应被简单地视为挑战，而是对全球数字生态健康发展的负责任态度。”
他再次强调了“相互”、“正当权利”和“包容性”，将话题从“是否遵守现有规则”提升到了“规则本身是否公平合理”的层面。
沈伯年深深地看了林远航一眼，眼神中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些，多了一丝审视。“林博士的理想主义令人动容。但现实世界，规则的改变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它需要实力，需要时机，更需要……大多数人的认同。在实力和时机尚未完全成熟时，过于执着于改变规则，可能会让自己付出不必要的代价，甚至延误发展的宝贵时机。有时候，在规则内变得强大，本身就是改变规则的最佳方式。”
这是他演讲观点的私下重申，但语气更重，带着明确的告诫。
“是啊，”那位欧洲总裁附和道，“商业世界，时机就是一切。抓住窗口期，融入主流，快速壮大自己，才是明智之举。等你有足够分量了，自然就有资格讨论规则。”
“沈博士，您认为，现在是中国‘在规则内变得强大’的合适时机吗？还是说，某些规则本身，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变得过于强大’而设计的？”林远航将问题抛回给沈伯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米勒的脸色沉了下来。风投合伙人和数字转型顾问露出了玩味的表情。欧洲总裁则低头抿酒，避开了目光。
沈伯年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整个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博士，”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陷入思维的陷阱——把战略问题，简化成了立场问题。 世界很复杂，规则也在演进。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是选择成为建设性的参与者，还是破坏性的挑战者。不同的选择，会通向截然不同的未来。不仅是个人的未来，也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他不再掩饰，将个人选择与国家未来直接挂钩，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始终认为，真正的建设性，来自于对公平和安全的共同追求，而不是对不平等规则的被动遵循。”林远航毫不退让，但语气依然克制，“如果一个国家的核心发展权益和安全底线在现有规则下无法得到保障，那么探讨规则的演进，就不是破坏，而是最大的建设。这关乎生存，而非立场。”
他提到了“生存”，将争论从发展策略提升到了根本安全的高度。
沈伯年沉默了，目光如深海，静静地看着林远航。良久，他才重新露出一丝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微笑。
“看来，我们有些根本性的……认知差异。但这不妨碍我们享受这顿美好的晚餐，和……继续观察。”他举起了水杯，“为了未来，无论它通向何方。”
其他人也连忙举杯，气氛重新变得“融洽”，但所有人都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结束。临别时，沈伯年亲自将林远航送到门口，握了握手，意味深长地说：“林博士，今晚很愉快。世界很大，路还很长。好自为之。”
“谢谢沈博士款待。路在脚下，心有所向。”林远航平静回应，转身坐进了等候的车里。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林远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今晚的短兵相接，让他彻底看清了沈伯年——或者说“园丁”——乃至其背后“花园”战略的核心：用规则、资本、话语权编织成一张温柔的大网，诱使你就范；若诱使不成，则隐现威胁。 他们想要的，不是一时的破坏，而是长久的、系统的“引导”与“控制”。
而他的回应，也清晰地划出了红线：核心利益，安全底线，不容交易，规则必须公平。
这不再是学术讨论，这是战略摊牌的前奏。
车辆驶回酒店。林远航打开加密通讯器，准备向指挥部汇报。一条紧急信息却先跳了出来，来自维也纳：
“etp会议提前结束，美、德代表突然离场。我方代表团接到匿名警告：近期在欧技术合作与投资项目可能面临‘非商业风险’。维也纳气氛急剧紧张。”
几乎同时，另一条来自国内指挥部的信息弹出：“江州电网备用调度中心十分钟前遭受不明网络攻击，虽被拦截，但攻击手法与‘锻造厂’高度相似。攻击时间，恰与新加坡晚宴同步。”
双线联动，施压升级！维也纳的技术讹诈，新加坡的规则威逼，江州的网络攻击——三记重拳，几乎同时打出！
“花园”不再满足于“引导”，他们开始展示肌肉，进行赤裸裸的警告和胁迫。
林远航攥紧了通讯器，眼神锐利如刀。对方已经图穷匕见，那么，这场围绕规则与生存的较量，也该进入新的阶段了。
【下章预告：三线施压，中央紧急研判；“花园”战略意图彻底明朗；林远航奉命提前结束新加坡行程，紧急回国；新的反制方案“破壁”启动，目标直指“花园”资金链条与海外节点；决战序幕，骤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