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深掘之痕与理念初啼
“炉心”誓言铸就后的第七日，“鸣神町”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内部集会。
地点选在主厅——这片原本堆满废弃设备、如今已被清理得井然有序的广阔空间。穹顶模拟光照系统被调至“晨光”模式，柔和的金白色光线洒落，与墙壁上苔骨族培育的发光苔藓交相辉映。中央空地上，所有成员按各自所属聚集：苔骨族八十七口（包括幼崽）占据东侧，黑甲率领的裂爪族战士（算上新加入的三名，共八名）列于西侧，琥珀和少数几名协助工作的苔骨族少年站在北侧控制台附近，岸本则被安排在边缘的观察席。
影立于南侧一处稍高的平台上。她今日未着战斗时的利落装束，而是一身更为庄重的稻妻传统服饰改良款：深紫色打褂外罩印有浅金色雷纹的羽织，长发以龙胆花状的发簪束起，左眼下的泪痣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这身装扮让她少了几分战场武神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引导者”的肃穆与威严。
集会由长老青苔用化鼠语简单开场后，影的声音直接在所有成员意识中响起，平和却不容忽视。
“今日集会，非为命令，而为‘共商’。”她开门见山，“‘鸣神町’立足以近月，外敌环伺，内需渐繁。旧日苟存之法已不可恃，未来生存之道，需我等共同摸索。”
她抬手，琥珀立刻操作控制台，主厅一侧墙壁上亮起一幅由分析仪投射出的、相对简明的示意图——那是“鸣神町”及周边区域的资源、防御、人员分布概况。
“首要之事：生存物资。”影指向图上几个标记点，“‘炉心’可提供稳定能量与部分合成基础，然食物、饮水、特定材料，仍需向外获取。钢脊族封锁未解，外出搜集风险日增。如何以最小代价，维系基本所需？”
场中沉默片刻。苔骨族习惯性地看向长老，裂爪族则望向黑甲。最终，一名较为年长的苔骨族战士（名叫“岩根”，以稳健着称）犹豫着举起爪子，得到影颔首后，用生涩的人类语言混杂意念表达：是否可以扩大地下菌类培育规模，并尝试利用“炉心”能量优化光照与养分循环？
琥珀补充道：“从之前带回的净水厂资料看，旧町地下水系其实相当丰富，只是很多被污染或堵塞。如果能修复几处关键过滤节点，配合‘炉心’能量净化，或许能建立更稳定的水源。”
黑甲则低沉道：“光靠躲着种蘑菇挖水不行。钢脊族的杂种不会给我们时间。必须主动出击，打掉它们的补给线，抢它们的！”它的话简单粗暴，却引得几名裂爪族战士低吼附和。
不同出身的思维方式差异显而易见。苔骨族倾向保守内求，裂爪族信奉以战养战，琥珀则着眼于技术修复。
影并未立刻裁决，而是将三种思路并置，让所有人“看见”其中的利弊：扩大培育安全但缓慢，且受空间限制；修复水系技术可行但需要时间和专业人手；袭击补给线见效快但风险极高，可能引发更猛烈报复。
“三者并非互斥。”影最终引导道，“岩根，你可与长老规划培育区扩建方案，优先选择易守难攻之地下洞窟。琥珀，筛选最具修复价值的水源节点，拟定优先顺序与所需资源清单。黑甲——”
她看向独眼灼灼的裂爪族首领：“汝之思路，可转化为‘有限度、高精度’之袭扰。目标非大规模补给队，而是小股、落单之运输单位，或敌方薄弱之仓储点。以获取急需物资、干扰敌方调度为主，避免正面缠斗。”
她将不同的倾向，引导向一个更具协同性的整体计划。这并非简单的折中，而是基于现实条件与长远目标的整合。
“其次，防卫与训练。”影转换话题，“外敌威胁未除，内部战力需持续提升。然，训练不可影响日常生产与维护。如何调配时间与资源？”
这一次，黑甲率先提出建议：将所有战斗人员分为两班，交替进行高强度训练与生产执勤。苔骨族方面，则建议让非战斗人员在安全时段，也接受基础的警戒、陷阱布置和紧急疏散训练。岸本犹豫片刻后，也提出可以从俘虏的角度，模拟“净化者”小队可能的渗透与攻击模式，用于防御演练。
建议被逐一讨论、修正。关于训练时间分配、武器工具共用、伤员轮换等具体细节，在影的引导下，渐渐形成了初步的、粗糙却可行的方案。过程中有争论——苔骨族担心训练占用太多培育时间，裂爪族嫌弃基础训练不够“血腥实战”——但在影平静的掌控与对共同威胁的强调下，分歧最终被暂时搁置，形成了最基本的共识。
集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除了物资与防卫，还涉及了食物配给细则（在保证基本生存的前提下，开始尝试引入“劳动贡献记录”，多劳者可得少量额外配给或使用工具的优先权）、幼崽与伤者的照护安排、甚至简单的声音规则——比如在主要通道和作业区不得喧哗奔跑，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坍塌或干扰精密仪器。
所有这些，都远谈不上是完善的“制度”，更像是一群在绝境中抱团求生者，基于最朴素的“公平”与“效率”需求，蹒跚学步般摸索出的临时公约。它们简陋、充满漏洞、执行起来必然会有各种问题。
但对在场的绝大多数成员——尤其是世代为奴、只知服从强者的苔骨族，以及只信奉弱肉强食的裂爪族残部——而言，这种能够发声、能够参与讨论甚至影响决策的过程，本身就如同天方夜谭。它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每条规则背后的深意，却能模糊地感受到，自己不再仅仅是“工具”或“消耗品”，而是这个脆弱共同体中，一个被“看见”的部分。
集会的最后，影做了简短的总结。
“今日所议诸事，皆为此地存续之基。约定既成，便需共同遵守，共同维护。若有异议，可于下次集会提出。”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记住，‘鸣神町’非吾一人之町，亦非某一族之町。此地能否立足，能否在枷锁世界中开辟一隅自由，取决于在场每一位之抉择与付出。”
“散。”
集会结束，成员们带着复杂的心情散去——有困惑，有疲惫，也有隐隐的新奇与一丝微弱的“归属感”。琥珀立刻投入水源节点的数据分析，黑甲拉着它的手下开始研究袭击目标，长老青苔和岩根等人则围着培育区图纸低声讨论。
岸本留在原地，看着逐渐空旷的主厅，神情恍惚。他参加过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冰冷、高效、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切早已由上层决定，所谓会议不过是告知与分配任务。而刚才的一幕……混乱、低效、充满争吵，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气。
“感觉如何？”影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走下平台，羽织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岸本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影大人……我，我只是觉得，这很……不一样。”
“自然不同。”影望向正在散去的人群，“旧秩序如精密的死物，每一个齿轮都被固定在预设的位置，不得有丝毫偏差。而生命……本就不是齿轮。强行铸造静止的囚笼，终将迎来腐朽与崩坏。”
她侧头看向岸本：“汝此刻所见，便是‘破晓之刃’最初的模样——粗糙、脆弱、充满矛盾与不确定。然，其内核，是生命在挣脱枷锁后，自发寻求共存与前行之路的笨拙尝试。这条路必然坎坷，会犯无数错误，甚至可能中途夭折。”
“但，”她转回头，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穹顶模拟的晨光，“这尝试本身，便是对旧日永恒谎言最有力的驳斥。”
岸本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礼：“我……似乎开始明白，您所说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了。不仅仅是活下来……更是选择如何活，与谁同行。”
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主控室走去。
然而，就在这内部共识初建、人心稍定之际，来自外部的阴影，已悄然迫近。
当夜，负责外围巡逻的利爪和尖牙，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它们在旧町西南更深处，一片连钢脊族都很少涉足、被称为“锈铁深渊”的塌陷矿区附近，发现了异常活动的痕迹——不是钢脊族，也不是已知的其他化鼠部落。
地面上出现了许多新鲜、规整的圆形钻孔，直径约一掌，深不见底，孔壁光滑，绝非天然形成或普通化鼠爪牙所能为。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混合了金属碎屑、地下沼气与某种生物酸液的刺鼻气味。更关键的是，利爪在其中一个钻孔边缘，嗅到了极其微弱的、属于“深掘族”的特殊信息素——那是一种擅长挖掘、钻探，通常生活在地壳更深处、很少与地表部落往来的神秘化鼠分支。
“深掘族……”黑甲在听到汇报后，独眼眯起，“它们只在有‘大东西’可挖，或者被更强硬的家伙驱使时，才会跑到这么靠近地表的地方来。”
琥珀调出远古地图对比：“‘锈铁深渊’在旧地图上标注为‘7号稀有金属矿脉（枯竭）’。但下面可能还有未完全开采的支脉，或者……连通着其他东西。”
联想到之前俘虏提到的、铁颚可能与“深掘族”接触的消息，一个不祥的推测浮出水面：钢脊族在正面强攻和诡计失败后，或许正试图借助“深掘族”的挖掘能力，从地下直接突破“鸣神町”的防御，或者……寻找并破坏其赖以生存的根基，比如“炉心”的能量来源？
“它们可能想直接挖到我们下面。”黑甲声音低沉，“或者，找到‘炉心’的根，把它掐断。”
影站在主控台前，凝视着屏幕上标注出钻孔位置的地图。那些规整的孔洞，如同蔓延的毒疮，指向“鸣神町”所在的大致方向。
“以力强攻不成，便欲釜底抽薪。”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倒也不算愚蠢。”
“影大人，我们怎么办？”琥珀急切道，“‘深掘族’的挖掘速度可能非常快，而且我们不清楚它们到底探测到了多深，是否已经发现了‘炉心’能量脉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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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防御地下挖掘极其困难，主动出击则可能落入未知的陷阱。
影指尖轻敲控制台边缘，眼中雷光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她在计算，在推演。
片刻，她抬起眼。
“黑甲，加派双倍暗哨，严密监控‘锈铁深渊’及所有可能通向本区域的地下通道、裂隙，尤其是震动与声响。设立简易的地听装置。”
“琥珀，集中所有分析仪算力，结合‘炉心’能量场反馈，尝试建立地下结构震动监测模型，重点筛查非自然、有规律的挖掘震动波。”
“长老，组织人手，检查‘鸣神町’所有下层结构，尤其是与岩层直接接合处，评估抗冲击与防渗透能力，并预备紧急加固材料。”
命令迅速下达。然而，影心中清楚，这些措施只能预警和稍作延缓，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些刺眼的钻孔标记，又缓缓移向代表“炉心”的那个温暖的光点。
被动等待挖掘者逼近，非她风格。但主动深入未知且擅长地下作战的“深掘族”地盘，风险极大。
需要一种方式，既能打断对方的挖掘进程，又能探查其虚实，甚至……反客为主。
一个念头，伴随着记忆中稻妻踏鞴砂的炉火与锻造的轰鸣，悄然浮现。
“深掘族……”影低声自语，指尖一缕微弱的紫色雷光跳跃，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既然汝等擅长挖掘……那么，便让汝等见识一下，何为‘锻铁之雷’。”
她心中，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勾勒雏形。这不再是小规模的袭扰或防御，而可能是一场发生在地底深处、争夺生存根基的暗战。
理念的初啼犹在耳畔，深掘的威胁已至门前。脆弱的共同体，即将迎来第一次关乎存亡根基的严峻考验。
而影，这位来自异世的鸣神与武神，将再次执起她的“梦想一心”，只是这一次，她的战场，将是黑暗无光的地底岩层，她的对手，将是那些连钢脊族都忌惮三分的、大地深处的挖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