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赶着爬犁回到屯子，离家门口还有老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腾腾地冒着热气，人声鼎沸。
进了院子，好家伙，跟过年杀猪似的。
院子当中的雪地上，铺着几张大席子。那堆积如山的黄羊、狼，还有豺狗子的尸体，已经被分拣开来。
老爹王富贵正蹲在一旁，磨刀霍霍，那把剔骨尖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寒光闪闪。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李秀兰，
她身上系着个满是油污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那把小号的剥皮刀，被她使得得心应手。
只见她一只手按住黄羊的大腿，另一只手轻轻一划，顺着皮肉的纹理，“刺啦”一声，一张完整的羊皮就跟脱衣服似的，轻轻松松地剥了下来。
那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旁边，沈薇正笨手笨脚地帮忙拽着羊腿，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秀兰姐，你这也太神了！”
沈薇一脸的崇拜，手底下却一滑，差点没拽住。
“这皮子在你手里咋就那么听话呢？我这拽半天，纹丝不动的。”
李秀兰抿嘴一笑，手里的活儿没停。
“这是个熟练活儿。建军进山打了不少这些野味，剥多了，自然就快了，这一刀下去，得找准了筋膜，劲儿得巧，不能硬拽。”
她一边说，一边手腕一抖，刀尖挑断了最后一点粘连的筋膜。
“看，这就下来了。”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得也是直咂舌。
自己这两下子，跟媳妇比起来，那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差着火候呢。
他把爬犁停好，刚想凑过去看个热闹。
“哟，大功臣回来了？”
老娘刘春燕正端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血水往外泼，一眼就看见了在那儿背着手装大爷的王建军。
她把盆往地上一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戳那儿干啥呢？当电线杆子啊？”
“家里这就这几个人，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你倒好，回来就往那儿一杵，等着喂饭呢？”
王建军嘿嘿一笑，刚要辩解两句。
“妈，我这不是刚回来嘛，寻思着歇口气……”
“歇气？”
刘春燕眉毛一立，手里的抹布直接甩了过去。
“你歇个屁的气！这一路你是扛着爬犁回来的？”
“从小就是这德行！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让你干点活，不是腰疼就是腿抽筋，要不就是拉肚子！”
她指着王建军的鼻子，开始翻旧账。
“七岁那年，让你去地里送个饭，你可倒好，半道上抓蚂蚱去了，把你爹饿得在地头骂了一下午街！”
“十二岁，让你剁猪草，你把手指头切个口子，嚎得跟杀猪似的，在炕上躺了三天，饭倒是没少吃！”
“现在长大了，能耐了，进山能打猎了，回家这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毛病，是一点没改！”
沈薇和李秀兰听着，都在那儿偷着乐。
王建军被老娘数落得老脸通红，摸了摸鼻子，也不敢顶嘴。
这老太太，记性太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这就快一点钟了。
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行行行，娘，我说不过你。”
王建军赶紧举手投降。
“这也晌午了，大伙都忙活半天了，肚子都瘪了吧？”
他卷起袖子，往屋里走。
“今儿个我露一手，伺候伺候你们这帮功臣，我去把饭做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王富贵手里磨刀的动作停了，一脸狐疑地看着儿子。
刘春燕更是像看外星人似的，伸手就要去摸王建军的脑门。
“你没发烧吧？”
“你会做饭？除了烧开水煮挂面，你还会整啥？”
“别到时候把厨房点了，还得老娘去救火！”
李秀兰也是一脸的不信，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可别捣乱了。
王建军被这一家子看得有点挂不住脸。
“瞧不起谁呢？”
他脖子一梗。
“等着！今儿个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啥叫大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灶坑里的火还是温的。
王建军环视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这么多人，干的又是体力活，必须得吃点顶饱的，还得是带肉的。
包饺子！
这就没有比饺子更实在的了！
他拎着把菜刀，回到院子里。
在一堆肉山里挑挑拣拣，割下一大块上好的黄羊后腿肉，足有十三四斤。
全是精肉，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他又转到那堆黑瞎子肉跟前，挑那肥膘厚的地方，割了二三斤下来。
“你割那玩意儿干啥？”
王富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道。
“那是肥膘，腻得慌，没人吃。”
“爹，你不懂。”
王建军神秘一笑。
“这黄羊肉太瘦，柴。得掺点肥的进去，这叫以肥润瘦。这黑瞎子油可是好东西，那一股子特殊的香味，配上羊肉的膻味，那叫一个绝！”
他拎着肉回了屋。
先把黄羊肉洗净，去筋膜。
这可是个力气活。
王建军两把菜刀在手，“叮当”作响，那叫一个快。
没多大一会儿，十几斤肉就被剁成了肉丁。
不是肉泥，是肉丁。
这也有讲究。
肉泥吃着没嚼头，肉丁一咬一包汁，那才叫香。
接着是黑瞎子肥膘。
剁得碎碎的，雪白雪白的，掺进红肉里。
这一红一白，看着就赏心悦目。
切好的肉馅装进那个洗澡用的大木盆里。
王建军从大酱缸里舀出两大勺自家下的黄豆酱。
这也就是东北。
这大酱，那是灵魂。
葱花切了一大盆，姜末少许。
盐，花椒面，酱油。
一股脑地倒进去。
他洗净了手，直接伸进盆里，顺着一个方向，开始搅拌。
“哗啦、哗啦。”
这搅馅也有讲究。
必须得顺着一个劲儿搅，把肉里的胶质搅出来，把调料的水分打进去。
这样煮出来的饺子，肉丸抱团，咬一口流油，不散不柴。
搅了足有二十分钟，王建军感觉胳膊都酸了，那肉馅已经变得粘稠起劲，泛着油光，一股子浓郁的酱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齐活！”
馅调好了，接下来是面。
他从面袋子里舀出六大碗白面，倒在案板上。
这一顿，少说得五百个饺子才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