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面,醒面。
这对于前世在炊事班待过的王建军来说,那都是童子功。
面和得软硬适中,盖上湿布,醒个十分钟。
趁着这空档,他把那口十印的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添上满满一锅水,灶坑里塞进几根硬木绊子,火苗子“呼呼”地窜了起来。
面醒好了。
王建军把面团揉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撒上薄面。
接下来,才是他真正显露手艺的时候。
他没找擀面杖。
这玩意儿太慢。
只见他两只大手,一手抓起一个剂子。
大拇指在中间一按,四指在边缘一捏,手掌心一转。
“啪!啪!”
两声脆响。
两张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就这么落在了案板上。
这一手“双手捏皮”,那是他当年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绝活。
赶上全团大会餐,几千人的饺子,擀面杖根本供不上,全靠这双手。
包饺子更是快得惊人。
左手托皮,右手打馅,两手虎口相对,往中间一挤。
“波”的一声。
一个圆鼓鼓、像元宝似的大饺子就成了。
三秒钟,两个。
这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要是刘春燕在屋里看见,非得把下巴惊掉不可。
厨房里只听见“啪啪”的捏皮声,和饺子落在盖帘上的轻响。
不到一个钟头。
九个高粱杆纳的盖帘,摆得满满当当。
五百多个饺子,个个挺着大肚子,排着队,在盖帘上排得整整齐齐。
锅里的水,也正好开了。
“咕嘟咕嘟”冒着大泡,热气腾腾。
王建军端起两个盖帘,顺着锅边,把饺子轻轻滑进水里。
“滋啦——”
饺子入水,翻滚沉浮。
他拿着大勺子,贴着锅底轻轻推了两下,防止粘锅。
盖上锅盖。
趁着煮饺子的功夫,他又找来那个捣蒜的大石臼。
剥好的大蒜瓣扔进去,加点盐。
“咚咚咚咚!”
擀面杖一顿猛砸。
蒜香瞬间就在屋里炸开了。
砸好的蒜泥倒进大碗里,倒上酱油、醋,再滴上几滴香油。
这蘸料,给个神仙都不换。
“开锅喽!”
王建军掀开锅盖。
一股浓烈的肉香,夹杂着面香,随着白茫茫的蒸汽,瞬间冲出了厨房,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饺子在锅里翻滚着,一个个涨得圆滚滚的,透着油亮。
“吃饭了!”
王建军扯着嗓子,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都别忙活了!进屋吃饺子!”
院子里,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动作齐齐一顿。
“啥?饺子?”
李向阳正好赶着爬犁把剩下那点零碎拉回来,一进院就听见这话,哈喇子差点没流下来。
“姐夫!你真做了饺子?”
“废话!赶紧洗手!”
王建军手里端着两大盘饺子,正往屋里端。
众人一窝蜂地涌到水盆边,草草洗了把脸,手上的油泥都顾不上搓干净,就往屋里钻。
一进屋,那股子香味简直是要了命了。
炕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
那一个个大馅饺子,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面肉馅的颜色,冒着油光。
中间一大碗蒜泥,黑乎乎的,看着就开胃。
“我的妈呀……”
沈薇看着这架势,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香了!”
她虽然是城里来的知青,可这年头,城里也不富裕,哪见过这么造的?
纯肉馅的饺子,还掺了黑瞎子油!
刘春燕也是一脸的震惊。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左看右看。
“这……这真是你包的?”
她有点不敢相信。
这饺子包得也太漂亮了,个个一般大,捏口紧实,还没破皮。
“尝尝咸淡。”
王建军解下围裙,嘿嘿一笑,一脸的期待。
刘春燕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黄羊肉的鲜嫩,黑瞎子油的醇厚,大酱的咸香,葱花的清香……
各种味道在口中融合,滋味万千。
尤其是那面皮,劲道,有嚼头。
刘春燕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没说话,三口两口就把那个饺子吞了下去,又夹起第二个。
“咋样?娘?”
王建军凑过去问。
刘春燕白了他一眼,嘴里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就说嘛。”
“你这哪是懒,你这就是憋着坏呢!”
“有这手艺,以前让你做饭你咋不干?”
她咽下嘴里的肉,叹了口气,脸上却全是笑意。
“行,你个兔崽子。”
“活了二十多年,今儿个总算是干了一回人事儿!”
“噗——”
正埋头狂吃的李向阳,听见这话,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饺子喷出来。
“咳咳咳!”
他一边咳嗽,一边冲王建军竖起大拇指。
“姐夫,婶子这是夸你呢!”
王建军哭笑不得。
这夸人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干人事儿”?
合着自己以前干的都不是人事儿?
“吃吃吃!堵不上你的嘴!”
王建军夹起一个饺子,塞进李向阳嘴里。
李秀兰也吃得眉开眼笑。
饭后,日头偏西,冬日的暖阳洒在积雪上,泛着晃眼的金光。
屋里那股子热闹劲儿还没散,王建军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起身去了后院。
“安子,套车!”
他冲着正在给马添草料的堂弟王安喊了一嗓子。
王安是二叔家的孩子,今儿个也跟着蹭了顿饺子,吃得满面红光,听见招呼,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
“好嘞哥!这就妥!”
大骒马吃饱喝足,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王安手脚麻利,几下就把鞍具披挂整齐,将马牵到了前院。
王建军从那堆肉山里挑挑拣拣。
三只膘肥体壮的黄羊,那是门面。
三只皮毛稍微有点破损,但肉质紧实的豺狗子,那是里子。
东西装上爬犁,压得车辕“嘎吱”作响。
“爹,娘,我去趟大姑那儿。”
王建军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翻身上了爬犁。
“去吧,早去早回!别贪黑!”
刘春燕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驾!”
王建军一抖缰绳,大骒马喷了个响鼻,四蹄翻飞,卷起一阵雪雾,拉着爬犁冲出了院子。
林家屯离兴安屯不远,也就十几里地。
这会儿路上没人,王建军把鞭子甩得震天响,心情好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