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京城披上一层素银。城西退思园内,几株老梅怒放,红白交错,幽香暗浮,与檐角悬挂的冰凌相映成趣。园子不大,却布局精巧,一草一木皆见匠心,处处透着主人柳公权致仕后的闲雅情趣。
今日的雅集,就设在临水的“听雪轩”中。轩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严寒。四壁悬挂着数幅书画,皆是古今名家手笔,营造出清雅绝俗的氛围。几位早已到场的名士,或轻抚长须欣赏画作,或围炉低语,举止从容,谈吐文雅。
林墨在李涵的陪同下,准时抵达。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狐斗篷,既不显寒酸,也不刻意张扬,符合他商贾子弟的身份。与轩内那些宽袍大袖、羽扇纶巾的名士相比,他的打扮略显拘谨,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目光。那目光含义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轻蔑,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意味。柳公权作为主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朴素的葛布道袍,迎上前来,笑容温和:“这位便是林墨林小友吧?老夫久闻小友善于‘格物’,今日一见,果然少年俊彦,气度不凡。”言语间,将林墨的“商贾”身份巧妙转化为“格物”之士,给足了面子,也定了雅集的基调——以文会友。
林墨深施一礼,态度恭谨:“晚辈林墨,拜见柳老先生。老先生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蒙相召,实乃三生有幸。”他示意李涵奉上礼盒,“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是晚辈工坊试制的‘梅花浸膏’与‘雪香墨’,借花献佛,聊博老先生一哂。”
这礼物是林墨特意准备的。“梅花浸膏”是以特殊冷凝法提取的梅花香精,比寻常熏香清雅持久;“雪香墨”则在制墨时加入了微量冰片与梅香,研磨时会有淡淡冷香。礼物不重,却极风雅应景,更暗合“墨香”商号之名,显出用心。
柳公权含笑接过,打开略一闻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赞道:“小友有心了。此物别致,深得雅趣。”他亲自将林墨引至座次。按规矩,林墨身份最低,座位本应靠门,但柳公权却将他安排在一位身着锦袍、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文士下首,位置颇为引人注目。那中年文士抬眼看了看林墨,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李涵低声提示,此乃齐王世子,性喜风雅,体弱多病,很少参与朝政,但地位尊崇。
众人重新落座,品茗闲谈。起初话题围绕着园中梅花、近日雪景,以及某位名士新得的古画展开,气氛还算融洽。林墨谨言慎行,多数时间只是静听,偶尔附和几句,言辞得体。
不多时,话题便被引到了书画上。一位姓张的翰林学士,指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寒江独钓图》道:“此图笔意苍劲,孤舟蓑笠,意境幽远,当是范宽真迹无疑。观此画,方知何为‘孤寂之境’。”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柳公权抚须微笑,目光却转向林墨:“林小友以为如何?老夫听闻小友见解常有独到之处。”
考验来了。林墨心知肚明,若只人云亦云,必被看轻;若妄加评论,则易露怯出丑。他起身走到画前,仔细观看片刻,沉吟道:“晚辈于画道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妄评大家真伪。只是观此画,忽有所感。”
“哦?小友有何感触?”柳公权问。
林墨道:“晚辈愚见,此画妙处,不仅在孤舟独钓之形,更在满纸留白之意。这大片江水雪雾,看似空无一物,却蕴藏着天地间的严寒、风势,乃至钓者心中的静默与等待。作画之人,是以‘有’画‘无’,以实写虚,将这江天之间的浩渺空寂,都装进了这方尺素之中。晚辈以为,这留白处的功夫,或许比那笔墨勾勒处,更见匠心。”
他这番话,避开了具体的笔法、年代考据等专业领域,而从“意境”和“创作手法”的角度切入,运用了现代人关于艺术空间和审美心理的一些概念,虽非正统画论,却另辟蹊径,言之成理,尤其点出了“留白”的妙处,颇合文人画的审美核心。
轩内静了片刻。那位齐王世子眼中微有亮光,轻轻点头。柳公权哈哈一笑:“妙!以小友之言,观画如观人,这留白处,正是画外之音,弦外之意。小友果然独具只眼。”
那张翰林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道:“林公子高见。不过,画道终究讲究笔法传承,气韵根基。不知林公子平日习练何家笔法?可否让我等见识一番?”这话已是带着刁难之意,认定林墨出身商贾,不可能精通此道。
林墨坦然一笑:“晚辈忙于俗务,于笔墨一道实是生疏,不敢贻笑大方。倒是近日偶读杂记,见前人论画,有‘气韵生动’之说,又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晚辈猜想,无论是范宽前辈画山水的雄强,还是今人画梅花的清妍,其根本,无非是将自家胸中丘壑、心中感触,借笔墨自然流淌出来。技法固然重要,但若心中无物,笔下难免空洞。反之,若心存天地,纵使笔法稚拙,亦能有动人之处。就如晚辈工坊那些工匠,虽不识几个大字,但若心有所专,手有所巧,制出的器物,也能有其独特生命。这或许便是‘格物’一理,在不同领域的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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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绘画之道拉高到“心源”与“造化”的哲学层面,再巧妙关联到自己倡导的“格物”和工匠精神,既化解了被逼作画的尴尬,又将话题引向自己熟悉的领域,隐隐为工匠阶层张目。
柳公权听得若有所思。齐王世子轻轻抚掌:“说得好。心源为本,技法为末。林公子此言,深得艺术三昧。”
张翰林脸色一阵青白,还欲再言,柳公权已举杯邀饮,将话题岔开。第一回合,林墨凭借急智与现代思维转化,算是勉强过关。
茶过三巡,轩外风雪又渐渐大了些。仆役们为炭盆添了新炭。那张翰林似乎不甘心,又指着轩中一个偌大的青铜炭盆道:“今日风雪甚寒,全赖此盆炭火取暖。说起来,这烧炭取暖,也有一番讲究。炭要银骨炭,火要活火,虚而无烟,方为上品。若用了劣炭,满室烟火气,岂不焚琴煮鹤?”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林墨,暗讽商贾之家只知铜臭,不解雅趣。
林墨心中一动,注意到那炭盆虽大,但热量分布不均,近处炙烤,远处仍觉寒意。他想起之前研读沈括搜集的杂书时,曾见过一种关于取暖效率的粗浅论述,结合现代热对流知识,忽然有了主意。
他起身对柳公权道:“柳老先生,晚辈观此炭盆,忽想起一桩趣事,或可为此雅集添一助兴。”
“小友又有何妙想?”柳公权颇有兴趣。
林墨道:“晚辈曾闻,海外有奇人,善制‘暖阁’,能使满室温暖如春,而无烟火之虞。其理在于巧妙引导热气回旋,使热量均匀散布。晚辈不才,愿借此炭盆,演示一番小技巧,或可稍增暖意。”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林墨请仆役取来几张厚纸板和一些浆糊。他亲自动手,将纸板弯曲,在炭盆上方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喇叭形导流罩,罩口偏向宾客聚集的方向。又请仆役将炭盆稍向轩中央移动些许。
不过片刻功夫,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直冲屋顶的热气,被导流罩引导,化作一股持续的暖流,缓缓吹向众人座位区域。轩内的温度似乎真的均匀了不少,原本坐在边缘感到寒意的人,也觉暖意融融。
“此乃利用热气上升、冷气下沉之理,稍加引导而已。”林墨解释道,“虽是小道,亦可略增实效。”
这一手实实在在的“格物”应用,效果立竿见影,比任何口舌之争都更有说服力。不少人对林墨刮目相看,纷纷询问原理。齐王世子更是感兴趣,连问了几个问题,他体弱畏寒,对此感受最深。
柳公权叹道:“不想小友不仅精于商道,更通晓格物致用之学。此等巧思,惠而不费,实乃雅事。”他这话,等于将林墨的“奇技淫巧”正式归入了“格物致用”的雅趣范畴。
张翰林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再也说不出话。
风雪渐急,敲打着窗棂。雅集又持续了一会儿,便在一种微妙的、对林墨已然改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柳公权对林墨的态度明显亲切了许多,临别时还特意嘱咐他常来走动。
林墨与李涵告辞出门,坐上马车。离开退思园一段距离后,李涵才低声道:“公子,今日应对,可谓圆满。那张翰林显然是赵鸿儒一脉,刻意刁难,却被公子一一化解。尤其是最后那取暖之法,更是让齐王世子都另眼相看。”
林墨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无太多喜色:“看似过关,实则凶险。今日借了‘格物’之名,下次未必有此好运。士林这道门槛,不是一次雅集就能迈过去的。”他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缓缓道,“不过,总算是在这风雅之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该看看这风雪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了。”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吱呀作响,驶向依旧暗流涌动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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