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思园雅集后第三日,一封措辞更为正式、用印齐王府的请柬,送到了墨香商号。内容简洁,言明齐王世子偶感风寒,服用御医所开方剂后有所好转,但仍觉体虚气短,听闻林墨工坊所制“药皂”、“酒精”于洁净防病颇有奇效,又感其于雅集所言“格物致用”之理,故特设小宴,邀林墨过府一叙,探讨养生之道。
这请柬来得恰到好处,分量却比柳公权的雅集更重。齐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虽不掌实权,但地位尊崇。世子亲自相邀,探讨的又是“养生”这等私人话题,显见退思园中林墨那手改良取暖的法子和他“格物”的言论,确实引起了这位体弱世子的兴趣。
李涵拿着请柬,神色凝重:“公子,齐王府这潭水,比退思园更深。世子体弱,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多少太医国手都束手无策。他找上我们,恐怕不止是探讨养生那么简单。”
林墨放下请柬,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明白李涵的担忧。与皇室成员,尤其是这种敏感体质的成员打交道,风险极高。一言不慎,或者所献之物稍有差池,都可能招致弥天大祸。但风险与机遇并存,若能获得齐王府的认可,哪怕只是世子的私人好感,都是一道极强的护身符,足以让许多宵小之辈投鼠忌器。
“世子久病,太医的方子想必吃了无数,效果如何,他心中自有衡量。他找我们,看重的或许正是我们这些‘新奇’之物和‘不同’的思路。”林墨分析道,“这是个机会,必须去。但需万分谨慎。”
他立刻着手准备。首先,让秦蕙兰精选一批品质最上乘、气味最清淡的药皂和高度提纯的酒精,用特制的雅致木盒封装。其次,他根据有限的医学常识,结合这个时代的养生理论,草拟了一份关于“日常洁净与预防外邪”的简要说明,重点强调保持个人与环境清洁对体弱者的重要性,措辞极其谨慎,只谈原理和观察,绝不涉及具体药方和疗效承诺,避免授人以柄。最后,他反复推敲宴会上可能出现的对话,预设各种情况下的应答。
赴宴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又一场大雪。林墨依旧只带李涵随行。齐王府位于皇城西侧,府邸恢宏,戒备森严。通传之后,一名内侍引着二人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处暖阁。阁内温暖如春,陈设极尽雅致,却透着一股药石常年浸染的淡淡气息。
齐王世子半倚在铺着厚厚裘皮的软榻上,面色比在退思园时更显苍白,但精神尚可。他见到林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林公子来了,不必多礼,快请坐。”声音有些中气不足。
林墨依礼参拜后,在下首坐定。世子挥退左右大部分侍从,只留一名心腹老内侍在旁伺候,气氛随意了许多。
“日前退思园中,听公子一席话,甚觉清新。”世子开门见山,“我这身子,你是知道的,汤药不知吃了多少,总难断根。御医们张口便是阴阳五行,虚不受补,听得人头昏脑胀。公子所言‘格物致用’,注重日常细微之处,倒让我觉得有些新意。”
林墨恭敬答道:“世子过誉。晚辈所学粗浅,于医道更是门外汉。只是觉得,大病需猛药,然日常调护,或可于细微处着手。譬如保持居所空气流通,避免浊气积聚;常用清水与皂角清洁手面,减少病从口入之机;所用器皿时常以沸水或烈酒擦拭,杀灭看不见的污秽。这些虽是小事,持之以恒,或能减少外邪侵扰之机。” 他刻意用了“污秽”、“外邪”等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而非现代医学术语。
世子听得认真,微微点头:“有理。宫中规矩大,处处讲究,反倒有时显得憋闷。你带来的那酒精,气味虽烈,擦拭后却觉清爽。那药皂,用后肌肤也觉洁净。看来这‘洁净’二字,确有益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探究,“听闻公子那‘债券’之议,亦是别出心裁,如今更与北疆军需挂钩,可谓想常人所未想。只是,朝中非议之声,似乎不小啊。”
果然话题引到了这里。林墨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今日宴请的重点之一。他斟酌词句,坦然道:“不敢瞒世子,确有非议。晚辈以为,非议之源,一在‘新’,二在‘利’。然北疆将士浴血,国库空虚亦是事实。债券一法,旨在聚沙成塔,缓国家燃眉之急,所募款项,用途清晰,账目公开,愿购者自愿,获利者心安。若因守‘义’之虚名而置前线将士于不顾,晚辈窃以为,此‘义’未免迂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实效重于虚名。”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困难,又阐明了初衷和原则,不卑不亢,将商业行为与爱国忠君联系起来。
世子沉默片刻,轻轻咳嗽两声,叹道:“是啊,实效重于虚名。这话在理。只是这世上,看重‘虚名’的人,总是多些。”他未对债券之事直接表态,但语气中的倾向已很明显。他又问了些关于商号经营、工匠管理的事,林墨皆以“格物管理”、“激励共赢”等理念谨慎应答,避开了敏感的阶级和制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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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时间不长,菜品精致却清淡,符合世子养生需求。临别时,世子对林墨所赠的“养生说明”和物品表示满意,还回赠了一方上好的徽墨,言道:“望公子保持这份格物之心,多制利国利民之物。”
离开齐王府,天色已近黄昏,雪花开始零星飘落。林墨和李涵坐上马车,都松了口气。此行虽未得明确承诺,但世子的态度友善,已是成功。
马车行驶在渐趋寂静的街道上。行至一段相对僻静、靠近旧漕运河的巷子时,拉车的驽马突然不安地嘶鸣起来,车速骤减。
“怎么回事?”李涵探头问道。
车夫紧张的声音传来:“公子,前面路中间倒着个破筐,像是运菜车掉的,挡住了大半去路。”
林墨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这条路线是他临时选的,并非回商号的常路。“阿福呢?”他低声问李涵。按惯例,阿福会带两个机灵的伙计暗中随行护卫。
李涵摇头,示意不知。
就在这时,两侧屋顶上突然跃下数条黑影,动作迅捷,手持利刃,直扑马车!与此同时,巷子前后也闪出人影,堵住了去路。这些人黑衣蒙面,眼神凶狠,绝非寻常盗匪。
“保护公子!”车夫也是漕帮安排的,有些胆色,抽出车底的短棍试图反抗,却被当先一名黑衣人一刀劈倒,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李涵脸色煞白,将林墨护在身后。林墨心脏狂跳,强迫自己冷静。对方有备而来,目的明确,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传来一声暴喝:“直娘贼!敢动林公子!” 话音未落,几道劲风袭来,伴随着惨叫,两名堵在后路的黑衣人应声倒地。
只见阿福带着三四名手持棍棒、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冲杀过来,与黑衣人战作一团。阿福身手矫健,一根熟铜棍舞得虎虎生风,显然得了漕帮真传。其他壮汉也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是经历过阵仗的。
几乎是同时,前方屋顶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唿哨,那些攻击马车的黑衣人见偷袭失败,对方援军赶到,毫不恋战,立刻扔出几枚烟丸,趁着烟雾弥漫,迅速翻墙越屋,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连同伴的尸体都拖走了。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雪地上只留下几滩血迹和打斗的痕迹,还有那个作为路障的破筐。
阿福冲到马车前,急声问道:“公子!您没事吧?李先生没事吧?”
林墨掀开车帘,看到阿福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他沉声问:“伤得重吗?兄弟们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折了一个兄弟,伤了两个,狗日的下手真黑!”阿福咬牙切齿,“幸亏雷香主多留了个心眼,让我们远远跟着,又安排了暗桩,发现这巷子有异动,不然就真来不及了!”
林墨看着雪地上的血迹和迅速消失的敌人,脸色阴沉。这不是偶然,是精心策划的刺杀。对方选在齐王府宴请之后动手,时间地点都拿捏得极准,显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是赵家?还是其他被触动了利益的人?
“清理一下,受伤的兄弟立刻送医,重金抚恤。今日之事,严禁外传。”林墨冷静吩咐,“阿福,回去后让雷香主来见我。”
马车重新启动,在愈发密集的雪花中,驶向墨香商号。车厢内,林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而他也必须加快步伐,建立更有效的自我保护力量了。这场风雪中的杀机,彻底打破了他对规则的最后一丝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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