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鸿儒的质问,在喧嚣的博览会现场炸开。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冷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清瘦严肃的老者,以及他面前那位年轻的商号东家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墨脸上恭敬的笑容不变,心中却瞬间闪过数个念头。赵鸿儒此人,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学问渊博,德行高古,但极其固执,笃信“君子不言利”,对工商之事素来鄙薄,认为其败坏人心,是国之蠹虫。他此刻发难,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真心认为林墨此举是“祸乱天下”的先兆。
“赵老先生此言,振聋发聩,晚生受教。”林墨再次躬身,语气诚恳,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只是晚生愚钝,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老先生。”
赵鸿儒冷哼一声,拂袖道:“讲!”
“敢问老先生,”林墨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赵鸿儒锐利的视线,“今日这博览会,陈列北疆将士缴获之狄虏兵甲,展示阵亡英烈之名录,使京师百姓知边关之苦,将士之勇,可算是‘玩物丧志’?”
赵鸿儒微微一滞,随即道:“宣扬忠烈,自然不是!”
“再问老先生,”林墨不紧不慢,指向科技惠民区的新式水车纺车模型,“此等机巧之物,若推广民间,一可助农人灌溉,省时省力,二可让织妇多出布匹,保暖御寒,可能多活数人。这,可算是‘与民争利’?”
“这”赵鸿儒眉头紧锁,林墨偷换概念,让他一时难以直接驳斥,“利有大小,道有本末!纵然有些许小利,然则重利轻义,人心思淫巧,长此以往,礼崩乐坏,根基动摇!此乃舍本逐末!”
“老先生忧国忧民,晚生敬佩。”林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然则,晚生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敢问老先生,若边关将士无粮饷,无坚甲利刃,如何保家卫国?若黎民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空谈仁义道德,可能充饥御寒?”
他踏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其中不乏寻常百姓和中小商人:“晚生出身商贾,自知位卑言轻。但晚生亲眼见过,一户农家,因用了新式犁头,多收了三斗粮食,让娃儿熬过了寒冬;一个工匠,因改进了手艺,多挣了几文钱,为老母抓了一剂救命的药材。晚生也亲眼见过,北疆将士,因有了更暖的冬衣、更锋利的战刀,从狄虏箭下捡回性命,守住了一寸国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真挚的情感,没有慷慨激昂,却更能触动人心。人群中传来低低的附和声。
“晚生创办这博览会,非为炫耀奇技淫巧,更非为聚敛钱财。”林墨看向赵鸿儒,目光清澈而坚定,“晚生只是想搭建一个平台,让利于民的巧技能被更多人知晓,让保家卫国的功绩能被更多人铭记,让四方物产得以流通,让工匠商贾有一席用武之地!这其中的利,是百姓得以温饱之利,是将士得以安心之利,是国库得以充盈之利!晚生愚见,此利,合乎大义!”
“诡辩!强词夺理!”赵鸿儒脸色涨红,他一生秉持理学,何曾听过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论,更被林墨这番结合实际的质问逼得有些狼狈,“商贾逐利,天性卑劣!你以此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实为巨奸!”
“老先生!”林墨忽然提高了声调,打断了他,“晚生敢问,若无私盐之利,边境茶马之市,何来战马充实边军?若无江南丝茶之税,朝廷岁入何来?供养百官、赈济灾民、修筑河防,钱从何来?莫非空谈仁义,便可让狄虏退兵,让饥民得食?”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这是赤裸裸的现实,是任何高妙的理论都无法回避的经济基础。不少围观的官员和士子都陷入了沉思,就连赵鸿儒身后的一些年轻士子,也面露迟疑之色。
赵鸿儒气得胡须直抖,指着林墨,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生致力于道德文章,对经济实务确实了解不深,林墨这番话,击中了他的知识盲区,也触及了儒家理想与现实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你你”赵鸿儒呼吸急促。
“赵兄息怒。”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苏文正学士。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打着圆场,“林公子年少气盛,言语或有冲撞,然其心可悯,其行亦有其理。赵兄持身以正,忧心世风,亦是为国为民。今日乃盛会,不必做此意气之争。不如你我同去鉴赏一番北疆将士带来的缴获,如何?”
苏文正的出现,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既肯定了赵鸿儒的出发点,又委婉地替林墨说了话,给了双方台阶。
赵鸿儒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林墨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被苏文正半请半拉地带往军工展区。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更大了。林墨今日这番话,无疑在许多人心目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赵鸿儒离去的背影,脸上恭敬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知道,今日只是开始。赵鸿儒代表的,是一股极其强大的保守势力。他与赵鸿儒的冲突,并非个人恩怨,而是两种理念,两个时代浪潮的碰撞。这场较量,远比对付一个躲在暗处的“灰鹊”更加漫长和艰难。
“公子,您刚才真是太”李涵凑过来,一脸激动,不知该如何形容。
林墨摆摆手,打断了他:“让人盯着点赵老先生那边,别再出什么岔子。还有,琉璃镜的拍卖,照常进行。”
“是!”李涵连忙去安排。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重新挂上从容的笑容,走向展台。戏,还要继续唱下去。只是他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他真正站到了风口浪尖上,不仅要面对暗处的冷箭,还要迎接来自“光明正大”的卫道者的正面冲击。
而就在博览会现场唇枪舌剑的同时,京兆府大牢深处,一间阴暗的牢房里,那个被抓获的、手背有疤的信使,蜷缩在草堆中,耳朵却紧紧贴着墙壁,倾听着隔壁牢房两个狱卒醉醺醺的闲聊。
“听说了吗胡参军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啧,真是流年不利好好的边将,死在京城”
“什么流匪,我看呐八成是”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信使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光芒。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