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当你跪着看它时,它是山,是海,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当你站起来,换个角度,甚至试着去扯下它那层名为“神秘”的遮羞布时……
你会发现,那个让你瑟瑟发抖的怪物,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穿着开裆裤、手里紧紧攥着糖果不肯撒手的孩子。
……
0:15。
比分板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但比起这个分数,更让人绝望的是那个正在控场的绿发男人。
绿间真太郎的原典。
他就像是一架精密的投石机,不需要过半场,甚至不需要进入三分线。只要球到了他手里,只要他的双脚站定,哪怕是在己方的底线附近,那道橙色的弧线就会毫无悬念地划破纯白的天空。
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三秒。
这三秒钟里,你只能抬头看着,像个傻子一样等待着那声宣告死刑的“唰”。
“反击!哪怕进一球也好!”
杰特咬着牙,趁着发球的机会,试图利用自己的速度强吃对手。在他的认知里,这种超远射手通常移动缓慢,防守是软肋。
然而,当他带球冲过半场时,一片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绿间真太郎。
他不仅有着精准到可怕的手感,还有着195的身高和如蜘蛛般修长的臂展。
杰特试图用连续的变向过人。但绿间只是冷冷地张开双臂,重心压得极低,那双长臂就像是一道移动的叹息之墙,封死了杰特所有前进的路线。
“太……太长了!”
杰特绝望地发现,无论他怎么变向,绿间的手指始终笼罩在他眼前。那种防守不是狂野的压迫,而是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空间切割。
啪。
一声脆响。
杰特刚想强行出手,球就被绿间用指尖轻描淡写地捅掉。
“幼稚。”
绿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杰特,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
“你以为‘尽人事’只包括投篮吗?我的防守范围……同样没有死角。”
“该死……根本摸不到,也根本过不去。”
杰特喘着粗气,看着那个刚刚被绿间断球后、又一记毫不讲理的三分空心入网,狠狠地捶了一下地板。
他试过封盖,试过突破。但对方的出手点太高,防守覆盖面太广,那种完美得找不到一丝破绽的攻防一体,让人感到深深的无力。
凯勒布甚至试过计算弹道去干扰,但在绝对的“必中”法则面前,所有数据都成了废纸。
“完美的姿势,完美的抛物线,完美的……尽人事。”
莱昂内尔站在中圈,看着那个进球后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习惯性推了推眼镜的绿发男人。
完美得让人恶心。
“老大,这怎么打?”芬恩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凶狠却透着无奈,“这货简直就是个挂逼,只要给他那个03秒的准备时间,他就无敌了。”
“准备时间?”
莱昂内尔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眯起那双赤金色的异瞳,视线没有落在绿间身上,而是落在了场边——或者说,是这片意识空间具象化出来的、绿间脚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只陶瓷做的、表情憨态可掬的信乐烧狸猫。
在之前的每一个回合里,无论攻防转换多快,这个狸猫就像是有瞬移功能一样,始终出现在离绿间不超过两米的地方。
而在每一次接球、起跳之前,绿间的视线都会下意识地向左下角扫一眼。
哪怕只是01秒的余光。
那个动作太隐蔽,隐蔽到甚至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但在莱昂内尔眼里,那个动作却像是一根刺。
“呵。”
莱昂内尔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发现猎物弱点时的残忍与戏谑。
“杰特,阿波罗,过来。”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靠近。
“看到那个破狸猫了吗?”莱昂内尔指了指场边。
“看到了啊,那不是他的……呃,吉祥物?”杰特挠了挠头,“这有啥关系?”
“那就是他的‘电池’。”
莱昂内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一场恶作剧,“这群家伙是原典,是设定的集合体。对于绿间来说,‘尽人事以待天命’就是他的核心代码。而那个幸运物,就是他‘尽人事’的最后一道安检。”
“如果不看一眼那个东西,不确认那个‘仪式’的完整性,他的投篮程序……就启动不了。”
杰特和阿波罗对视一眼,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所以……”莱昂内尔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接下来的回合,我们不防人,也不防球。”
“杰特,我要你去当那个最讨人厌的苍蝇。”
“阿波罗,你准备好快攻。”
“这一球,我们要让他……没脸投。”
比赛继续。
穹顶进攻未果,球权转换。
篮球再次传到了绿间手中。
他站在距离篮筐足足二十八米的地方,神色淡漠。对他来说,这片球场没有射程的死角,只要举起手,就是得分。
他像往常一样,双脚站定,膝盖微曲,双手持球举过头顶。
那个完美的投篮前摇动作再次启动。
视线微垂,余光扫向左下角——确认狸猫位置,确认今日运势,确认……
就在这一瞬间。
呲——!!!
一道极其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神圣的宁静。
杰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封盖,而是一个极其夸张的贴地滑铲,直接……铲到了那个信乐烧狸猫的面前。
他并没有真的触碰那个雕像,但在这片法则森严的领域里,有些行为比触碰更具破坏力。他像个没教养的街头混混一样,把那张肿胀的脸凑到了离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蹲在那个神圣的幸运物面前。
然后,做了一个极其丑陋、极其下流的鬼脸。
他双手扯着眼皮,舌头伸得老长,甚至还对着那个严肃的狸猫扭了两下屁股。
绿间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本来完美无瑕的视线轨迹里,突然闯进了一张肿成猪头还做着鬼脸的大脸,以及……一个扭动的屁股。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场庄严的交响乐演奏中,突然有人放了一个响屁。
神圣的仪式感,裂开了一道缝。
绿间的动作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一瞬间僵硬。
原本应该立刻起跳的双腿,迟滞了01秒。
而就在他强忍着恶心,试图依靠肌肉记忆强行完成起跳,将球举过头顶准备拨出的瞬间——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看似放弃防守的莱昂内尔,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吼叫,也没有用垃圾话对喷。
他只是用一种全场都能听到的、像是在哄幼儿园三岁小孩的、那种甜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大声喊道:
莱昂内尔双手做喇叭状,脸上挂着慈父般的微笑:
“大家快安静!不要吓到他!万一没看到那个狸猫安抚奶嘴,宝宝是不是就不敢投了呀?”
轰。
这句话,不像是一把刀,更像是一桶混着泥沙的脏水,直接泼在了绿间那张高傲冷漠的脸上。
安抚奶嘴?
我是为了尽人事……我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完美……
我是神选的射手……
“没了那个玩具,你是不是就会尿裤子啊?”莱昂内尔继续补刀,“要不要哥哥给你买个尿不湿再投?”
羞耻。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羞耻”的人类情绪,像病毒一样瞬间入侵了绿间那绝对理性的逻辑核心。
他那张常年维持着扑克脸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甚至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他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篮球,而是一个真的奶嘴;他引以为傲的投篮姿势,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滑稽、如此幼稚、如此……像个巨婴。
这种自我认知的崩塌,让那只本该精密如机器的手指……
抖了一下。
仅仅是抖了01毫米。
但在追求极致的“绝对命中”法则里,这就是天堑。
篮球离手。
依然是那个高得离谱的弧线,依然是那个标准的姿势。
莱昂内尔的嘲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镜面上,裂纹确实出现了。绿间的脸红得像血,手指也确实因为羞耻而抖动了微不足道的01毫米。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个橘色的点,等待着——
唰。
一声清脆到令人绝望的入网声,击碎了凡人的幻想。
球进了。
0:18。
即便被羞辱至此,即便心态已经炸裂,这台名为“绿间真太郎”的完美机器,依然依靠着恐怖的惯性修正了误差。
“该死……这都不行吗?!”杰特绝望地抱着头,跪倒在地。
绿间落地。他没有回防,而是站在原地,用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中羞愤欲死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神性。
“低劣的把戏。”
绿间的声音在颤抖,但依旧高傲,“凡人,你们以为靠这种像猴子一样的表演,就能动摇绝对的真理吗?”
他转身,留给众人一个无懈可击的背影。
“尽人事者,无视喧嚣。”
压迫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连“社死”都杀不死的神,还有什么能战胜?
芬恩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凯勒布的数据流再次乱码。一种名为“徒劳”的情绪开始蔓延。
“呵。”
就在这时,莱昂内尔却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恶劣,更阴冷。
“尽人事?”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气球最薄弱的地方。
“哪怕……你的手指上沾了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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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间原本完美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回过头,眼神阴鸷。
莱昂内尔指了指刚才杰特滑铲的地方,一脸嫌弃地捏住鼻子:
“刚才杰特那一下太猛,屁股蹭到了那个狸猫的嘴。”
“而你刚才起跳前……为了确认狸猫的位置,手指是不是在它的嘴边蹭了一下?”
莱昂内尔的表情惊恐万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恶心的东西:
“绿间,你的左手中指……脏了啊。”
这当然是谎言。
但在这一瞬间,一个无解的死结,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打成了。
绿间原典不仅有强迫症,他还有病态的洁癖。
在“尽人事”的信条里,“清洁”是最高优先级的铁律。如果手是脏的,那么投出去的球就是被污染的,那就不叫尽人事——那叫亵渎。
下一回合。
按照常理,当一个射手的心态出现波动时,作为控卫的赤司本该接管球权。
但那个完美的赤司原典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绿间,那双异色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在他那绝对理性的逻辑里,原典是不存在“失误”的。如果绿间连这种低级干扰都无法克服,那就证明这个组件……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喂,绿间。”
一直在那边无聊得打哈欠的青峰原典突然开口了。他懒洋洋地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要是被那群猴子搞得尿裤子了,就赶紧滚下来。别浪费我的时间。”
旁边的紫原也嘟囔了一句,声音慵懒却伤人:
“小绿间好像坏掉了呢……连投篮都不会了吗?真的好逊哦。”
就连黄濑也挂着那副完美的笑容,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
“哎呀,小绿间不会真的在意那个‘排泄口’吧?难道神也会怕脏吗?”
这一句句嘲讽,像是一把把盐,撒在了绿间本就鲜血淋漓的自尊上。
绿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握球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被同类抛弃的恐慌。
他必须投进。必须用最完美、最不可思议的一球,让这群家伙闭嘴,让那群凡人绝望。
于是,球权毫无阻碍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默许,再次传到了绿间手中。
这一次,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干扰,为了展示神的绝对统治力,他做出了一个更极端的选择。
他站在中线,闭上了眼睛。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绿间冷冷地举起球,试图屏蔽视觉上的干扰,屏蔽那些小丑的鬼脸,也屏蔽那些刺耳的嘲讽。
“真正的射手,心无杂念。”
完美的姿势。
完美的起跳。
然而。
就在篮球即将拨出指尖的前001秒。
莱昂内尔刚才那句“你的手指脏了”,像诅咒一样在他的神经末梢炸开。
真的脏了吗?
那种滑腻的触感……是错觉吗?
如果真的有细菌……
大脑在处理“投篮”指令的同时,不可控地分出了一丝算力去处理“清洁”指令。
于是,那个原本应该完美压腕、目送篮球飞出的左手——
在球离手的一瞬间,下意识地往球衣上蹭了一下。
他想擦手。
哪怕只有一微秒的擦拭。
就是这多余的一个动作。
这一个为了“完美”而做出的“过度修正”。
切断了那条因果线。
篮球飞出。
还是那个弧度,还是那个高度。
绿间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确信自己尽了人事。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
篮球重重地砸在了篮筐的后沿内侧。
它在上面转了一圈。
两圈。
仿佛是那个“擦手”动作传递了某种不纯粹的旋转力,篮球在转到第三圈时,像是被神遗弃的废石……嫌弃地弹了出来。
在这片绝对纯粹的领域里,哪怕是一微克的杂念,也是无法入网的重罪。
那一下多余的擦拭,就是他给自己判下的死刑。
没进。
这次是真的没进。
“跑!!!”
莱昂内尔的怒吼炸响。
这一声怒吼,在死寂的球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芬恩一把抓下那个弹飞的长篮板,那是神跌落神坛的碎片。他怒吼一声,像扔标枪一样把球甩向前场。
“接着!!”
球像炮弹一样飞过半场。
阿波罗接到了球。
但他面前并不是坦途。
一道巨大的紫色阴影,正慵懒地横亘在中线附近。紫原敦的原典。哪怕他站在那里不动,那恐怖的防守半径也足以覆盖整个半场。
“啊……好麻烦。”
紫原看着飞来的球,嘟囔了一句。他抬起那只巨大的手掌,准备像拍苍蝇一样把阿波罗拍下来。
对于神来说,拦截这种直来直去的快攻,比呼吸还简单。
然而。
就在紫原准备起跳的瞬间。
“当啷。”
一声清脆的陶瓷撞击声传来。
那是从刚才投丢球起就陷入魔怔的绿间。他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不仅在疯狂擦手,整个人还因为极度的恐慌而不断后退,仿佛那个投篮点有什么看不见的病毒。
一步,两步。
踉踉跄跄退到场边的他,一脚踢翻了那个放在地上的信乐烧狸猫。
那个声音太突兀了。
对于有着“吃货”设定的紫原原典来说,这个声音和“零食掉落”的声音太像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这是一种刻在原典逻辑里的、优先级高于防守的贪吃本能。
紫原那只原本伸向篮球的手,竟然在空中诡异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零食口袋。
“嗯?我的美味棒?”
就是这05秒的分神。
阿波罗就像一道无声的风,贴着紫原那只停滞的大手,“嗖”地一下钻了过去。
他依然闭着眼,但他听到了那声陶瓷碎裂的脆响,听到了紫原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这片充满噪音的混乱里,他找到了唯一的静音通道。
“太慢了。”
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启动。青峰大辉的原典。他的爆发力无视了混乱,哪怕晚启动半秒,他也有绝对的自信在篮下把阿波罗按下来。
那速度快得甚至拉出了残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超车的瞬间。
“哎哟——!!!”
一声极其浮夸的惨叫在他身前炸响。
他整个人像个大字一样横在路中间,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大喊着:“撞人啦!神撞人啦!裁判呢?!”
青峰的瞳孔猛地收缩。面对这种无赖至极的“碰瓷式路障”,哪怕是拥有野性直觉的神,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与急停。
他不得不强行刹车,以免踩碎这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这群……垃圾。”青峰咬牙切齿。
同一时间。
黄濑原典眼中金光一闪,试图模仿青峰的速度从侧翼包抄。
但他刚起步,两座大山就轰然合拢。
帕克斯顿和芬恩,这两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被动挨打的内线,此刻却像两扇生锈的铁门,死死地卡住了黄濑的路线。他们不求断球,只求用肉体把路堵死。
而那个最危险的赤司原典……
当他冷静地判断出局势,准备亲自补防时,他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
莱昂内尔。
他没有天帝之眼,也没有超能力。
但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像是一面镜子,提前05秒站在了赤司原典绝对会选择的最佳补防路线上。他张开双臂,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抱歉,此路不通。”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阻碍。
胜负已分。
没有花哨的扣篮,没有多余的动作。
三步上篮。
擦板。
入网。
球进。
2:18。
比分板上的那个“0”,终于破碎了。
紫原愣住了,手里抓着一根刚掏出来的美味棒,看着空荡荡的篮筐,又看了看还在发疯擦手的绿间,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搞什么啊……绿仔。”
他抱怨道,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你吵到我吃东西了。”
但比得分更震撼的,是绿间的反应。
他没有去追防,甚至没有看那个没进的球。
他只是像疯了一样,蹲在那个狸猫面前,掏出一块白手帕,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擦拭着自己的左手中指。
哪怕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擦得皮肤发红,擦得指节发白,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没脏……没脏……尽人事……要干净……”
莱昂内尔走到那个已经陷入魔怔的神像面前。
他看着这个被“洁癖”逼疯的可怜虫,轻声说道:
“看吧。”
“神如果开始为了‘证明自己没乱’而打球……”
“……那他就已经不是神了。”
莱昂内尔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个皱眉的赤司原典,嘴角咧开。
“他只是一个……被强迫症吓坏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