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苗种植已经初具规模,长势喜人。
铁柱从后山回来,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冻土解了,黑得发亮,湿漉漉的,带着地心深处的暖意。他凑近嗅了嗅,是陈年秸秆腐烂的微酸,是蚯蚓翻动的腥气,更是大地苏醒时那一股子蓬勃的、几乎能听见脉搏的生机。
去年冬天那场几乎要冻裂骨头的雪,终究被春阳舔舐干净了。村口老槐树虬劲的枝桠上,已冒出点点嫩黄的芽苞,像无数双初睁的惺忪睡眼。溪水挣脱了冰壳的束缚,叮咚欢快地奔流,冲刷着石缝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残雪,也冲走了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铁柱眼前浮现父亲将带着体温的薯块埋进冻土的情景,声音沙哑却笃定在耳边回响:“铁柱啊,山野虽贫瘠,可只要根扎得深,总能活下来。”
那时的他们,靠的就是一股子信念:土地是大家的,收成是集体的,苦乐是共担的。如今,这信念正化作眼前这片绿油油的麦苗,在西洼地铺展成一片无垠的希望。
麦苗已抽了三寸高,青翠欲滴,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摇曳,仿佛能听见它们拔节生长的细碎声响。这是全村人的命脉,是熬过漫长寒冬后,大地捧出的第一口活命粮。
铁柱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麦田。远处,生产队的社员们正弯腰劳作,锄头起落,翻动着湿润的泥土。
满仓娘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巡看,时不时弯腰拔掉几棵碍眼的杂草。李富贵则站在稍高的土坡上,双手叉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生产队,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鹰隼。
铁柱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李富贵这人,自从去年冬天铁柱带着“冬防队”顶着风雪抢修冻裂的水渠、又带头把自家省下的半袋高粱面匀给断粮的五保户后,看他的眼神就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那冷意,比去年腊月的西北风更刺骨。
就在这时——
“当啷!当啷!当啷啷——!”
生产队那口老铁钟被敲得震天响,声音粗粝刺耳,像钝刀子刮过耳膜,瞬间撕碎了田野的宁静。铁柱心头一紧,这钟声不对!平日里开饭、集合,都是悠长平缓的节奏,此刻却急促、慌乱,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不好了!西洼地!西洼地的麦苗……”王老五像被抽了筋的麻袋,连滚带爬地冲上田埂,脸白得像糊墙的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整话。他指着西洼地方向,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全……全没了!让兔子啃得……啃得精光啊!”
“轰”的一声,田里劳作的社员们炸了锅。老刘头扔下锄头就往西洼地跑,边跑边哭嚎:“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咱全队的口粮啊!刚返青的麦苗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跌跌撞撞地跟过去,捶胸顿足:“这可咋整?眼看开春了,麦苗保不住,今年又得饿肚子!去年的雪灾还没缓过劲儿来啊!”
铁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他跟着人群冲到西洼地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昨日还青翠连绵的麦田,此刻如同被野兽的巨爪狠狠蹂躏过。大片大片的麦苗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根茬,断口参差不齐,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残存的麦苗东倒西歪,沾满了湿漉漉的、深褐色的兔粪。雪地里,无数细小的、梅花状的爪印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远处黑黢黢的林子边缘,仿佛一张张无声狞笑的嘴。
李富贵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又尖又利,劈开人群的嘈杂:“慌什么!派几个人去守着!拿棍子敲!拿盆子砸!给我把兔子吓跑!”
“守不住啊!李主任!”王老五急得直拍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些兔子跟成了精似的!白天你守在地头,它们影子都不见;天一擦黑,呼啦一下全冒出来!见人就躲,跑得比狗还快!拿锄头打都打不着影儿!”
李富贵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钉在铁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陈铁柱!你不是挺能耐吗?去年雪灾是你出的头?现在,这麦苗保卫战,你来顶上!带几个民兵,给我守住西洼地!要是再让兔子糟蹋一寸地,我拿你是问!”
铁柱感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这麦苗,就是西岭村新的根!绝不能断!”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子山野里长出来的倔强猛地顶了上来。他一步跨出人群,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清脆而坚定:“李主任,光守没用。兔子是人放的!”
“放屁!”李富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野兔子自己会找食!你小子,心思不正,净想些歪门邪道!是不是上次地道的事还没查清,又想转移视线?”
“地道的事?”铁柱迎着李富贵喷火的目光,毫不退缩,“您不是一直要证据吗?只要让我带着民兵去抓兔子,保准把地道的事查得水落石出!要是抓不到兔子,也查不出真相,我陈铁柱任由您处置!蹲大牢,挨批斗,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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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李富贵气得手指发抖,正要发作。
“李主任!”老刘头颤巍巍地挤上前,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铁柱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铁柱试试吧!他爹陈老栓,当年可是咱屯子头一号的猎户!打兔子的手段,十里八乡都服!铁柱这孩子,打小就跟着他爹钻林子,那‘唤兔哨’的绝活儿,连兔子都听他的!这麦苗,是咱全村人的命根子啊!”
李富贵眯起眼睛,像打量一件可疑的赃物,上上下下把铁柱看了个透。那目光带着刀子,刮过铁柱粗布棉袄的补丁,刮过他冻得裂口的手,最后停在他那双沉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西洼地残破的麦苗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沙沙声。终于,李富贵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十足恶意的弧度:“好!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样!不过丑话说前头,抓不到兔子,查不出你嘴里所谓的‘人放的’,你就等着蹲大牢吧!这麦苗保卫战,要是再出岔子,你就是西岭村的罪人!”
当天夜里,残雪未消,月光惨白,把旷野照得一片幽蓝,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铁柱带着王满仓等四个民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西洼地边缘的雪窝子里。他怀里紧紧贴着从地道深处摸出的那几枚冰凉的子弹壳,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粗粝的刻痕——那是赵老嘎,那个传说中的抗联英雄留下的唯一印记。子弹壳的冷意透过棉袄渗进皮肤,却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的焦躁。王满仓端着那杆老掉牙的猎枪,故意离铁柱远远的,嘴里嘟囔着:“陈铁柱,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
“嘘——”铁柱猛地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大地。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磨得油亮的柳木哨子,凑到唇边。哨音初起,急促、尖利,带着一种近乎哀婉的诱惑,模仿着母兔在发情期焦灼的呼唤。这声音,是父亲陈老栓在无数个雪夜,用冻裂的手指一点点刻进他骨血里的本事。
雪原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如同细沙在冰面上滑动。十几双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睛,在惨白的月光下悄然浮现。野兔们从雪窝里钻出来,警惕地竖起长耳朵,鼻子急促地翕动着。
“打!”王满仓眼中凶光一闪,兴奋地端起猎枪,枪口直指兔群。
“慢着!”铁柱闪电般伸手,一把死死按住枪管,力道大得让王满仓手腕生疼。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现在打,惊了兔子,它们四散奔逃,再想聚拢就难了!这雪地,连个藏身的草窝子都没有!”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吹响柳木哨子。这一次,哨音变了,变得缓慢、悠长、温柔,像母亲在摇篮边哼唱的催眠曲,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魔力。
奇迹发生了。那些原本紧张竖起的长耳朵,渐渐松弛下来。红眼睛里的警惕被一种懵懂的、被安抚的温顺取代。它们试探着,一蹦一跳地,朝着哨音传来的方向聚拢。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把金灿灿的玉米粒——那是他临出门前,咬着牙从生产队粮仓最角落偷偷抓的一小把救命粮。他屏住呼吸,将玉米粒轻轻撒在身前的雪地上。
“咔嚓…咔嚓…”细碎的啃食声在死寂的雪原上异常清晰。兔子们彻底放松了戒备,埋头在雪地上争抢着这意外的盛宴。
“动手!”铁柱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准备好的民兵们猛地从雪窝子里跃起,高举着事先备好的粗麻网兜,像一张张从天而降的巨网扑向兔群。兔子们受惊,四散狂奔,却纷纷被雪地里预先埋设的、几乎与雪同色的细麻绳套住后腿。雪地上顿时一片混乱,兔子们徒劳地蹬踹挣扎,发出绝望的呜咽。
“好小子,真有你的!”一个年轻民兵兴奋地拎起一只肥硕的野兔,忍不住脱口夸赞。
“等等!”铁柱猛地蹲下身,目光如炬,精准地盯住一只被绳套勒得几乎窒息的灰兔。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兔子后腿上的一根细红绳——那红绳褪了色,却异常眼熟。绳头,赫然系着一个小小的、黄铜打造的铃铛!铃铛表面有些磨损,但内壁刻着的模糊字迹!
“李主任!”铁柱霍然站起,将红绳和铜铃高高举起,声音在寒夜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看这是什么?
李富贵脸色剧变,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瞬间褪尽血色。他一把夺过铃铛,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反复摩挲着那熟悉的刻痕,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珠。
“这能说明什么?!”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干涩发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兔子腿上系个破铃铛,有什么稀奇?”
“说明有人故意放兔子祸害庄稼!”铁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淬火的钢刀,直指李富贵,“而且,这个人肯定知道地道的事!他想借您的手,借‘麦苗保卫战’的名义,除掉我!让我当替罪羊,永远闭嘴!”他环视四周,民兵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冰冷的溪流在雪地上蔓延。李富贵的额角青筋暴跳,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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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李富贵猛地暴喝,试图用音量压住内心的恐慌,手指几乎要戳到铁柱鼻尖,“我看就是你自己搞的鬼!想转移视线!”
“是吗?”铁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他不再看李富贵,而是缓缓地、郑重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抗联证章。在惨白的月光下,那枚小小的、带着历史硝烟的铜章,散发着沉甸甸的、不容亵渎的光芒。
“那这个怎么解释?”铁柱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赵老嘎,是抗联英雄!他的证章,为什么会在地道里?李主任,您当年在县里当通讯员的时候,难道没听说过赵老嘎的名字?没听说过他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带着伤员钻进后山地道,最后……壮烈牺牲的事迹?您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道里,又埋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
“轰!”李富贵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像一张被揉皱又丢弃的草纸。他死死盯着那枚证章,仿佛被烫到了手,猛地将铜铃铛狠狠摔在雪地上!铃铛发出刺耳的脆响,滚进雪窝。
“今天……先放过你!”他声音嘶哑,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铁柱的眼睛,更不敢看那枚证章,“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洗脱罪名!麦苗保卫战,还没完!”他像被鬼追似的,猛地一挥手,带着几个心腹民兵,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雪夜深处,留下一串凌乱仓皇的脚印。
“柱子!我的好柱子!”满仓娘不知何时挤到铁柱身边,紧紧攥着他冰冷的手,老泪纵横,“你真行!你爹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老刘头却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凝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他凑近铁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世事的苍凉:“柱子啊,事情没这么简单。李富贵那人,吃了这么大的暗亏,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他能善罢甘休?这‘麦苗保卫战’,怕是要变成‘人祸保卫战’了!”
铁柱没说话。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枚被李富贵摔落的铜铃铛,又轻轻拾起那枚滚落的抗联证章,紧紧攥在手心。铜铃冰冷,证章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麦田,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后山。月光下,后山的积雪泛着一种诡异、冰冷的幽光,像一只沉默巨兽蛰伏的脊背。地道,就藏在那积雪之下。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李富贵的慌乱和暴怒,恰恰证明了地道深处埋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加致命。那秘密,就像此刻深埋在冻土之下、等待春阳唤醒的麦种,又像赵老嘎用生命守护的信念,看似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被无情的岁月掩埋,但只要根还在,只要人心不死,它就终将破土而出,刺破这看似平静的雪野!
雪,又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细密的、冰冷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晒谷场上凌乱的脚印,覆盖了雪地里兔子挣扎的痕迹,也覆盖了那枚被摔落的铜铃铛。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无言的洁白。
铁柱将柳木哨子重新凑到唇边。这一次,哨音不再模仿兔子的哀鸣或诱惑,而是变得悠长、苍凉、坚韧,像从大地深处涌出的脉搏,像山风掠过荒原的呜咽,又像一曲无声的战歌,在凛冽的夜空里执着地回荡。哨声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栖息的寒鸦,它们“呱呱”鸣叫着,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证章棱角的坚硬和铜铃的冰冷。作为农民,他守护的不只是脚下这片被兔子啃噬过的土地,更是土地之下沉默的根须,是父辈用血汗浇灌的集体信念,是赵老嘎们用生命守护的尊严。这尊严,比麦苗更珍贵,比积雪更恒久。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铁柱挺直了脊梁,像一株深深扎根于冻土之中的老树。他明白,真正的“麦苗保卫战”,从来不在遥远的城郊粮库,而就在这片被风雪反复侵袭的麦田边,在人心的方寸之地。他必须守住这方寸之地,守住这破土而出的根。
因为雪化时,春就来了;而人心若暖,根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