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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冻土层下的糖纸(1968年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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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雪灯笼在房檐下摇晃,红纸上的毛主席像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铁柱蹲在灶前煮元宵,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明灭灭。锅里的热水翻着泡,把去年秋天晒的山楂干泡得发胀,那深红的颜色在浑浊的水中晕开,像是稀释了的血。

铁柱盯着那些上下翻滚的山楂干出神。他还记得去年秋天和娘一起晾晒山楂的情景,爹刚刚走三年,娘的眼睛还是会经常肿着,手上却一刻不停地忙活。那时候的山楂结得特别多,红彤彤地挂满枝头,像是要给这个悲苦的家一点慰藉。如今山楂早已晒干储存,只在年节时才舍得拿出几颗来添点滋味。

“该去上坟了。”娘靠在炕头突然开口,打断了铁柱的思绪。她手里捏着张糖纸,那是昨晚铁柱从李富贵的油纸包里顺来的,上海冠生园的橘子味硬糖,甜香里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枪油味。

铁柱搅元宵的手顿了顿,糖纸在娘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冬夜里某种隐秘的讯号。他抬眼看向娘,她瘦削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棉袄里,像是秋后田野里一株孤零零的稻草人。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望着西山的方向,那里埋着爹和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你爹走了三年,坟头的枯草该薅薅了。”娘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铁柱心上。

铁柱低下头,继续搅动锅里的元宵。他想起了爹坟头那块歪倒的木牌,上面的字被人用泥糊了又糊,可雨水一冲,那字又会顽固地显露出来,像是刻在这个家庭命运上的烙印。

“知道了,娘。”铁柱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锅里的元宵渐渐浮了上来,白胖胖的在滚水里翻腾。铁柱捞出一个尝了尝,高粱面皮厚实粗糙,里面的糖馅稀得尝不出甜味。这是娘用去年省下的粮票换的,一年到头,也就正月十五能吃上这一回。

饭后,铁柱收拾着上坟要用的东西。拿了把铁锹,又塞了块冻元宵——这是给守山的老黄狗的。老黄狗是满仓家养的,满仓爹和铁柱爹当年一起给抗联送过粮,后来满仓爹死在了日本人手里,满仓娘就带着孩子和这条老狗守着西山。

“把这个带上。”娘突然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塞到铁柱手里。

铁柱打开一看,是一小撮旱烟叶子。这是爹生前最爱抽的,娘一直留着。

“给你爹点上。”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走的时候,连口像样的烟都没抽上。”

铁柱捏紧了那小包烟叶,感觉它烫手得很。三年前爹走的那天,也是个正月天,雪下得比今年还大。爹被拉去批斗,被李富贵折磨得奄奄一息。铁柱记得爹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断断续续没能说出来。那双粗糙的大手慢慢变冷,像西山上的冻土。

“我去了,娘。”铁柱把布包揣进怀里,推开门,一阵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煤油灯摇曳不定。

娘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像是能穿透层层叠叠的雪花,看见那座孤坟。

西山公墓的雪有半人深,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迈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爹临终前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太多未说出口的话。

刚走到路口,老黄狗就摇着尾巴迎了上来。铁柱摸了摸它的头,把冻元宵掰碎了喂给它。这时他才注意到,老黄狗脖子上系着根红绳,正是满仓娘过年时给的“避邪绳”。满仓娘每年都会托人从外地捎来几根这样的红绳,说是能保佑西山上的亡魂安息。

铁柱继续往爹的坟前走,老黄狗跟在身后,尾巴扫起的雪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坟头的枯草被雪埋了大半,只有几根倔强的草茎还露在外面,在风中颤抖。铁柱放下篮子,开始清理坟头的积雪和杂草。

就在他薅到第三把草时,手指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物。铁柱心里一惊,连忙扒开周围的积雪,发现枯草下埋着个铁皮盒,盒盖上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赵”字。

“赵?”铁柱喃喃自语,心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的人名。村里姓赵的人家不多,会和爹有来往的更是少之又少。

“老刘头的姥爷赵老嘎?”铁柱压低声音,像是在问老黄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刘头的姥爷是村里的赵姓老人,和铁柱爹曾是抗联时期的战友。

老黄狗突然对着树林深处狂吠起来,铁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铁盒藏进怀里。他屏息凝神,仔细听着树林里的动静,除了风声和树枝摇曳的吱呀声,再无其他。

铁柱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里面躺着块冻硬的玉米饼,饼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被雪水晕开,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李富贵今夜挖岩洞,带铁锹。”

铁柱的手开始发抖。李富贵为什么总是盯着岩洞,今天又要去挖岩洞?岩洞里有什么?他怕我发现什么?铁柱脑子里划上一个又一个问号。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冻土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铁柱握着铁锹的手心里全是汗,想起昨夜粮库后墙的异动——他刚把抗联证章藏进“老鼠存钱罐”,就听见李富贵在不远处跟人嘀咕:“那玩意要是能换俩钱”

那是爹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锈迹斑斑的抗联证章。铁柱一直把它藏在炕洞的砖缝里,直到前几天李富贵带人来搜查,他才急忙把它转移到了院墙下的“老鼠存钱罐”——那其实是墙根下的一个老鼠洞,外面用石块伪装修饰,是爹生前藏重要物件的地方。

铁柱定了定神,决定去岩洞看个究竟。他拍了拍老黄狗的头,示意它留在原地,自己则猫着腰,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岩洞摸去。

岩洞在西山深处,是当年抗联的一个秘密据点。铁柱小时候常跟爹来这里,爹总是站在洞口发呆,一呆就是半天。有一次,铁柱好奇想进去看看,被爹厉声喝止了。那是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

岩洞入口的积雪被扒开了,新鲜的冻土块堆在一旁,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被剖开的内脏。铁柱趴在树后,看见李富贵和王老五正用手电筒照向洞壁,光柱扫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血字时,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那血字是当年抗联战士用鲜血写就的,历经多年风雨,颜色已经暗沉,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依然触目惊心。

“这真的是小鬼子的基地?”王老五的声音发颤,“咱要是挖出来啥,会不会”

“怕啥?”李富贵踢了块石头进洞,洞里传来空洞的回响,“当年老北风能拿鬼子的枪打鬼子,咱就能拿鬼子的宝贝换钱!”他从兜里掏出个罗盘,指针在月光下疯狂转动,“看见没?这是我在县城淘的‘寻龙针’,专门找宝贝!”

铁柱差点笑出声——那罗盘他认得,是供销社卖的儿童玩具,五毛钱一个,指针早被磁铁固定了,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当李富贵掏出洛阳铲时,他的笑僵在脸上——铲头沾着暗红的土,正是岩洞里埋着菌苗罐的土层。

铁柱的心沉了下去。爹临终前曾含糊地提起过岩洞里的菌苗罐,说是日本人留下的细菌武器,极其危险。爹嘱咐过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动那些东西。

“柱儿!”突然响起的喊声惊得铁柱浑身一颤,是娘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拄着拐棍站在公墓路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别管那些闲事了!回家!”

李富贵和王老五的手电筒光柱立刻扫过来。铁柱想跑,却看见娘突然摔倒在雪地里,拐棍滑进了旁边的坟包裂缝。他再也顾不上隐藏,冲过去抱住娘,却听见她在耳边急促地说:“坟包底下是空的,当年你爹藏过抗联的粮食”

那是满仓爹的坟。铁柱这才想起来,满仓爹死后,爹经常深夜来上坟,一待就是半天。原来如此

王老五的猎枪顶住了铁柱的后心。李富贵拍掉身上的雪,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陈铁柱,我就知道你跟老北风那帮土匪的后代有勾结!看看这是啥?”他掏出从“老鼠存钱罐”里找到的抗联证章,“赵老嘎是你啥人?啊?”

赵老嘎就是老刘头姥爷的名字,当年抗联的联络员。铁柱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终于明白铁盒里的纸条是谁放的了。

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心里的血沫滴在证章上,把“东北抗日联军”几个字染得通红。铁柱看着娘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放开我娘!”他故意把铁锹扔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响声,“证章是我在老榆树鸟窝里捡的,跟我爹没关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说辞。老榆树是村里的神树,据说上面住着仙家,把东西推给老榆树,或许能暂时蒙混过关。

“鸟窝?”李富贵挑眉,显然不信,“那正好,跟老子去公社说说,为啥鸟窝里会有抗联的证章——还有,你娘刚才喊的‘闲事’,又是啥闲事?”

老黄狗突然从树林里窜出来,猛地扑向王老五,咬住他的裤腿。王老五惨叫一声,猎枪掉在雪地里。铁柱趁机抱起娘往山下跑,听见身后传来李富贵的怒骂:“追!抓住这小子!”

娘的体温透过棉袄传来,比往年更烫。铁柱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跑去。他想起小时候娘背着他去镇上看病,也是这样的风雪,这样的心跳声。那时候爹还在,虽然日子苦,但一家人的心是暖的。如今

怀里的元宵早滚没了,只剩下那张橘子味的糖纸,边角被汗水浸透,在月光下像朵蔫掉的花。铁柱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橘子甜香,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爹从县城回来,破天荒地给他和娘各带了一颗冠生园的橘子糖。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吃糖,甜得他直眯眼睛。爹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却又带着一丝忧愁。

“柱儿,记住,”爹摸着他的头说,“不管日子多苦,心里都要存点甜。”

那时他不懂爹的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些。

当他们躲进自家菜窖时,远处传来正月十五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娘摸着他冻僵的脸,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你爹留的‘保命粮’,里面有”

“别说了娘。”铁柱握住她的手,触到掌心里的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也是为他遮风挡雨的手,“我知道该咋做。”

他望向窖顶的通气口,月光从铁栅栏漏进来,照在娘鬓角的白发上,像撒了把春天的盐。铁柱突然觉得,娘老了,老得像西山上的雪,不知还能经得起几个春天的消磨。

菜窖深处,老鼠在秸秆堆里窸窸窣窣地啃着什么。铁柱摸出怀里的糖纸,轻轻放进老鼠洞——这是老辈人传的“送穷法”,用带甜味的东西引走晦气。糖纸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梦。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送不走的,比如埋在冻土层下的秘密,比如刻在骨血里的,农民的硬气。

铁柱握紧了娘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他想起了铁盒里的纸条,想起了岩洞里的菌苗罐,想起了爹临终前未说出口的话。这一夜,西山上的雪还在下,冻土层下的秘密如同沉睡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铁柱望着通气口外的那方夜空,第一次感到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又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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