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东北黑土地上的积雪渐渐消融,冻土翻出了潮湿的气息,混杂着去岁腐烂的落叶和新生野草的味道。白桦林依然光秃秃的,枝杈间却已透出隐隐的绿意。远处群山轮廓柔和,山脊上残留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铁柱带着二十几个社员在渠边打桩,准备开春后的第一次引水。这片土地离村子有三里多地,靠近白桦林边缘,是去年冬天才规划的新渠段。
“嘿呦!嘿呦!”社员们喊着号子,四人一组的木夯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声音惊起了草丛中栖息的鹌鹑,它们扑棱着棕色的翅膀,惊慌地飞向远处的灌木丛。
林穗蹲在渠边,手里拿着用桦树皮卷成的测量筒,仔细记录着水位的变化。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泛红的脸颊上。阳光照在她略显破旧却干净的红棉袄上,那红色在黑黄相间的土地上格外醒目。
“穗子,来尝尝新磨的苞米浆!”满仓娘挎着柳条筐从田埂上走来,筐里放着十几个陶碗,碗中盛着黄澄澄的苞米面糊,上面撒着切碎的野韭菜花。
“昨儿个我和几个媳妇去后山,采了不少蕨菜,拌着吃最是爽口。”满仓娘一边给社员们分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春来得早,蕨菜也比往年嫩些。”
林穗刚接过碗,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听见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声音来自铁柱所在的方向,他手中的木夯突然断裂,一截木头飞溅起来,擦过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鲜血。
“小心!”林穗扔下碗冲过去,红棉袄下摆扫过刚播下的大豆种子。她冲到铁柱身边,只见他额上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沿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这木夯不对劲。”老刘头闻声赶来,捡起断裂的木夯,眯着眼睛细看断口。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发黑的木纹,眉头越皱越紧,“像是被水泡过,又在火上烤过,干透了才脆成这样。”他的烟袋锅子敲在旁边的树桩上,震落几片去年的枯叶,“准是有人使坏!”
铁柱用袖口擦掉血迹,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白桦林方向。自从上次冰河救人后,李富贵家族虽然没人再公开露面,可水渠旁的木桩莫名松动、新制的农具无故损坏,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他弯腰在断裂的木夯旁搜寻,捡起半根红绳,绳结上还沾着新鲜的松脂——这正是李富贵表弟常用的捆柴绳。
“别管这些!”林穗从兜里掏出块绣着梅花的手帕,轻轻按在铁柱伤口上,“先止血。老王叔说过,东北修渠要‘以红辟邪’,等会儿咱们在渠边挂上红布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铁柱望着林穗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起两个月前在冰河上的那一幕。那时林穗刚来村里不久,城里姑娘的生涩还未褪去,如今却已能如此镇定地处理突发状况。他注意到她的手有些发抖,但动作却毫不迟疑。
满仓娘急匆匆拿来清水和干净的布条,帮着林穗为铁柱清洗伤口。老刘头则召集社员检查其他工具,果然又发现了两把有裂纹的铁锹和一根被锯了一半的扁担。
“这是存心要耽误咱们修渠啊!”几个和铁柱要好的年轻人气得脸色发红,“李富贵那伙人太不是东西了!”
“没凭没据的,别瞎说。”老刘头呵斥道,但眼神却分明认同大家的判断。他掏出烟袋,狠狠地吸了一口,“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刚解冻的土地上。按照屯里老人的指点,社员们从各自家中找来红布,剪成葫芦形状,挂在渠坝上。铁柱和林穗踩着梯子,将最后一条红绸系在最高的木桩上。
风一吹,整片红绸猎猎作响,在苍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像极了当年抗联战士挥舞的战旗。林穗系好红绸,站在梯子上望向远方。这片土地曾经饱经战火,她的祖父就是在这片白山黑水间牺牲的抗日战士。如今,她站在这里,为着建设新的生活而奋斗,这种传承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
“铁柱哥,快看!”林穗突然指着远处的天空。
一队大雁排成“人”字飞过,雁鸣穿透云层,在空旷的田野上空回荡。按照东北老辈人的说法,“雁过修渠,水脉畅通”。社员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冲着天空欢呼。这古老的谚语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几代人,如今成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王麻子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庄重地往地上洒了三滴酒:“敬天、敬地、敬咱手里的活计!”他那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着泪光。这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人,比年轻人更懂得顺应天时、尊重土地的意义。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染上了一片橘红。社员们收拾工具准备回村,铁柱却独自一人留在渠边,检查着每一段刚修好的渠坝。林穗原本已随大家走出一段路,回头看见铁柱的身影,便又折返回来。
“你的伤还疼吗?”林穗轻声问道,从帆布包里拿出个油纸包。
铁柱摇摇头,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总觉得白桦林里有人影晃动,但每次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林穗剥开层层油纸,露出一对用红绳编织的“平安扣”,绳结处缀着两颗圆润的鹅卵石,正是他们在冰河救人那天捡到的。
“这叫‘石来运转’。”她的耳朵红了红,将其中一个塞进铁柱手里,“你戴着,保平安。”
铁柱摩挲着冰凉的石头,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齐民要术》,书里的插图也见过这样的鹅卵石。父亲生前常说,土地是最诚实的,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而那些心怀不轨、破坏生产的人,终究会被土地所唾弃。
他刚要说话,就听见村口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李富贵的表弟李大壮开着拖拉机驶来,车斗里装着几桶散发刺鼻气味的液体。
“这是新型除草剂,公社要求统一喷洒!”李大壮跳下车,故意将桶重重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液溅到渠边的红布条上,瞬间洇出大片污渍,“别以为挂几块破布就能修好水渠,我看呐,你们这是在搞封建迷信!”
铁柱的拳头攥得咯吱响,额上的伤口因愤怒而隐隐作痛。他被林穗悄悄拉住,姑娘的手冰凉却有力。
“别冲动,”林穗低声道,“看他能耍什么花样。”
她蹲下身子,用树枝蘸起药液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不是除草剂,是工业废水!里面含的重金属会污染土地,十年八年都长不出庄稼!”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满仓娘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冲上去,被闻讯赶来的老刘头拦住。
“都别冲动!”老刘头声音洪亮,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当年老北风智斗鬼子,靠的是脑子!”他从怀里掏出个铜铃铛,正是铁柱父亲留下的旧物,“明儿个,咱就用老辈人的法子,治治这些坏心眼的!”
李大壮见状,冷笑一声:“老不死的,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这可是按公社指示办事!”说罢,他跳上拖拉机,扬长而去,留下一股黑烟。
铁柱盯着远去的拖拉机,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李大壮为何如此明目张胆?难道公社里真有他们的靠山?
夜幕降临,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寂静。铁柱家的小屋里,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林穗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银针在红绳间穿梭,又编了个“九连环”的结。这是她奶奶教她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
铁柱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白天她系红绸时的模样,发丝被风吹起,和红布融为一体,就像她早已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这个从城里来的姑娘,刚来时连锄头都拿不稳,如今却已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铁柱打破沉默,手里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铜铃铛,“李大壮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公然拿工业废水来冒充除草剂,除非”
“除非他们另有目的。”林穗接上他的话,手中的银针停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冬天时,公社传来的消息吗?说是有个工厂要在咱们这儿选址。”
铁柱猛地抬头:“你是说,李富贵他们想逼我们放弃这片地,好让工厂建在这里?”
林穗点点头,继续编织手中的红绳:“我打听过了,那片白桦林下面可能有矿。若是开矿,咱们的水渠就必须改道,这几百亩良田就废了。”
窗外,老黄狗突然狂吠起来。铁柱掀开草帘,看见白桦林方向有几点鬼火似的光亮在闪烁。他握紧腰间的桑木鞭,转头对林穗说:“别怕,有我在。”
林穗将编好的红绳套在他手腕上,又在结上别了根银簪子:“我和你一起。老辈人说,红绳系同心,再黑的夜也能等到天亮。”
夜晚静谧,两人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踏入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田野。
田野里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一般。只有他们脚下的冻土,在每一步的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大地在轻声叹息。
他们的目标是远处的白桦林,那片林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个神秘的存在。随着他们逐渐靠近白桦林,那原本微弱的光亮变得越来越明亮,就像夜空中的一颗孤星,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与此同时,一些压低的说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也开始传入他们的耳中。这些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铁柱示意林穗蹲在一簇灌木后,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透过树林的缝隙,他看见李大壮和另外三个人正用铁锹在地上挖着什么,旁边放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的正是白天那种“除草剂”。
“快点儿!天亮前必须把这些埋好!”李大壮催促道,声音中透着紧张,“等明天他们来修渠,就会发现这片地已经废了,看他们还修什么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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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心中一惊,果然如林穗所料,这些人是要彻底毁掉这片土地。他悄悄后退,准备回村报信,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李大壮警觉地抬头,手中的铁锹握紧。
铁柱拉起林穗就跑,身后传来李大壮等人的追赶声。冻土在脚下打滑,林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铁柱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红棉袄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像一颗流星掠过田野。
“分头走!”铁柱将林穗推向一条小路,“去村里报信!”
林穗犹豫了一瞬,然后坚决地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火光。老刘头带着十几个社员举着火把赶来,还敲着一面铜锣,清脆的锣声在夜空中回荡。
“抓贼啊!有人破坏生产!”人们的喊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李大壮等人眼见情况不对,心中暗叫不好,转身就想逃跑。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因为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另一群社员如鬼魅般从旁边包抄过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在火把熊熊燃烧的光芒映照下,李大壮等人惊恐地发现,他们手中的铁锹和那些木箱在火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这些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工具和物品,此刻都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刘头走上前,手中的铜铃铛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老辈人说,破坏土地的人,会遭天谴。”他的目光如炬,扫过李大壮慌乱的脸,“今天,我就替这片土地,讨个公道!”
铁柱紧紧握着林穗的手,两人腕上的红绳在火光中格外鲜艳。远处的松花江依旧奔腾不息,带着开冻时的气势,也带着这对年轻人誓要守护土地的决心,流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远方。